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在龙母娘娘统治江水的时期内,鲜少有人提起过祂的丈夫。
因为龙王本就不是祂的丈夫。
这是一个寻常没人敢于讨论的问题,比较尴尬,还容易小命不保。
毕竟能被称上一句龙母娘娘,不是因为龙母与龙王结婚了,而是因为……祂确实诞下了龙的孩子。
可龙生九子,本就有九个母亲,实际上大家都能被世人尊称一句“龙母”。不过是这位娘娘身为长子之母,身份多少会更特殊些,而且黄龙帝君应德王,本就是龙族中地位最高的统治者之一。
但这九个孩子都是黄龙生的,不代表其他的龙王没生孩子。
其他龙王的个人作风再如何不好,好歹都是正儿八经娶了自己的龙王妃,正儿八经生了一串串的真龙子,自家宫内的礼制、继承都没出过任何问题,非常安静稳定。
只有黄龙把自己的感情问题弄得乱七八糟,偏偏实力又太过强劲、地位太过崇高,导致这位帝君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诞下的混血龙子也同样影响深远,轻易便可搅动世间风云……
任何看似不可理喻的奇怪事件,都是由一连串小小的失误和无心的巧合叠加而成的。
所以稀里糊涂到了今日,反而是这位从未与龙王结婚的龙母娘娘,既有神位又有信众,确确实实拿到了一大块肥美的统治地位,在群众间兴起的势头,比销声匿迹的龙王们还要盛大。
很励志,若非祂罔顾法纪伦理,抢了人家梁明月的孩子,杀了人家梁明月的对象,还莫名其妙看不惯裴昭……秦殊都能诚心敬祂是一位乱世枭雄。
但既然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干出来了,那秦殊也不打算在意自身素质问题。
既然没有正统的王妃身份,是一个无人敢提的痛点,那他就得尽可能往这痛点上戳,还要多加点别的小料,让刺激的效果发挥到最大化。
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抬上了龙母娘娘的轿子。肩膀被几颗棱角分明的宝石硌着,又冷又痛,钻心一样碾压着他肩头皮肉。
那层装饰用的白金软甲,早就悄然裂开,任由坚硬至极的华丽宝石们,偷摸着给秦殊留下几道数日不消的淤痕。
不光是这白玉堆砌的豪华轿子重得要死,坐在珠玉帘子内的龙母也重得要死。
秦殊面色不变,站在正殿门口,听着大虾司仪铿锵有力的迎接语和贺词,像报菜名似的念出龙母娘娘乱七八糟的头衔,跟随着阿刀大姐的节奏,缓缓抬轿前进。
很显然,只有他一个人在遭这些石头的罪。黄玉元是牛妖,皮厚得要命,软甲被压破了也根本没有感觉。两位海马大姐更是专业,肩头都有厚实的老茧了,被珠宝钻石压一压,和挠痒痒差不多。
秦殊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相当不加掩饰的……愉悦情绪,从这小房子似的豪华轿子里蔓延出来。
怪不得龙母愿意让他抬轿。分明知道秦殊不怀好意,却也没有当场将他驱逐,原来是想故意让他遭这个罪呢。
但祂就不怕秦殊趁着距离太近,做出什么避无可避的偷袭行为吗?
算了,不能试图理解龙母的想法和逻辑。秦殊已经在龙宫里和许多妖修搭上了话,也趁机打探过,从大家遮遮掩掩的反应里,成功拼凑出了这位娘娘的日常行为规律。
总结下来,就是短短的一句话概括——只在意眼前的好与恶。
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无论赏罚,都像狂风骤雨一样劈头盖脸,不仅让旁人来不及反应,甚至连自己在行动时,也没有停下来思考过半分……
据说祂前段时间,在大喜之下,把囚牛的一只龙角赏给了宫里的炼丹师,过两天又因此而勃然大怒,哭着喊着自己可怜的儿子,随后将那个胆敢收下赏赐的炼丹师给凌迟处死。炖了,吃了,鲜鱼汤当场被分给身边侍从。
说实话,这本身就是精神状态很不正常的表现了,尤其对统治者而言。光是听着都让人浑身发毛。
思索至此,秦殊故意低低地“嘶”了一声,熟练地将眉头轻皱起来,让自己的唇色稍微发白,特意表露出他的痛苦,以助长龙母此时的愉悦情绪。
既然情绪来得快,来得疯狂,就让祂再疯狂一点。
效果拔群。当轿子停在宝座之下,清脆珠帘陡然晃动起来,一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妙龄女子探出脑袋,抬手掀开珠帘,身姿轻盈地跳了出来。
“这大袖子真碍事,哈哈!”
