秦殊无法共享白龙的愤怒,但他现在也挺愤怒的。
他的情绪还尚未从卧室里走出来,满心满眼全身细胞都写着“意犹未尽”四个大字,结果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又被拉进了鬼域里。
不,按古籍上的记载来说,他正在观看“欢好对象”的记忆。
可记忆与记忆之间也有差别。像裴昭这样力量过于庞大的存在,尤其不同。
一切于他而言,印象太过深刻的生前记忆……都会变成或大或小的鬼域,大量的过往历史被强行留在世界的缝隙中,不断循环往复,轻易挥之不散。
秦殊的意识被拉扯入内,在一个接一个的鬼域间穿梭,以时间顺序不断向前迈进,没有暂停的选项。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他并没能看完裴昭的人生,因为他看到的全都是自己。他看到的是……裴昭喜欢上他的全过程,从横跨九州的初见开始。
那种酝酿在心头的好奇和向往,在初次与獬豸见面时得到了证实,却并没有发散过多,也不再有其余的交集。
那只弑过神的野兽,仅仅是在昭渊君心头留下了一个印记。深刻的,美好的,烙印在冰冷雪原上的漆黑与猩红。
对那只年轻的小龙来说,与獬豸结为道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凡有一点小小的念头,说出去都可能被当成严重的精神病。
当时的小龙只是因此拥有了一个偏好,一个非常详细的择偶标准。
他当时在想,以后如果要找对象,也必须要找这种类型的。
——黑亮的皮毛,血红的眼睛,杀人如切菜的利角,最好还能是天地造化之物,最好还有看破虚妄的阴阳眼,最好还亲自杀过神仙,最好还是獬豸。
最好,也只能是最好,毕竟那条小龙与那只野兽,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世俗琐事,天下大事,气运之争,族运之谋,学业与修行,家人的新生与失去……在过于冗长的记忆里,逐渐变成大片大片色泽各异的模糊光影。
直到拥有详细择偶标准的昭渊君,一次都没尝试找过任何对象的昭渊君,被关进了纣绝阴大狱里。
秦殊看见身披大氅的秦司狱,在初次与昭渊君见面之时,便一步一步迈步向前,全然不顾忌任何的社交距离,几乎与昭渊君脸贴着脸。
秦司狱似笑非笑地低声问他:“方才,是谁占了我的身子?”
昭渊君看着那双猩红的眸子,沉默少许,诚实以对:“是你。”
“噢,怪不得。唯独他才有本事与我争抢,抢走这如此特殊的再遇时刻。”
秦司狱的手拂过细链,缓缓收拢那些绞缠于血肉里的濡湿冷铁,攥在掌心,漫不经心般扯了扯。
“你说,他会回来吗?”
蚀骨的剧痛席卷了大脑,昭渊君眸光微颤,像是不经意,悄然落在秦殊看过来的方向。
“或许。最好别再回来。”
话落之时,一块完好无缺的逆鳞被随意扯下,落在秦司狱苍白的掌心,紧接着传来了不紧不慢的咀嚼声。
浓稠的血腥味在阴冷牢房里蔓延,这个瞳眸血红的男人,居然敢把龙的逆鳞当薯片吃。
“你更喜欢他?”他边吃边问,语调缓慢,好似依然漫不经心,“这不太好吧,小龙。”
“……你记得我。”
“唔,如今再说讨巧的好话与我听,其实也无甚意义、你要遭罪了,”秦司狱微微眯眼,唇角浮起一抹森冷的笑,“三心二意,私德有亏,荒淫无度,罪加一等。”
太变态了!
