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得,也相当前所未有,裴昭摇了摇头,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不知道,”裴昭轻轻捏他的脸,“因为之前的你,也不完整。”
的确,无论秦司狱还是此时的秦殊,都不是裴昭第一次见到的那幅模样。
“我有尝试调查这件事,不过进展很慢,完全没有线索。就算有,也早就随着罗酆陷落而湮灭在历史中……不过,我的调查没有结束。”
裴昭说着顿了顿,目光扫向眼前的财神五兄弟:“有谁听说过獬豸的故事,无论真假,还请都告诉我。”
显聪王挠了挠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瞅着秦殊多看了好几眼,反手把小弟拉了出来:“显昭,你读书多,你知道啥獬豸的故事不?”
“獬豸不是早就死了吗?”显昭王脱口而出,紧接着猛地被祂大哥抬手扇了个脑瓜崩。
“讲什么晦气话呢!知道什么赶紧跟人家说!”
“噢噢……失礼失礼,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诸位待我想一想,”显昭王揉着自己脑袋上的大包,有点不好意思,“应该是在玄冥陨落后才,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吧?咱们偷偷地讲……其实不光玄冥不是什么好东西,人族承天运后,过度繁荣的时代持续太久了,天庭也出现了严重的贪腐问题。”
玉虚挑眉,作为繁盛时代的亲历者,表情几乎丝毫未变:“嗯,一点也不意外。”
“然后,然后……有些事情我也是偷听其他神仙八卦时说的哈,不保真。”
显昭王犹豫片刻,放轻声音继续道:“当时我和哥哥几个都还只是小角色,成神不久,接触不到那些阴谋诡计,咳咳。反正我听说,上头有问题的神仙听闻玄冥陨落,担心獬豸以后也会去吃了自己,便先下手为强,找出一些口袋罪强行按在獬豸身上,借此把它打下酆都大狱,说是早就按天规处刑了……从此我们也没再听说过獬豸的消息。”
祂说着说着,感觉周身的空气悄然变冷,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藏在大哥身后:“几位恩公,我实在不清楚当初是谁出的手,只是道听途说……”
“多谢,如果没有你,我们也许永远无法得到这些信息,”裴昭轻声说着,并没有展露出任何恶意,但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其余知晓此事的人,也会担心泄密后受到各方牵连,不会随意告知于我……显昭王,多谢你。”
他声音柔和,显然真的没有生气,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因此而悄然感到后颈发冷,仿佛被掩藏极好的凶煞戾气所包裹,寸步难行。连神仙也一样。
唯有秦殊完全没感觉到异常,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不对,我觉得我肯定没死成,至少没有彻底死掉。”
不仅没死透,还直接在酆都里当了个小冥官,既不缺钱又不缺肉,随便一顿午饭时喝的酒也是千年陈酿……除了无法随便杀人之外,那滋润的日子简直能称得上是风生水起。
当然,在过上这种好日子之前,应该也是遭过罪的。
秦殊还记得自己刚开天眼的时候,做过一次印象极其深刻的噩梦,简直把地狱里十八般酷刑都全经历了一遍,那可真是饱受折磨。因为太痛了,他轻易都不愿回想,会有种烧灼神经般的幻痛。
现在强迫自己再去想想,秦殊忽然发现,噩梦里那些曾经看似各自独立的恐怖事件,那一种又一种无厘头的折磨,其实都有据可循。
——他好像真的就在地狱里,各种各样的小地狱。不可理喻的刑罚,也是专门为有罪者而精心设计。
不过这事儿说出去好像有点丢脸,就没必要公开说给所有人听了。秦殊拉拉裴昭的袖口,试图活跃气氛:“好了好了,今晚我们就聊到这儿,太阳都快升起来了。先去吃个饭呗?我好饿。”
“……好,”裴昭扫过眼前几个在假装木头人的神仙,终于舍得笑了笑,“玉虚,那我们先走了,辛苦你和敖望照顾敖闰。”
秦殊立刻插话:“对对对,辛苦了玉虚前辈,你想吃点夜宵吗?我们待会儿带点吃的回来?”