少女的声音清亮如银铃,眸子黑亮剔透,穿着华丽繁复的千层礼服,尾摆是七彩的蛟鳞与飘渺鸟羽,在鎏金堆砌的地砖上拖曳出炫丽光影。
祂扯掉最外层装饰太多的衣袍,随手仍在司仪的脑袋上,蹦蹦跳跳坐上了那个对祂而言太过宽大的宝座。脱掉外袍,祂浑身依然缀满了珠宝装饰,连发丝都泛着满是贵气的软润金光。
“拜见龙母娘娘——”
司仪顶着那件沉重外袍,就这样半弯着腰,拉长嗓音宣告。众人都习以为常地起身见礼,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秦殊:……
秦殊这一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他想过种种龙母可能的长相,硬是没想到祂居然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梁明月的脸。
土生土长的江城人绝对都能认出来,这就是梁明月回到青春电视台,第一次以主持人身份出道的样子。年轻活泼,漂亮灵动,洗刷掉以往的童星印象,以“明月姐姐”的身份再次一炮而红,成为所有江城姑娘的偶像……
真是一模一样的脸,那种早已消逝的气质和状态都一模一样!
太变态了,太猎奇了。在场的妖修们或许不知道梁明月,但活到现在的人类修士,但凡看过几天电视,刷了几天短视频,多多少少都会知道梁明月是谁。
例如此刻,躲在牛妖身后的刘阳阳就认出来了,吓了一大跳,险些没搞好表情管理。
但硬是没人敢直接质疑,身为妖修首领的龙母娘娘,就这样堂而皇之复刻了一张人类女生的脸,甚至把人家鬼马精灵的气质也复刻走,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没事,大家都不敢,秦殊特别敢。
秦殊当场倒吸了一大口凉气,满面震惊,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龙母:“明、明月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豪华大轿子也从他肩头滑落而下,重重砸落在地,边缘当场被磕得碎了一大块。
黄玉元也配合地脱力倒地,被压在他那侧的轿子底下,直接开始吐血撞死。
“哞——!血,血,是血啊!阿元出事了!”老黄牛一看到血,立刻发出惊恐的巨响牛叫,仿佛惊骇欲死,“恳请娘娘让小臣去救外甥,娘娘啊!”
老黄牛哭着喊着,坐在位子上没动,他带来的一群牛妖们率先骚动起来,见龙母娘娘僵着脸不吭声,还真大着胆子跑下席位,争先恐后去搬轿子救牛。
训练有素的两名海马也僵在原地,但是她们没听到主人号令,不肯轻易躬身落轿,就这样和一群恐慌的牛妖们拉拉扯扯……然后硬生生把轿子扯碎了。
真碎了,在后坐力的作用下把拉扯的双方全都弹开,断成两半轰隆落地,白玉石砖摔得粉碎,珠宝钻石“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几颗圆润的大珍珠从底座脱离,“骨碌碌”向宾客席里滚去。
在场众宾客齐齐看呆,一时间鸦雀无声,从额头流出的冷汗都变得格外响亮。
打破沉默的,是玉虚。
悄然回到席位上的玉虚,堂而皇之拿起其中一颗珍珠,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温声开口:“好珠子,色泽饱满均匀,质感通透,软润如丝绸。多谢娘娘赐宝。”
常柳意见此情形,也赶紧跟着拿了一颗,顺手又抓了点炼器用的玉石塞进兜里。
龙母精神不正常,但龙宫里的好石头,那可都是外边再也找不到的,用来搭轿子真是暴殄天物了……能拿多少拿多少。就连刘阳阳也跟着趁乱偷了一颗,躲在假哭的大黄牛身后,动作相当隐蔽迅速。
拿完石头,常柳意甚至堂而皇之地开口补充:“风栖山常家,多谢娘娘赐宝。”
龙母娘娘一直没吭声,像个木头人般坐在宽大的宝座之上。听到风栖山三字,祂右眼皮不着痕迹跳了跳,这才缓缓僵着脸冷哼:“都拿啊,反正全都碎了,还愣着干什么?”
