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秦殊第一次听到裴昭说“恨”这个词。
其实他觉得裴昭早该说了。他觉得秦司狱对昭渊君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值得裴昭去恨。
可裴昭恨他把昭渊君独自留在了人世里,只剩一团破破烂烂的龙魂,沾染着被虚无飓风所搅碎的血肉,混杂着不可名状的界外邪物。
他不再是纯粹的龙,从多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也不再能算是真正活着。
“你活下来了,还有恨我的力气。真好,”秦殊心里涩涩的,却缓慢地松了口气,握住裴昭的手,“就算是我在最坏、最恶劣的时候,也会想要把你从深渊里推出去,这很好。我上辈子肯定也很喜欢你。”
“没感觉到,”裴昭小声开口,“你对我很坏。”
“那没办法,那时候我天生就这么坏。但身为宇宙超级大坏蛋,难道就不能喜欢上你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互不干涉。”秦殊捏捏他的手,想说些话让氛围轻松点,可效果并不算好。
裴昭仍微垂着眸子,轻声说:“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我还以为,你会到除夕夜时才知道这些事……至少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心理准备吗?说真的,我也需要心理准备,”秦殊想了想,认真组织语言,“昭昭,我们的关系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我也不会让它改变。无论是我杀你,还是你杀我,过去的事情都影响不了此刻的我。还好,还好我现在就知道了这些事,提前知道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
“如果我在床上才知道我过去对你做了什么……万一正好在我心理最脆弱的时候,肯定会直接抱着你哭半天,”秦殊咳了一声,“而且我的表现肯定会变得很差。”
“……噢。你说得好对。”
“对吧!现在我先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应该就不会因此,那个……嗯。”
“嗯,破坏氛围。”裴昭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颇为认同地郑重点头。
方才那些来自过去的压抑与酸涩,暂时都全被【不能毁掉跨年夜】的决心所占领。两人莫名其妙变得斗志昂扬,目标极其一致,完全没有了悲春伤秋的氛围。
他们的交流没有背着任何人,因此,敖广不仅被迫染上了一身来自敖闰的眼泪,还被迫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了尾。
祂越听越不敢置信,本来还想保持沉默,以示对昭渊君的尊重,没想到最后话题居然跑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方向。
敖广忍无可忍,无语地扭过头:“这是重点吗?!你们两个真的有病。”
“多谢夸奖,”秦殊露出笑容,“既然大伯你身体状态不错,那就别歇着了,跟咱们一起继续救人。反正时候还早呢,如果事情顺利的话……要不趁今天就把两个叔叔都救出来?”
没搞明白情况的敖闰听到这话,终于眼前一亮。
他压根都没懂方才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得懂救人二字,猛地松开敖广的脖子,站起来活动手脚:“好,走走走!就这么办!有大哥在,搭建安全隔层很简单的,待会儿到地方了先让玉儿休息休息,时间完全来得及。”
“不需要休息,”玉虚也随之站起身来,看起来精神极了,很有干劲,“今日消耗不大,秦道友进步很快,承受力越来越强,倒是让我这边轻松多了。”
“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家媳妇,这么厉害!但你可不准逞强啊,至少要调息半小时,我来负责布阵。”
打捞大业就这样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了整整一夜。有敖广这个新增的苦力,他们工作效率愈发飙升,很快就把剩下的两位血脉兄弟救了出来。
南海敖钦受伤稍重,已经失去意识多日,只比敖闰要稍好一点,被紧急送回财神兄弟那儿修养去了。
而北海敖顺的状态倒是不错,那身油光水滑的黑色龙鳞依然闪闪发光,变出人形时甚至还是个高壮的黑皮大帅哥,把秦殊帅了一大跳。
虽说都是上万年的老龙,但没有把自己化形成中年大叔,纯粹是因为敖顺自己爱美罢了。
身为同色系生物,秦殊和敖顺一见如故,还畅聊了一番黑色元素的穿衣搭配理念,例如如何在展开秦殊那对漆黑翅膀时显得更帅,搭配上独角又该如何减负……敖顺对此聊得头头是道,颇有心得,道别时甚至有点不舍。
热火朝天忙活一晚上,收获颇丰,唯独没有人咨询敖广的意见,包括裴昭。
敖闰和玉虚纯粹是捞人捞得上头了,忘记嘘寒问暖,而裴昭则是对祂有点小意见。
不是因为敖广把当年发生的事直接告诉了秦殊。是因为祂在虚无里时,对秦殊的初见态度不算很好,太凶了。
敖广自己是永远想不通这个原因的,等到过了几天想找昭渊君叙叙旧,熟悉一下当今江城的情况,结果被裴昭已读不回……玉虚看在眼里,这才偷偷告知祂可能的缘由。
敖广听得目瞪口呆,身为在座四龙王里唯一不向往爱情的老大哥,祂难得为了裴昭的变化而怀疑龙生:“这孩子当初多么温雅文静,怎么现在脾气如此古怪?”