“不辛苦,应该的,”玉虚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敖闰的龙吻,“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只要灵石就够了。”
裴昭微微颔首,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座灵石小山,非常奢侈地堆放在玉虚和白龙面前。紧接着,他还给财神兄弟们点了一支香,以表谢意。
是的,有且只有一支香,极为纤细精美,在稍显昏暗的山洞里,就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儿,被灵石散发的幽光所笼罩才堪堪显形。
秦殊眯眼瞧过去,居然在这根细香上看见了极为袖珍的山水雕花,还有两条小龙戏珠的图案。
“这是……真正的龙涎香?”显聪王动了动鼻子,蓦地睁大眼睛,立刻对弟弟们下令,“都坐好,给我好好吃!”
祂也不会和裴昭客气,香已经点燃了,没必要再假装推让,就当是刚才被吓得半死的精神损失费了。
山洞里灵光流转,龙气缭绕,烟雾化作雪色祥云浮于半空,一时间仿佛成为了神秘的云上仙境。
眼瞧着五兄弟都沉浸在龙涎香的美味里,秦殊惊奇地看了又看,和裴昭悄然无声地一起离开。
“原来龙涎香也可以用来烧给神仙吃啊……”
没赶上夜宵的时间点,两人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迹,随后火速赶到京大门口的早餐铺子,点了一桌热乎乎的早点就开始猛吃。裴昭难得也跟着吃了一点,面前一碗快要结冰的甜口豆腐脑,慢悠悠品味起来。
秦殊边吃边想着山洞里的情形,尤其是那五兄弟飘飘欲仙的沉浸表情,不禁若有所思:“昭昭,那种香你还有吗?给我几根,这东西效果太强劲了,让我来烧香,说不准能把坏人直接毒死。”
“都给你。”裴昭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冰冷的手探入秦殊衣服后颈,把人冻得一个激灵,将正在睡觉的元宝给抓了出来。
这段时间元宝的小日子过得更滋润,不需要它打架也不需要它干活,只要一直老老实实呆在秦殊口袋里,就能被无数次启动的灵气阵法所滋养,睡一觉起来都会实力大进。
吃好喝好睡好,元宝没有半点脾气,乖巧极了。就算裴昭不算温柔地掏出一大把龙涎香,将它们塞进元宝肚子里,嘱咐它不许偷吃、好好帮秦殊受着,元宝也没有任何意见。
它还沉浸在灵气过剩导致的宿醉中飘飘然呢,连尾巴都软绵绵地耷拉下来,随便让裴昭摆弄。
“当宠物就是好啊,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秦殊干掉了三个鲜肉包子,偷喝了几口裴昭的豆腐脑,任由满足与疲惫感洗刷自己的四肢百骸,也懒洋洋地靠在裴昭肩头,感叹,“等这一堆破事都结束了,我也要当你的宠物。”
早餐店老板恰好端着餐盘路过,意外听见,不由投给裴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昭耳尖微红:“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好好好,待会儿回去关起门,咱们再偷偷说……”
补充完能量,秦殊短暂地回宿舍小睡了一觉,恪守约定和裴昭关起门聊了会儿天,马不停蹄又穿好衣服去继续上课。
他发现自己对睡眠的需求更少了,更准确地说,是他必须在晚上睡觉时修炼的需求,正在渐渐减少。
这几日无休止的训练,和两次真正进入虚无的实战,让他经历了许多次如揠苗助长般的“灵气灌顶”,他的心脉、经络和肌肉骨架,全都在恐怖的灵气强压下一次又一次破损,随后一次又一次被快速修补。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体素质好像因此意外变强了许多。按秦殊自己的理解,差不多能算是中游水准了,不再是那种会被路过大能随手碾死的小蚂蚁,就算打不过,也绝对能跑得掉。
不过,一想到日后还有许多场没打完的战役,秦殊又是半点不敢放松了。
上完课,裴昭回山洞里处理敖闰的伤情,而秦殊没有留在那里,毕竟他学不会任何疗愈术法,也没有炼丹知识,强行加入只会分散裴昭的注意力,帮倒忙。