“多谢,多谢娘娘赐宝……”
“多谢娘娘赐宝!”
众宾客只好跟着一起捡破烂,部分人是觉得赚大了,部分人感觉自己是被逼着在地上捡垃圾,颇为有失颜面……但娘娘威严太甚,敢怒不敢言,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起道谢。
一时间混乱的秩序重归稳定,牛妖们抽抽搭搭地把黄玉元搬去了后殿,在殿里大声叫嚷着要找最好的宫廷医师出来,赶紧给他们家阿元看看伤势。
那一道道中气十足的洪亮吼声,就算隔着两殿墙瓦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对比起正殿里的严峻气氛,实在有点小尴尬,可人家是龙母娘娘的亲戚,向来自由惯了……跋扈点也正常。
阿桂和阿刀很有眼色,在龙母下令让众人去瓜分轿子的残骸时,就分别抓了几个宝石,拍拍屁股赶紧行礼退下了,迫不及待地溜之大吉。
于是此时此刻,只剩下一块石头也没拿的秦殊,依然直愣愣站在正殿中央,披着自己那件被宝石划破的白金软甲,被其余宾客偷摸着反复打量。
秦殊并不在意他们好奇的打探视线,只专心致志盯着龙母,用最快速度将祂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仔仔细细地看,信息量相当庞大。
脑袋上涂抹了护发的柔顺用品,用珍珠磨制而成,耳坠上的珍珠也是最高档的东珠。缀满礼服的七彩鳞饰确实都是蛟龙的鳞片,但那些用于点缀的鸟羽最多只是寻常珍禽,和凤凰之类的神鸟全都沾不上边。
牛皮和羊皮,精细的丝绸刺绣,足料金丝……挺奢侈的,但不够奢侈。
除去海里游的限量宝物以外,剩下这些装饰衣物,随便一家地上跑的山大王,有点家底应该也都能拿得出来。
被砸得粉碎的轿子,都比龙母娘娘穿着的这一身装扮要更加昂贵,说实话,有点倒反天罡的意思了。按照妖修礼数,最是稀罕贵重的宝贝,应该全都放在身上才对。
看来龙母把私库里好东西,都拿去购买“三千世界”了,现在的经济情况好像略显穷困……秦殊思索着,也没有忽略更重要的细节。
祂穿着人皮,一整套,严丝合缝。
如果加上这身人皮外套的价值,那勉勉强强算是撑得起大型寿宴的场面。金碧曾经也穿过如此邪性的人皮装束,果不其然,龙母手里的人皮不止一张。
而穿在祂自己身上的,自然是做工最为精细贵重的,用料最为扎实的,炼制手法最为……反人类的。
表面柔软丝滑,质感轻薄如云,精心定制的剪裁贴合自身皮肉,完美包裹身躯线条,还足够灵动透气,真真是了不得的法宝。
若非秦殊提早就看过劣质版本的人皮大衣,而且视力比较不错,单纯只用神念细细检查,恐怕都很难看得出这身人皮的缝隙在哪里。
当然,贴身灵动又透气,对秦殊也是有好处的。他现在就能看见龙母娘娘僵硬的眉毛,已经紧蹙在一起微微上扬着,许久没动了。
祂在害怕,那双黑沉沉的、不属于祂的瞳孔也放大着。但又不仅是害怕。
鼻孔轻微外翻,嘴唇紧闭,这是愤怒。鼻梁山根的皮肤悄然缩紧,在两眼之间折出些许细小的褶皱,这是厌恶至极。
就算只是转瞬即逝,可在秦殊眼里,那都等同于无限放慢的清晰反应,根本藏不住。
龙母娘娘的养气功夫,比他想象中要稍好一点,忍得很辛苦嘛。不过既然祂的心情乱成一锅粥了,那秦殊当然就要趁此机会,火上浇油才是。
“明月姐姐,你对象怎么没在啊?”秦殊一脸好奇,并坚定地把祂当成了梁明月来对待。
神奇的是,龙母对秦殊这种强行装傻的态度,表现出了些许很微妙的矛盾情绪。一抹很诡异的暗喜,还有被戳到痛点的愤怒,同样都是转瞬即逝。
“秦小友,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少女清亮的声音,从龙母喉头里强行挤出来,又恢复了那幅鬼马精灵的活泼态度,“娘娘我念你抬轿辛苦,自个儿寻个空地方入座吧,多吃点……呐,这是琼脂酿海藻,好吃的。”