“哎呀大哥,昭渊君当初脾气就很古怪啊,不过是一直尊敬你这个大哥才藏着没有暴露本性!”
敖闰听得直乐,语重心长地补充:“大哥你别忘了,他小时候躲过长辈跑出家门,独自一龙横跨万里,把大家都吓得魂飞魄散,那时候他的怪脾气不就初见端倪了吗?”
“不过是年少轻狂……”
“远远不止!当年他还偷偷和三哥说过,只是想去看玄冥陨落的热闹,其实呢?就是为了去看看獬豸到底长什么样,只有这一个原因。结果把自己看得陷进去了,却等这么多年过去才泡到手,又死又活的多不容易……你这一上来就对人家小秦凶神恶煞,万一把人给吓跑了,那还得了?”
敖广更不理解了:“秦殊是走是留,何曾能被吾左右?他此番本就未被吾所恐吓,长相是显得年少稚嫩,可骨子里的恣意仍在,当初不也是另一尊尽惹麻烦的凶神?”
“事实是这样,又不代表昭渊君是这么想的!哎哟我的大哥,你可真没浪漫细胞,”敖闰无语地叹了口气,朝玉虚扬了扬下巴,“你看我媳妇,在外边都说她是顶天立地的明虚真君,可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宝宝……哼哼,我的小玉儿。”
“恶心死了。”敖广听不下去,立刻翻了个白眼。
玉虚重重点头,随即和看热闹的敖顺一并异口同声地附和:“恶心死了!”
“哎哎哎你们怎么又统一战线了,这不公平!”
龙王兄弟们的秘密交流,秦殊并不知晓,暂时也无心关注。
因为冬令营准备要结束了!而结束之前,还有最后一次结业大考。
老傅特意在放假前找他强调过,收假回来之后要看看秦殊的成绩如何,综合分析后给他定制补强计划。
别的老师也就算了,但老傅的关注可不能无视,因此秦殊最近发愤图强,开始在考试前高强度一心二用。
早上学习,中午吃顿好的,下午准点出发继续捕捞大业,一天都没停过。考试是很重要,但残缺更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少一个能做事的神仙,这世间就多一分潜在的危险。
四海龙王是救到了,可还有同样不可缺少的五方帝君。左哲留下的引线肯定也没清理完,像万佛窟这样在暗处腐蚀神灵的污秽,光靠秦殊一个人忙不过来,但如果能再多几条龙神,事情可就轻松多了。
龙神的生机足够强悍,救援起来也更为轻松,祂们基本上都在虚无中进入了冬眠状态,这样就能在出现希望之前,尽量保存下足够外撤和躲避飓风的余力。
这就方便了秦殊干活。他紧赶慢赶,在考试之前一鼓作气把那五位都捞了出来,尤其是龙母的姘头……秦殊才刚带路把应德王领出虚无,人家就被裴昭毫不客气地赶去了江城龙宫,帮着白龙一起收拾烂摊子。
五方帝君和四龙王算是堂兄弟,虽没有同胞那么亲近,可关系依然不错,或多或少也都对裴昭颇为尊敬。秦殊估摸着,不仅是因为裴昭的硬实力,还因为裴昭是消灭血祸的最大功臣。
除了小珠聪明绝顶,能借助大量龙脉之力、窃取洞神居所来隐蔽自身,其余各家族的年轻后辈里,基本都不再有血祸的病变残存。
而这份足以消灭血祸的诡异力量……实际上,与血祸的来历是同源的,都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裴昭是在深渊里走过一遭、死过一次之后,才终于拥有了拯救族群未来的能力。
龙族得以延续下去,唯有他再也不是纯血的真龙。
有关裴昭身上所发生的事,知晓者寥寥,毕竟酆都旧部的冥官们几乎全都死光了,要么被拖入深渊,要么被倒塌的山脊压成薄片……事到如今,连昭渊君这一名号,也早已不再有人流传。
除了裴昭自己,以及对此事闭口不言的龙王们,最清楚的恐怕只有……觉醒宿慧的徐道长,也就是当初的乙小二。
这么一想,人家害怕裴昭害怕到这种地步,似乎也很正常。
当然了,裴昭自己是不太在意身份变化的。
“我当龙当得够久了,其他龙也活得太久了,老头子们根本死不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困在一模一样的社交圈里,每次出门都要看到那几张一模一样的大脸……很腻的。换一种活法并非不好。”
他们在宿舍收拾行李时,裴昭才有机会与秦殊私下解释。
有些事情不适合在外面说。裴昭不在意被趴在窗外的白龙听到,却特意控制了自己说话的音量,免得被那几位热爱大家族的叔叔伯伯给听了去。
万一把人家惹伤心了,还得自己去安抚,更麻烦。
但白龙就不一样了,白龙就爱听这种刻薄的话,哪怕是裴昭说出口的,它也能听得嘿嘿直乐。
“昭渊君啊,变成死龙到底是什么感觉?”