秦殊觉得自己回去之后,有必要去找徐敏私下聊聊。他看不得接下来的事情,感觉心理健康遭受了重创。
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如果没有道德,好像确实就会变成这种死德性。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对于“自己”本心的了解……秦殊足以保证,秦司狱其实相当喜欢眼前这位危险而棘手的重刑犯。
不只是故意营造的恐怖与威吓氛围,不只是为了在审讯对象面前设立自己的统治权和压迫力,不只是一份掺和了少许个人情绪的工作。
他确实很喜欢昭渊君,他掺进了全额度的个人情绪。
但秦司狱没有底线。
秦司狱拆下了其中一条血淋淋的细链,泡进自己的茶壶里,配以红糖和灵草,当做日常润喉的饮料来喝。
而秦殊恨不得全程闭上眼睛,并忍不住默默在想,真希望回看记忆时能加上一个快进功能。
可有些关键信息,秦殊不得不看。例如酆都倾倒的预兆从何开始,例如恶魔的味道从那时便已经渗透。
在这个极致不平等的世界里,所有沦为苦役的“下等贱民”都是邪恶滋生的绝佳养料。
秦殊是亲自体验过的,他很清楚酆都里的阶级差距有多么悬殊,而在同一年代,地府甚至算是最守规矩的地方,至少还有提升阶级的多条渠道……修为,业绩,战功,综合贡献,上司的信重,居然都很有用。
在与此同时,生者所在的世界反倒更像地狱,社会差距只会更为夸张。有不少阴寿未尽的亡魂来到地府,都宁愿住在酆都里老实工作,也不肯轻易转世投胎。
秦司狱在酆都里过得风生水起,完美适应,在盛世繁荣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恣意。当然,他并非对世界的坍塌浑然不觉。
透过昭渊君的记忆,秦殊也在看他。看他早就发现了那些世代积攒的怨气,那些藏在缝隙里茁壮滋生的邪恶,那些愈发固化的阶级问题。
他与昭渊君闲聊时,只漫不经心提起过一次:“错误的世界合该终结。我无力扭转乾坤,你也没这本事。若你是个小龙王,我倒可以试试垂帘听政,抢走你的地盘,抢占你的臣民,偷些香火做点有用的事,不过嘛……”
昭渊君听着他凶神恶煞的发言,却似乎还因此笑了笑:“我不喜欢香火。”
“你看吧,像你这种清心寡欲的隐士活在乱世里,只会被一个闯进家里的野人强占。财产保不住,屁股保不住,小命更保不住。”
秦司狱也在冷笑:“战争非一人之事,你我都人缘极差,拼死拼活有何意义?倒不如先享受着,观望那破而后立的可能性。若真有机会,届时再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只有你在享受,秦司狱,”昭渊君叹了口气,幽幽开口,“我很疼。龙没有琵琶骨,别再找了,从背后勾不住的,只能绞下几片碎鳞。”
“哈哈,可怜的小龙。”
秦殊:……
太变态了!
变态归变态,这感情好像还真培养起来了。水到渠成,合情合理,甚至还有点调情的意味。
而昭渊君的神念,此后一直都跟在秦司狱身上,离开天字牢房之后也能挥之不散。
因为秦司狱身上总是染着许多龙血,还总随身携带着人家的逆鳞,挂在身份木牌上当成装饰,心情不好还能直接拿起来咬一口,吓死周围所有人。
正因如此,本该封锁神魂之力的天字牢房,对昭渊君来说完全没用。他的神念就这样堂而皇之盖在秦司狱身上,随着逆鳞与血的牵引,不紧不慢把酆都内部逛了个遍。
牢房,宝库,藏经阁,灵药田,阵法研修中心……还有悄然崩坏的边界,全都被昭渊君看在眼里。秦司狱不会感受不到,但他根本不管,甚至还被昭渊君暗示着,多去了几趟藏经阁。
秦殊趁机得到了很多好处。秦司狱读过的每一册卷宗,看过的每一本书,打坐入定时的呼吸频率,还有无人护法时选用的防护措施,都被秦殊一个一个全部学去了。
昭渊君能看到的,秦殊都能看到。昭渊君不太关注那些术法,秦殊发现对自己有用,也能循着那漫不经心的神念而看过去,趁机赶紧背下来。
在感觉自己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同时……昭渊君在纣绝阴天宫里的记忆,给秦殊带来的好处难以言喻。
他甚至有些怀疑,昭渊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恐怕连秦司狱也隐隐约约可以察觉。但他俩都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该怎么互动就怎么互动,只是故意多看了几本“无关紧要”的书,仅此而已。
