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物现形,原本宽敞的大殿里,瞬间显得就压抑逼仄起来。
而秦殊在祂胃袋上留下的狰狞穿刺伤口,此时再看,和被蚂蚁啃了一下没差多少。
但无论再如何庞大,其中不和谐之处,也全然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虽然真的非常美丽,但龙母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本相,祂整个身子都陷入了木僵状态,一时间竟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那对伪装人类时所用的漆黑眼珠,在祂显出原型后便自然掉落而下,滚了几圈,落在玉虚脚边。
“好漂亮的黑珍珠……”
玉虚直接捡起珠子,当场放入口中,嚼得“嘎嘣”作响,然后生生吞了下去。常柳意更是行动迅速,化作青蛇沿着砖缝飞窜而出,无声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那团被活剥下来的人皮套装,囫囵吞吃入腹,然后迅速溜回族人身边。
龙母发出“呼哧呼哧”的愤怒喘息,却无力阻止。
秦殊见状,也不由跟着大胆起来,把意犹未尽的煤球掏出口袋,放出去让它自由活动。
所谓的自由活动,自然就是钻进龙母被剖开的胃袋里,趁机狂吃祂尚未消化的丹丸。
龙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是那幅木僵的呆滞模样。唯独那双眼睛,那双血红的、真正属于祂自己的巨大眼睛……被过于丰富磅礴的情绪给彻底填满。
汹涌的杀意,惶然不安的回避与恐惧,滔天的怨恨,一系列理所当然的复杂心绪。祂想躲回皮囊里,却无处可躲……但这并不是让龙母陷入宕机状态的唯一罪魁祸首。
因为除此之外,秦殊还能看见一丝很奇怪的食欲。
不,也不能算是食欲,秦殊抬手擦拭自己血糊糊的兽角,同时眯着眼细细抬头打量,发现龙母……肚子饿了。
祂居然肚子饿了,甚至因为太过饥饿,有些难以维持自己在这具庞大的身躯里活动。胃袋里的丹丸正在被快速消化,试图给祂提供能量,然而祂消化的速度,一时还比不上煤球疯狂进食的迅猛。
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让龙母动弹不得,他就早点动手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真是……秦殊兀自吐槽一瞬,不过暂且没有揭开这一事实,反手给裴昭打了个信号,同时继续和龙母聊天。
“话说回来,你不会真相信左哲的话吧?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了你的利益而鞠躬尽瘁?他可是偷走人生和命格的行家,而且,他也很需要一具强大的完美身躯,为此做了不知道多少人体实验。”
秦殊摇头感慨:“如果你用那口小小炼丹炉,把你儿子的身体炼制出来,真不怕被他当场抢了去,直接自己穿走吗?”
问题一出,从天花板传来的“呼哧”喘气声,似乎悄然停顿了一瞬,而秦殊的话仍未说完,像追命鬼一样追着龙母的脊梁骨继续下去。
“好,若说你是神仙,你厉害,可以把左哲握在掌心里,让他不敢轻易妄动。那假设你真的可以成功,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该怎么解释?”
秦殊的目光意有所指,落在祂装满丹丸的庞大腹腔,落在祂脚边的人皮套装上,又缓缓回升,对上那双猩红失焦的眼睛:“你儿子会乐意踩在旁人的血肉上重获新生吗?他要是真被你复活了,看到他可敬的母亲从变成如今这模样,做出这般人神共愤的恶行……他会不会在羞愤难耐之下,再次代母自尽?”
“轰隆——!”
正殿彻底塌了。
自尽果真是敏感话题。龙母依然动弹不得,可祂彻底爆发的愤怒情绪,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灾祸。
江水浑浊混沌,有股难以解释的异味,接触久了还有点烧眼睛。躲藏在远处的宾客和宫人,全都瑟瑟发抖抱成一团,在残垣断壁中,探头探脑地朝这边打量。
有几名吓到失智的妖修,瞧见了龙母娘娘的真实面貌,下一秒便已经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哭喊着开始磕头拜神。
秦殊眯眼看着那独特的香火信力,从远处快速传递而来。这是神仙最喜欢的能量补给,就像方才裴昭亲自点香、躬身拜他的取巧手段一样,对于短期提升来说非常方便有效。
信力的结构和灵气不同,不会被霜妙仙子的阵法和玉虚的领域所阻拦,以最为精纯浓郁的状态输送到龙母身上,却又紧接着被快速弹开,居然连一丝都没能祂被收进体内。
龙母居然接收不到信徒的信力!怪不得祂肚子饿成这样!