它好奇地用龙角推开窗户,直接把脑袋探进宿舍里,抱怨起来:“我现在感觉当真龙真的特累,父皇天天半夜找我聊,跟我说要担起族群复兴使命,又要学礼仪又要搞传统……还好,总有一天我也得死,日子还算有盼头。”
“只要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欲望,离桃木剑远一点,其实当鬼才是最优的活法,做什么都很方便,”裴昭说着顿了顿,语气淡淡,“白龙,你别想了,你控制不了。”
“等会儿,什么叫我控制不了?我都没控制过,你怎么知道我控制不了!”
白龙急了,秦殊却深有同感,若有所思地附和:“我肯定也控制不了。变成鬼之后,你的食欲,,杀欲,全都会在你生前欲望的基础上叠加。至少翻个倍,而且还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自控,直到那种渴望变成抓骨挠心的痒,不解决就会被折磨到发疯……很难的,尤其对你们龙种来说。”
“你怎么这么懂?”
“我杀的鬼多啊,看得够多就知道了,”秦殊耸肩,“最直接的例子,左哲的求生欲。左哲的阳寿早就耗尽了,他就算穿着人皮也已经变作亡魂,根本不能再算作人。你看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能不顾一切做到什么地步?”
“……嘶,这家伙确实有够疯狂的,”白龙听明白了,不由得心里发毛,“那昭渊君,你怎么没变成他那样儿?”
裴昭把大将军放在腿上,不紧不慢给它梳理羽翼:“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你生前都有什么欲望来着?”
白龙话刚问出口,秦殊就哼笑了一声,颇为得意:“你说呢?”
白龙:……
感觉自己成为了小情侣play的一环,白龙没好气地皱起脸:“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动作快点,我说昭渊君,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要给那只母鸡梳头?”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回家过年,有什么不好?”秦殊挑眉,盯着白龙打量片刻,“你想打扮吗,我给你头上扎个蝴蝶结?白色可百搭了,配什么色的头饰都好看。”
白龙被盯得头皮发凉:“你,你是不是疯了……我不要!”
“真不要?”秦殊从口袋里掏出毛绒绒的煤球,得意展示它那双袖珍翅膀上的粉色蝴蝶结,“你看看,多漂亮?如果嫌弃粉色太嫩了,给你整个大红的更喜庆。”
煤球扇动翅膀,骄傲挪动着自己圆润肥美的身躯,配合秦殊一起三百六十度激情展示。它一个激动,差点幻化出了随机的死人脑袋,被秦殊戳着肚子紧急制止。
“……元宝也有吗?”白龙沉默片刻,吞吞吐吐地问,“还有,还有那个吓人的眼球……”
“都有啊,许芊姐太光滑了,戴不了头饰。我左思右想,干脆用毛线织了一件红毛衣,”秦殊又掏了掏另一侧口袋,拿出被厚实毛线所包裹的水晶眼球,“还真别说,包起来特别像红鸡蛋,多好看?”