而崩塌到来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秦殊已经看习惯了,不知不觉中完全投入到这段感情发展里,他一看就知道秦司狱越来越喜欢人家,还想着自己也是时候该表白了……再不表白就不是人了。
结果秦司狱硬是没说出一句喜欢人家的话。直白的没有,明确的暗示也没有,太喜欢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变得很暴力。
太变态了,最变态的大概就是酆都塌陷之时。那不是一天两天就形成的塌陷,而是从各处藏经阁的崩裂开始。
阵法离奇失效,灵气消耗速度开始悄然加快,斗殴口角和杀鬼事件数量突然飙升,由黄金打造的奢华宝塔,竟然离奇地坠入开裂地缝之中,被滚烫岩浆烧灼成鎏金浆液,裹着不知多少失传的古籍,落入深渊。
各宫帝君发出号令,抢修补救,打捞藏书,重建阵法,加固牢房谨防凶徒越狱,转生投胎暂时停止……酆都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仿佛这是一次可以被人力所修补的灾难。
唯独纣绝阴天宫里,秦司狱的日子过得和往常无甚区别,甚至还更嚣张几分。
有囚犯想趁乱越狱,他会先故意放任不管,然后在人家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就要离开纣绝阴之际,直接出手打死……再搜刮人家的妖丹元婴,剥了人家的兽皮用来当地毯,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扔进炼丹炉中乱炖。
以前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弄死的,现在没有规矩,那说杀也就杀了,再顺便物尽其用。
当然事到如今,联系到之前敖广所告知的隐秘,秦殊其实能看得出秦司狱到底想做什么。
他干出这些事,不只是因为没有底线,不只是因为性格有点变态……更重要的理由是,他要把足够强大的恶劣重刑犯们全部弄死,等着酆都彻底塌陷之时,扔去地下填窟窿。
昭渊君应该也能看明白,但昭渊君必然不会想到,准备用来填窟窿的不止有其他人,还包括秦司狱自己。
“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直到塌陷当日,昭渊君才终于得以体会。
当古老建筑与地脉被深渊吞噬大半,酆都与人间的界限,已经因为各地频发的塌陷而被全部打通。
秦殊仿佛能听到凰鸟的鸣叫,从遥远的南方传来。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凤凰一族到底是怎么没落的?
为什么当初在凤凰寨里,陈力蚩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借助那样特殊的时机,才堪堪得以复生一只幼鸟?
趁此机会,昭渊君的记忆终于给出了明确答案。人家不仅要移山填海地填补塌陷,还要被一条又一条的疯龙追在屁股后头撕咬。
这世界快塌了,血祸也全方位爆发了。朱鸟与白虎在奔走之间几乎全灭,蓬莱岛上的玄武也无声无息现出本相,化为一块巨石挡在残缺之上,从此再也未曾苏醒。
八仙过海拯救世界的事情,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反复上演。
秦司狱在地府看着热闹,指了指白虎陨落之时,尚未彻底消散的法天象地。
他盯着白虎狰狞的利爪和那双耳朵,饶有兴致地说:“甚是可爱,毛绒绒的。此生我被阴森冷硬的东西环绕了大半辈子,真没意思……下辈子再去摸摸。”
秦殊循着昭渊君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
那是江城的方向。
昭渊君也跟着怔然,他从秦殊口中听说过那个地方。可他尚未来得及作答,也没有机会思考,扎入血肉的锁链便震颤拉扯着带来一阵阵蚀骨剧痛。
秦司狱做事从来不会率先预告。他单手拉着这条山峦般巍峨庞大的巨龙,另一只手牢牢抓起被尸体填满的炼丹炉,从仅存的残垣高台之上一跃而下,直奔深渊而去。
阵法早已没了效用,那密密麻麻的纤细铁链,在高速坠落时便开始一条一条陆续崩坏。到了最后,唯一可以桎梏巨龙身体、拖着他往下坠落的东西……只剩下秦司狱的手。
整根小臂没入心口,卡在七寸之上。从逆鳞的缝隙处,从锁链绞缠的伤口中,毫不犹豫捅进血肉深处。