相当奇怪的态度,特别莫名其妙的反应……秦殊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祂恐怕很喜欢被强行称为梁明月的感觉,却不好表露得太过明显,便借此来放任秦殊的无礼。
“不吃,”秦殊笑了一声,“你别恶心人行不行?几千几万岁了还偷别人小姑娘的脸,害不害臊?你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知道你身为妖族却嫌弃自个儿长相,非要去模仿人类女孩的外貌吗?”
本就是一片死寂的正殿里,顿时变得愈发鸦雀无声。几条德高望重的老鱼妖,已经承受不住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而贵宾席上的江城山君,那位曾在鬼市上露出了一只巨大眼睛,和秦殊短暂说过几句话的母老虎……她白着脸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白玉酒杯,丝毫没有为了龙母而发作训斥秦殊的意思。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她怜悯的目光落在司仪身上。司仪此时在宝座下缩成一团,由于职责所在、不敢逃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直接开始装死。
玉虚眼皮跳了跳,被秦殊这胆大的挑衅行为弄得颇为哑然,但她已经是在场人类宾客之中,情绪最为淡定的那一个了。其余几位人类修士的表情都没好到哪儿去,个个气息不稳,不约而同地学着司仪的反应,开始假装自己是瞎子、聋子。
“大胆狂……”
无人愿意出面,无妖胆敢出头,龙母只能自行出声训斥,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秦殊颇为无礼地轻笑打断。
“哦对了,你还把人家对象也杀了,这又是弄的哪一出呢?抢了人家孩子,偷了人家的脸,偏偏这还不够,你非要把孩子亲爹也给弄死,难不成……”
秦殊说到这里,极为故意地停顿片刻,幽幽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难不成是因为,你对象不要你了,你孩子也没亲爹了,所以你就跑出来报复社会?不不,那也不对,你什么时候有过对象?应德王和你不过是露水情缘,你倒好,顶着个前女友都不算的身份,就趁着主人不在家,腆着脸住进龙宫里来,趁机指挥起了不属于你的部下,果真是不顾礼法的大胆狂……”
“轰隆——!”
话未说完,正殿中央那一大片金光灿灿的地砖,在巨响声中轰然塌陷。
秦殊飞快地躲闪避开,径直跳到了玉虚身后,吓得周围的几个修士都险些呼吸骤停。
而残留在正殿塌陷处的景象,是一大片……难以言表的恐怖画面。
尚未陷下去的金砖边缘,共同绘制出一个巨大的龙爪凹痕,像是有威严真龙从天而降,愤怒地击出了致命一爪,想把秦殊像碾蚂蚁那样当场碾死。
但秦殊没被碾死,龙母自己的秘密,却被此等冲击给强行碾了出来。
宫殿之下,埋着一口炼丹炉。
袖珍可爱,雪玉通透,有着饱满圆润的大肚子,像颗顶上开口的珍珠。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但活了几千年的玉虚,却是一眼能看清其中玄妙。
“大胆!”
玉虚瞳孔骤缩,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龙母,你竟敢……大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