更诡异的是,那些被弹开的信力,有一部分当场在冲击之中自然消散,而剩下那部分更为强韧的力量,莫名其妙地在江水里绕了几圈……然后涌进了秦殊的身体里。
“这,这不对吧?”
秦殊一惊,赶紧上下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反复感受是否有所异样:“昭昭!玉虚前辈!你们看见了吗?这什么鬼?!”
裴昭没有回答,因为他早已静静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而玉虚只短暂地愕然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看龙母,又扭头看看秦殊,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发问:“你当初怎么杀的左哲?”
这是一个看似突兀,却分外一针见血的问题。
“……我把他的神魂打碎后直接吃了,一口气没吃完,另一大半是裴昭吃的,”秦殊轻咳了一声,小声回答,“我也不是故意想吃的,用因为魂术不太熟练。”
“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果真有过谋夺神格的念头,真是个鬼才,”玉虚再次愕然少许,摇头感慨,“这是盗取命格所用的因果转,他果真有在偷偷盗取龙母的神格和身份……裴道友应该对此比较清楚。幸好,左哲千方百计为自己盗走的东西,都被你们两个瓜分了。”
“前辈的意思是,龙的神格一直在被左哲暗中盗取,隐秘地藏在左哲自己身上……结果还没盗取干净,他的神魂就被我和昭昭给吃了。”
秦殊停顿片刻,缓缓呼气:“那怎么办?我现在能吸收人家送给龙母的信力,这不太好吧?”
玉虚摊了摊手:“只要神格的主体尚能正常运作,缺少一点边角应该无甚问题。而且裴道友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应该吧。”
“哎,不行,昭昭的想法绝对不能以常理来看!前辈我跟你说,他以前就特别想让我当神仙。虽然我早就拒绝了,但他肯定也在偷偷琢磨其他事情,比如怎么能给我弄个半仙当当……”
秦殊说着,扭头看向同样愕然的龙母,挠了挠头:“而且前辈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我觉得龙母的神格已经不能正常运作了,绝对已经快被左哲掏空了,一丁点信力都吸收不了。”
“的确,若非如此,只靠我与你还有那张人皮,怕是无法将祂轻易禁锢在此。但还是很奇怪,祂被掏空之后却依然有如此伟力……是什么在支撑祂的空壳?龙脉的力量?”
“第二个问题就在这里,龙脉之力生而自晦,我和昭昭之前就看了好半天,没在祂身上看出半点根源迹象。祂用出的攻伐术法,确实都很有那种邪门的感觉,可源头在哪儿呢?”
秦殊一脸苦恼,抬手摸了摸龙母那厚实的鬃毛,重新将漆黑小刀拿出来,贴在祂身上到处比划着,似乎是想多开几刀,用最原始的方式探探源头。
“滚!滚!……滚远点!”
龙母被玄阴寒玉的阴气所刺激,陡然疯狂挣扎起来。庞然身躯动弹不得,江水却自发在祂周身形成了一个个幽深噬人的巨大漩涡,水纹如刀割般冲击着秦殊的身体。
秦殊身上的漂亮礼服算是彻底破了,白金软甲变成碎石飘走,头发被扯断了几根,但仅此而已。
他已经在深海里打过上千场架了,水下的“自然灾害”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危险。
龙母瞪着血红的眼睛,恨不得通过怒视把秦殊给瞪死。
而秦殊瞥了眼祂的胃袋,确认那团晕乎乎的煤球无甚大碍,随即微微勾唇:“龙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装满了被虚无所污染的邪恶力量,污染性很强的。龙母,如果你儿子真被复活了,你一时激动,抱着他又哭又喊的……这份污染一定会传染给他,你信不信?”
“住口!住口!”