他一边展示,元宝一边配合地从领口钻了出来。血红的小蜈蚣身上,绑着两条金丝带,从后颈一路缠到尾足,最后变成精致的蝴蝶结装饰。在阳光下金红交错,泛着鎏金幽光。
元宝对此相当满意,高高举着尾巴晃来晃去,让那个漂亮的蝴蝶结也随着颤抖。
它还没意识到自己被秦殊设计了。如果想留着这身独特的装扮,元宝就不能轻易变得太大,否则会把丝带直接撕碎……
小小手段,成功避免了孩子非要变成小猪形态,大过年的,不能再让任何人把家里新装上的防盗门给撞飞出去。
白龙脑子也挺一般的,不仅没看出元宝被丝带控制,反而看得有些蠢蠢欲动。
如果只有它一条龙被秦殊打扮,那会显得很蠢。但如果只有它一条龙没有被秦殊打扮,光秃秃地挤在这群小东西旁边……那会显得更蠢!甚至还有点可怜。
于是稀里糊涂的,它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当白龙带着两人回到江城,当横跨高空的雪白巨龙,在宽阔江水上映出伟岸身姿……
在江岸巡逻的两只大虾被阴影笼罩,一个激灵,正想下拜见过龙王,抬起头却看呆了。
它们的新任龙王,今日长得好像有点不一样。白玉龙角上分别绑着流光溢彩的金红丝带,脑袋上还顶着朵大红花。
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神圣了,但却很有过年的氛围。
白龙察觉到两只虾色的注视,微微眯眼,俯冲而下,将自己的硕大龙头伸到战战兢兢的部下面前,毫无边界感。
“好看吗?”它幽幽开口。
坐在它背上的秦殊赶紧给虾卫兵使眼色,俩无助的小妖连忙拼命点头,异口同声:“好看!”
“哼。”
白龙这才满意,面上不显,转身重新腾空而起,顺便转过身,超绝不经意地晃了晃自己的巨大尾巴。
尾巴上也绑了精美的丝带,甚至还有几颗圆润的珍珠缠坠其中,特别漂亮。这是裴昭的手艺,秦殊做不来如此精细的设计。
白龙喜欢得要命,把尾巴交给裴昭时相当配合,就是不太好意思说,非要强行板着一张脸,结果还是忍不住炫耀给了一脸惶恐的下属。
驮着他俩回到家,白龙一言不发就腾空而起,自顾自飞上高空,在院子里刮起一阵狂风,紧接着直接跑没影了。
秦殊有点想笑,偏头对裴昭道:“赌十块钱,它肯定是第一时间要跑回京市,让敖闰看它的尾巴。”
裴昭拿出手机,给他发了十块钱的红包。
“谢谢裴老板。”
“不客气。”
“对了裴老板,我趁冬促买了几个双人游戏,今晚玩不玩?”
“汤睿诚不是也闹着要等你回来一起玩?”
“我可以玩两次嘛。第一次肯定要先和你玩,这样才有游戏体验。”
“好。”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收拾东西,把大将军放在院子里让它自个儿探索,顺便又在家里做了一次大扫除。
他们考试才刚结束,成绩一出就迫不及待回到了江城。
冬令营其实挺好玩的,但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再怎么有意思,也比不上满世界到处跑、到处吃并到处捞人的刺激感。
而当新鲜尽头和刺激感全都过去之后,秦殊就开始想家了。虽说不久前才刚回过一次,但那是在打完龙母过后的暂时歇脚。
把行李全都带回来放好,把落灰的厨房擦拭干净,把地下室的红锅炉重新点燃,把客厅沙发套和靠枕都拿去换洗,再铺上新的羊绒毯子,换一身松软的家居服,舒舒服服躺下……这才能算是真正回家了。
年节时分,江城迎来最后一次倒春寒。冷风从窗沿里渗进来,窗外院子的花草也随之摇摆,唯有大将军不惧寒冷,昂首阔步地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刚入住便已经彻底适应。
大扫除结束,裴昭在喝冰水,而秦殊裹着毯子打开了电视,调到青春电视台。
明天就是除夕,今日的青春电视台全天直播,走遍江城的大街小巷,看看大家都在为除夕夜忙活些什么。
这是每年都会举办的跨年预热活动,每年都会有小意外,会在大街上碰到最奇怪的人,相当有节目效果。
梁明月的脸出现在镜头前,笑意柔和,看上去比去年直播时要年轻了十岁。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出现在镜头里,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
现场工作人员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梁明月身边的空旷处,被吓得魂飞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