“你的心脏太大了,我抓不住。”秦司狱低声细语着,将胳膊又往深处探了几寸,稍一发力,竟径直将巨龙的尾巴甩入虚无。
暗不透光的混沌席卷而上,用恐怖的速度将巨龙包裹,想吞噬这闯入并横档其中的异物。
而昭渊君在不可理喻的剧痛之下,几乎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力气。鎏金竖瞳化作一汪颤抖的金池,瞳孔完全失去焦距,模糊视线只能勉强停留在他的脸上。
既然说不出话,那接下来便只能是秦司狱的独角戏。
“我对你不好。”
他说,紧接着低笑一声,态度变得恶劣而促狭:“说实话,我也不想对你好。你遭罪的样子很可爱,像个闷葫芦,敲上好几次才肯哼一声给我听。”
“你前半生过得挺好吧?若不然,也养不出你这样的性子。既然如此,剩下的半辈子多遭点罪,合情合理,这叫平衡之道。”
“你该谢谢我才是。遭了这一番超出平衡的大罪,你转世之时,再去找天道老儿理论理论……人家一看你被我玩成这样,可就要以袖掩面、羞愧难当了,今后半点不敢再为难与你。”
昭渊君并不怕死,这些事向来吓不到他。而当被吞噬的痛楚,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被适应的常态感知,他静静听着秦司狱闲聊似的低语,情绪竟也随之平静下来。
他目光缓慢下移,落在秦司狱被暗色缠绕的腰腹之间。虚无的力量弥漫而上,早已将秦司狱的血肉也一并当作食粮。
可从头到尾,秦司狱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被蚀骨烧心的剧痛从未存在。可明明是很痛的,昭渊君知道他有多痛。
巨龙的瞳孔缓缓收缩,紧盯着他的细微表情,半晌后才低声开口:“还不走吗?你要与我一起死?”
“不然呢?我活着有什么用,站出来指挥局面,团结有生力量一起收拾剩下的烂摊子?”秦司狱笑出了声,“烦死了,我和他们都处不来,天生没这本事。”
……说得不错。这些本事都在秦殊身上,秦司狱没有拿到一星半点的人际交往技能。
但这话足以将昭渊君哄好,哄得很好。他紧绷的身躯跟着慢慢放松下来,就这样任由自己挂在秦司狱的胳膊上。
随后,昭渊君一言不发吐出龙珠,将它投向酆都残骸的高处,化作庞大的法力光圈,将意图扩散的混沌力量拉扯回来,以防这些污秽继续向外界蔓延。
险些被虚无吞没的几匹鬼马,因此得以获救,驮着吓破胆子的阴差们快速逃窜,勉强抵达了安全之处。
没有龙珠的巨龙,气息瞬间变得萎靡数倍,生机也随之快速消散,只剩下这具备受天道宠爱的龙躯本身,仍可用作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深渊与人世之间。
“真是善良,”秦司狱低声喃喃,“总把我衬得像个罪孽倾天的凶恶之徒。”
昭渊君沉默半晌,竟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在快要彻底衰败的生机下,他的声音似乎仍有余力,似龙吟于山谷回荡:“若有来生,我替你来当凶恶之徒便是。平衡之道。”
“你还真想与我有来生?”
秦司狱歪头看他,片刻后也跟着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来,像嗜血的鲨鱼盯上了一颗脆弱的心。
“别太矫情。”
话落瞬间,那双猩红眸子里幽光大作,漆黑兽角之上随之升起了深渊般的浓稠暗色。法天象地,其实这招他也会用,兽角之天罚意象,化作一把裹满黑羽的狰狞镰刀冲天而起,不偏不倚瞄准了龙的七寸。
昭渊君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认真等待这一世的终结,感受着自己的心脏被眼前之人牢牢攥紧,直到那濒临死亡的平静之感席卷周身,视野被凛冽的黑红光芒完全填满,再也没有一丝来自虚无的刺痛。
镰刀斩下,刺穿两人。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心口传来,茫然的龙魂蓦然出窍,浸泡在虚无混沌的污秽里仅仅片刻,便被杀红了眼睛的镰刀再次贯穿,刺骨冷意席卷而来,后颈泛起烙入魂魄的剧痛。
他被刀尖挑飞了出去,飞得又快又远。酆都废墟在视野中化作一片朦胧,人间地狱的火光也似走马观花一扫而过。
失去龙珠的初生龙魂无力抵抗,甚至没能来得及再停一停,再多看虚无一眼。
他落在白虎的残躯之上,冷冰冰的,毛绒绒的。
他被扔到了江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