“你想要的儿子,是一个浑身长满眼睛和牙齿,和你一样精神错乱,只会为了繁殖后代而伤害自己的疯子吗?要知道,龙种被污染的后遗症,比起你这样基因稳定的牛妖,可要恐怖多了。”
“你胡说,你胡……”
秦殊扬声打断祂的驳斥,笑了一声:“还有最坏情况呢,假设你儿子被复活了,你还没来得及污染他。但他才刚复活,脑子还不太清楚,用鼻子反复闻闻味道,循着本能的气机牵引来确认谁是妈妈……结果发现,诶,我比你闻起来更像他亲妈。”
“不,不可能!胡言乱语!”
“哎,太可怕了,我妈妈怎么变成男人了?”秦殊歪头,“反正你家信徒的香火都被送给我了,干脆你把儿子也送我行不?省得他纠结困扰。反正我家不缺他这一条龙。我很会养龙的,至少比你擅长。”
话音甫落,隆隆雷鸣拔地而起,悠长的龙吟声再次响彻龙宫,听得秦殊头皮一阵发紧。
龙母眼里的猩红色泽,浓稠得近乎化作液态,一滴一滴落入漆黑鬃毛里。祂死死盯着秦殊,咬牙反驳:“你!你痴心妄想!我儿,我的龙儿绝不会认贼……”
吼道一半时,那咬牙切齿的声音骤然消止,龙母的声带仿佛被猛地卡紧,喉咙里只剩下牙齿打战的剧烈“咯咯”脆响。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道让秦殊无比熟悉的黏腻响动,从天花板传了过来。
那是裴昭进食的声音。他吃饭的习惯,和狂塞丹药的龙母像是像个极端。
裴昭总会不紧不慢地品味食物,细细咀嚼后才缓慢吸收,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消化不良的附加问题。
哪怕他在吃龙母的眼睛,流程也一样。
失去眼珠的神仙,不会变成瞎子。
可龙母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瞎子,那尊美丽而庞大的牛首之上,硬生生透出了一抹浩然的空洞与茫然,颇为清晰而灵动,比之前那些浑浊不堪的愤怒和怨恨都要灵动。
裴昭坐在牛角上,少年人单薄的身影悄然现形,远远望去,更像一朵簪于牛神鬓角的雪色霜花。
他轻舔唇角,垂眸看着秦殊,堂而皇之的小声抱怨:“太好吃了,好想全都吃掉。”
“不行,人家的龙珠你不许吃,”秦殊歪头,朝他伸出手,“但你可以亲我一口。”
“哦。”
话落瞬间,裴昭已经挤进了他怀里,凑近轻轻地亲了亲秦殊的唇角,眉眼稍稍舒缓,却仍泛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感觉。
他低声问秦殊:“还疼吗?供桌上的香已经快烧完了,烧完就不会疼了。”
“别提别提!疼习惯之后就完全没感觉了,但你一说起来,我又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裂开了……”秦殊轻“嘶”一声,不由得搂着裴昭又亲了好几下,“难受,急需治疗。”
裴昭任由他亲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秦殊身上,被捞着膝盖抱起来亲也毫不反抗。浑然是一幅吃得实在太饱的慵懒状态。
他趁着秦殊呼吸间隙,偏头对玉虚道:“龙脉之力都被我吃了,之前全部被封印在眼睛里,和应德王的力量互相制衡,所以污染不会外泄。祂现在就是一头比较厉害的牛,玉虚你处理吧。”
“好,”玉虚微微颔首,掐诀的同时又忍不住追问,“龙珠呢?”
“黄龙的龙珠……暂时保管在我肚子里。”裴昭轻皱着眉,那抹幽幽的不情不愿之色愈发明显。
他的神色变化被秦殊看得一清二楚,让秦殊也有些惊讶:“你居然这么想吃人家的珠子?”