当然他也没闲着,他抓走了同样帮不上太多忙的白龙,强迫这幽怨的小白龙再次成为交通工具,又跟自己走了一趟。
飞速回到安平镇,检查废弃礼堂内部的状态,找昨天加上微信的警察们问了问现场情况,确认可以安全进行善后工作,秦殊这才松了口气,又将疑似的其他毒窝位置,都先发给了吴队长,算是提前通知。
由于残缺存在,他可不敢把这事儿告诉不熟悉的警方,免得有人为了一等功而提前行动,连命都不要。秦殊甚至都不敢告诉刑勇,因为刑勇那家伙是真的会一个人到处乱跑。
但吴队长这人能处,够谨慎,也懂得按规矩做事的道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次合作。由秦殊他们负责处理残缺,若是在半路上发现不对劲的组织和人员,就可以由吴队长负责沟通本地警方,确认现场安全后按流程解决。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秦殊需要处理——他老爸的未来去向和安全问题。
秦有为在招待所里睡了大半天。这一次任务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下一个任务的具体指示还尚未到来,难得能放几天假,他哪儿没去,先踏踏实实地睡了十个小时,连儿子的事儿也丝毫没想。
直到秦殊从窗口翻了进来,把秦有为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转头就瞧见那条巨大的白龙倒挂在屋顶上,堂而皇之朝他俩翻了个白眼。
“……几个意思?”秦有为一时语塞,哑然半晌才幽幽开口。
秦殊取下手串,将一颗散发着清香的木珠交给他,随后顺走了桌上的一罐可乐,打开猛喝了几口:“收着。想我的时候你就摸摸它,心里念着我的名字,然后对它说话。”
“哈?”
“昭昭那里还有一颗珠子,你就当这是手机,可以远程实时通话和定位,”秦殊笑了笑,“你可以不告诉我你的任务,但我要监视你,不然我半夜睡不着觉。”
“什么监视不监视的,我是你老子,”秦有为听得咬牙切齿,但还是老实地收下木珠子,小心翼翼闻了闻,嘟囔着,“平常这么会说话的人,就不能跟我说点漂亮话……”
“那你想听什么,我好爱你我好想你?”秦殊说着咳了一声,瞬间被自己恶心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行不行,反正秦有为你给我听好了,万事别逞强。遇到不对劲的事情立刻求助,撞鬼了一定要当场指着鬼的鼻子骂它,骂脏一点,越没素质越有用,懂了吗?实在不行直接找我,我五分钟就能赶到。”
“好好好,保证没素质,知道了,”秦有为沉默片刻,“秦殊,你也要给我交个底。其实你过得可比我危险多了,对吧?”
“嗯。”
秦有为气笑了:“就一个嗯?”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好歹也算入门了,”秦殊瞥了眼窗外躁动的白龙,“瞧瞧,你儿子现在出门都是骑龙的,还有什么不放心?”
“这我反而更不放心,我还宁愿你喜欢骑改装摩托呢,至少那样我还有资格抽下皮带教训你,”秦有为脸色一黑,“你都骑上龙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教育你的立场?我只知道你要面对的危险,至少要比这条龙更加可怕,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秦殊安静半晌:“就算我躲进深山老林里,永远不去面对这些危险,那危险也不会消失,反而会一直存在,不断扩张,直到它成为全世界都会面临的灾难。必须有人出面做些什么,这个道理,你绝对比我更清楚。”
“……嗯。”
“你看,现在你还不是只能回我一句嗯?”秦殊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终于得意地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你继续睡觉去吧,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做。”
秦有为看着秦殊熟练的翻窗动作,眼皮跳了跳,犹豫一瞬:“这就要走了?”