“只要是龙珠,我都非常想吃。没放进嘴里就可以忍住,但是我现在都已经吞进去了……”
秦殊若有所思,悄然掐了一下他腰间软肉,力气不小:“不许吃。”
“……嗯。”裴昭已经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
他抱着裴昭回到供桌旁,再三确认不再需要自己出面打架,随后直接把供桌上的龙涎香全部掐灭,不动声色舒了一口气。
真是痛死了,就算掐灭龙气的传输,浑身肌肉骨头也还没反应过来,仍然在自顾自地隐隐作痛。
好在这种暗疼,秦殊完全可以强行忽视,他开始收拾桌子,将没烧完的龙涎香都收回储物空间里。这可是珍惜资源,下次还能继续再用的。
而至于那堆满香灰的三碗米饭,秦殊也没有浪费,凑合凑合夹了点宾客们来不及吃的大鱼大肉,当即开始大快朵颐,吃得很香。
反正这供桌是用来供他自己的,也不会冒犯到谁。
秦殊专心吃饭,裴昭在他怀里睡着了,而玉虚也并没有急着杀牛。
她趁此机会,抬手覆上龙母庞大的身躯,幽绿法力沿着秦殊割开的伤口探了进去,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龙母的胃袋和身体结构。
“好结实的身体……秦道友的刀可真是够利的,我不费些劲儿,轻易还真割不开。”
玉虚喃喃感慨着,随后对煤球招了招手,从那团黑乎乎的毛团里取出一颗没有被消化的玉色丹丸。
三千世界。如膏脂似的温软玉色。
“这么好的东西,浪费在这里就可惜了,给大家分了吧。”
她随手施法,巨大胃袋里剩下的丹药都被平均分配,下雨般“哗啦啦”落在室内众人面前。除了吓晕过去、全程没出力的凌霄真人,其余修士都分到了自己的一份,包括跟在常柳意身边的蛇妖们。
玉虚甚至不忘留出几份,待会儿还要分给在正殿外忙活的人。牛有四个胃,她的确折腾了好半天才终于全部剖开,其中三个胃袋里都有尚未消化的丹药。
这些丸子的数额之夸张,若放在以前……供给一个小型修行门派,都够用好几年。
霜妙仙子正在打坐调息,根本分不出心神收下自己的那份丹药。
她面色苍白,还得靠四方道君一个劲儿往她嘴里塞回灵丹,才勉强能坐稳。见此情形,玉虚还亲自从自己的那份里分出一半,亲自掐诀传法为她调息。
没有龙珠这样厉害的阵眼,她独自维持一个大型防护阵法的消耗,实际上极为巨大。
旁人可能不太看得懂,但玉虚可是一清二楚——霜妙仙子,才是保证龙宫没有彻底坍塌,江底泥土没有严重塌陷,潮水也没有淹没江城的最大功臣。
为了减少伤亡,他们早就安排好了每个人都位置。
裴昭需要全程减少存在感,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出手,用最高效的方式进行处决。而秦殊负责吸引火力和仇恨,如果真引得龙母不顾一切出手杀他,白龙会随时破殿而入,与煤球和许芊一起配合接应。
在危机备案里,秦殊还能随时把二中里的煤球亲戚大军们召唤过来,通路都提前打开了。就连召唤五显财神的请神供品(大将军鸡蛋五枚),也一直都在他兜里装着。
玉虚的位置,则是确保秦殊用不上这些备案,确保龙母根本没有办法全力出手,没有办法只针对秦殊一人。
毕竟,长青功不是杀人之法,其法力特性却是相当浩大、悠久而绵长的,只要玉虚自己把控得当,几乎不可能出现力竭的情况。
她杀不死龙母,却有能力压制如今的龙母,短期内甚至可以互不相让,但这需要玉虚付诸全力、全神贯注,根本顾不上去关注旁人的安危……
霜妙仙子是计划外的援助,而且特别努力。有这样一位额外的阵法宗师在旁护法,真的给他们省下了很多的麻烦,不知道救下了多少可能被波及的小鱼们。
想到这里,玉虚看向霜妙仙子的眼神都慈爱了许多。她加快速度,将龙母空荡荡的三个胃袋全都割了下来,收入囊中,只给这头眼神空洞的巨牛,留下了一个完整的胃袋器官。
紧接着,幽绿法力将巨牛彻底包裹,把正殿里浑浊的江水稍稍净化了些许许,附带着森林特有的清香气息。
玉虚累得呼了口气,随即缓步靠近两名修士,伸手捏了捏霜妙那逐渐红润的脸颊:“好姑娘,再过一会儿就不难受了……对了,四方道友,待会儿两位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去?在龙宫里肯定没吃好吧?”
四方道君呆滞片刻,有些不敢置信地挠了挠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目光甚至不敢在秦殊大快朵颐的身影上停留太久。
他看着玉虚,弱弱地小声开口:“慢着,慢着,三位前辈,龙母祂这是……真死了?这样就行了?”
“唔,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