“不然我还跟你住招待所啊?京大的新宿舍可豪华了,”秦殊稳稳坐在白龙身上,握着龙角,“都说了,想我的时候用那颗木珠找我。加密通话,安全稳定无法追踪,绝对不会打扰你的任务。”
“……行,那我明天试试。”
父子俩没再继续闲聊,白龙如闪电般直冲而出,藏入云层深处。
不可思议,像一场梦。
秦有为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忽然想起捡到秦殊的那一天。时至今日,其实也很像一场梦。
回到京市的秦殊并未逗留,接上从山洞出来的裴昭,两人马不停蹄赶往了另一处老地方。
凤凰寨。
还在白龙背上,裴昭就取出了几条最完整的细骨,对着阳光检查过后,当场开始打磨上油。这些都可以用来充当阿树婆婆的肋骨,只是需要再磨细一点就够了。
“我还装了两大麻袋的骨头,给敖闰清创之后,又取了几块不能用的碎骨出来,”裴昭若有所思,“机会难得,顺便给陈水和刘阳阳也做个小手术吧。”
“嗯?他们需要做手术吗?”秦殊一怔,“什么情况?”
“对体修来说,给自己换几块骨头很正常,马骨虎骨都是常见品种……凤凰寨的人天生比较强韧,换成普通妖兽的骨头也没有意义,但龙骨终究是更厉害的。”
竖起耳朵偷听的白龙,闻言瞪大眼睛:“喂!那可是我父皇的龙骨,你们就随随便便拿去给那俩乳臭未干的人类用吗?!”
“祂已经不需要了,日后修复时自然会长出新的骨头,”裴昭淡淡反问,“怎么,你还想把这堆碎骨供起来?”
“……那也不是,”白龙磕巴了一下,主动回避他的视线,“要是,要是有更需要龙骨的人呢?你不留着备用吗?”
秦殊挑眉,发现白龙最近的态度还真是变了。虽然还会本能地想要闹事,但自己反应过来之后,就会很快老实下来。
裴昭拍拍它冷硬的白鳞,平静道:“一共两大麻袋,就算把他们全身的骨头都换掉也用不完。放心,如果你有需要疗伤的时候,我不会亏待了你,只会给你用更好的东西。”
“……谁问你了!”白龙沉默半晌,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还特别大声,在金娥山的高空中回音渺渺,半日不绝。
刘阳阳自然瞬间就听到了白龙的声音,不光是他,凤凰寨里每一个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到它在大吼。
于是当白龙尴尬地缓缓抵达城门之外,沉重的木桥早就被提前放下,径直向前的通路之上,还沿途放了几十盆色泽红艳的花草,纯粹作为迎接装饰。
而凤凰寨的广场中心,也整整齐齐摆着三排供桌。鱼肉,牛肉,鸡肉,新鲜出炉,冒着滚烫热气,与香醇的米酒气息缠绕在一起,各色线香红烛更是满目琳琅。
全都是给白龙准备的,相当正经的供物。
“这下你还有话说吗?”秦殊笑了一声,“你看看人家对你多好,安静吃去吧,咱们也不是来旅游的,做完该做的事就走了,不会耽误你爸治疗。”
“……嗯。”
白龙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每次都吃白食,在吃完之后还特意偷偷去了半山腰,给村民集中种植的草药田浇水去了。
只需一片小云,外加白龙自己的吐息,在嘴里含几块灵石……龙工降雨的效果相当不错,干燥的空气悄然间变得滋润清爽,就像一场酥软贵如油的春雨。
秦殊暂时不知道这件事,他在阿树婆婆的小屋子里,看着床上不知何时苍老了数倍的女人。不仅是苍老,那是生命力在极速萎缩之后留下的枯瘦残躯,残躯上还有一枚碗口大的穿透伤。
“她一直都说不了话吗?”
“肺部受损严重,无法正常自主呼吸,也无法愈合,几个巫医都瞧过,不行。”
刘白龙站在一旁解释,叹了口气:“阿树婆婆应该早就猜到陈大巫师要死,为复生神鸟,她也做好了一起去的准备……但她自己种的草药,反而能帮她一直吊着命。其实,她能活到现在都很不可思议了,说到底还是早年攒下的功德,在给她续命。”
“功德够了,心性合格,经历和贡献都足够丰富,也有民心。我会让她活下来。”
裴昭若有所思,把提前打磨好的龙骨摆在香台上,点了三根线香:“只要活下来,以后说不定……她还真能抢个神仙的位置坐一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