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殊来到召唤阵的最中央,踩紧了脚底美丽繁复的鎏金纹路,感受到阵法的气机随之变化,便毫不犹豫盘腿坐下。
他起到的作用比较特殊,既不怎么需要出力,但也有可能需要出很多很多的力。
裴昭方才顺势又给他重新解释了一遍,理由其实并不复杂。
因为秦殊的命格很特殊,而足够贵重的命格,向来都是请神、引灵之道中的关键。如果研学此法的修士自己没有特殊命格,还得找人帮忙坐镇,或是提前搭建好相应的风水局,才能发挥出最理想的效果。
除了作为“引子”之外,秦殊还能假装成一份供品。他是天地造化之力所凝聚的生命,寻常人看不出来,但稍微有点水平的神仙,必然都能察觉到奇异之处。
而造化之力,不仅是神仙、妖怪和邪祟的最爱,还是让引灵召唤阵维持“灵性”的关键。
没错,阵法有灵。当汇聚于此的灵力足够精纯浓郁,当玉虚的特殊功法源源不断为其赋能,当秦殊坐在阵法的最中心出,将掌心轻轻贴在鎏金溪流之上……阵法在这一刻,才算正式成立。
秦殊蓦然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链接和亲近感,某个陌生又熟悉的意念正在与自己产生连接,并不断传达出细碎、频繁的好奇与善意,像只看不见的小狗在反复闻他的手。
“昭昭,有阵灵了,”秦殊只怔了不到半秒,便猛地意识到这是什么,立刻低声问道,“它好像很喜欢我……我来和它交流?”
“嗯,你负责交流,它最听你的话。”
裴昭的身影依然隐匿于黑暗中,秦殊看不见他究竟身处何方,唯独声音清晰可闻,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一般。
这本该让秦殊感到不安,可不知为何,就算用眼睛看不见裴昭,秦殊却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似乎近在咫尺,似乎就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裴昭轻声补充:“记得先激活定魂珠,多一重心神保障。剩下的前进方向,由你掌控。”
“……好。”
由他掌控吗?裴昭是不是太放心他了?秦殊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当然,他忍着没把这话说出口,以防动摇军心。
就算是在场最不靠谱的那个人,他也得装出一幅很靠谱的样子。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强撑着多装几次,差不多就能装明白了,也就不需要再装下去了。
譬如此刻,秦殊试探着和新生的阵灵进行交流,一次一次发送指令:“向下,维持向虚无中拓展的通道,是否稳定?”
“尝试输送灵气和坐标位置信息,可行吗?不要过量,可以分几次尝试,以防通道崩塌。”
“现在你是我的眼睛,帮我看看,虚无里有没有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
“玉虚前辈,它说维持通道的力量不足,需要更强的灵气补充。”
“对,这样就够了……先从正东方开始检查。如果神灵迷失了方向,我觉得祂的潜意识会选择先往东方走。”
秦殊每一句话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不仅是为了让阵灵听见,也是让玉虚和裴昭也一起听见,以防中途说错了什么,无法得到及时的指正。
但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试图干涉他的思路,一次都没有。就算暂时并未找到任何线索,也不会被出言催促。
渐渐的,秦殊的注意力不会再被周身环境所分散,而是彻底集中于和阵灵的交流之中。他那强大的感知能力,被一点一点收拢、压缩并包裹在金色溪流里。
什么山洞,什么阵法,什么人与物……仿佛都不存在了,秦殊无法再分出心神去看那些多余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和阵灵创造了切实的链接。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强烈的失重感和轻盈的悬浮之感同时涌上心头,还有一股非常玄妙、无法描述的圆融感。
阵灵不再只是他向外延伸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他就是阵灵。
秦殊亲眼看到了虚无。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陌生,不过是近乎于纯粹黑暗的混沌罢了。
这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生灵的混沌之力,曾反反复复在秦殊的回忆里出现。因为这是裴昭拥有的力量。
可由裴昭所掌握的特殊力量,和这样没有止境的、无穷大的虚无混沌,产生的杀伤力却绝对无法相提并论。
在认出那抹熟悉感的片刻之后,秦殊头痛欲裂,神经好似被放在火上灼烤,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呼喊着无法承受,千万种侵入性的思绪在脑中爆发。
想逃跑,想跳进深渊,想杀人,想吃人,想毁掉自己的一切,想生孩子,想攻击孩子,想把龙珠空口嚼碎吞进肚子里,想烧山砍树,想把山洞炸得粉碎、压死自己……
这些想法都太过真实,每一个都无比强烈,秦殊甚至一时无法分辨,到底有哪些是神魂受损而导致的谵妄反应,有哪些是阵灵在向他传达的信息,有哪些才是他自己的真实欲望。
但如果在剧痛和混乱中作出选择,一定会出现严重的判断错误,因此他咬紧牙关忍着没吭声,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做。
越是想做的,越不能做。
挂在颈间的细链泛出凉意,藏在衣物之下的凤羽吊坠漫出细丝,水火相融,勉强将秦殊的心神拉扯在实地之上。而从定魂珠里散发而出的安定力量,直到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将近十分钟之后,才缓缓扩散到滚烫的紫府之内。
有用。
效果非常微弱,那堆混乱繁杂的思绪依然存在,不断骚扰秦殊的心神,可只要有那么一点效果就足够了。
只要能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秦殊就有自信能屏蔽干扰,作出属于他自己的判断。不一定正确,但至少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轻轻呼气,睁开眼睛,神念顺延着缓慢流淌的金色溪流,直直下坠,目光落入虚无之内,继续寻找神灵的身影,向黑暗里不断发出引灵的信号。
无光无影的混沌黑暗将他再次包裹,脑中杂念顷刻间像被引爆了一般沸腾起来。铁锈味在鼻尖蔓延,黏稠鲜血从秦殊眼尾悄然滑落,漆黑兽角撕开皮肉,鼎立于紫府之上,猩红血珠为其平添了一抹凛冽的狰狞。
坐在阵眼后方的玉虚,陡然瞧见他的变化,不由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掐诀,将金色龙珠所运转的力量猛然放大了一倍,尽数供给到秦殊身上。
她之前并不知道他是獬豸,心里也曾有一丝难言的顾虑,担忧秦殊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太多重压,因此行事非常谨慎,半分不敢越矩。
而直到这一刻,玉虚才真正明白,秦殊身上那股奇异的威压感从何而来。
若事情真如她所想……秦殊能承受的压力,其实远超于此刻。玉虚看不见裴昭在哪里,她同样只能感知到他无言的存在,既然裴昭没有出声阻止,就是在任由她根据经验,作出她自己的判断。
一倍,三倍,六倍。玉虚没有继续收敛,集中精神紧密关注着秦殊的表情、状态,用尽毕生所学,在可控范围内尽量发挥出龙珠的最大效用。
而流淌在球形空间里的金色溪流,也随之变得更加浓稠幽暗,已经凝实到不能继续压缩。即便充斥着爆炸性、毁灭性的饱胀力量,却也被玉虚死死压制,被困于精细刻画的阵法里,被输送到秦殊身上。
她听见了骨头缓慢断裂的声音,是秦殊的手骨。一截一截向上,像蛛网纹路般快速向上蔓延。
他的衣服也被逐渐染红,起先只是皮下出血,后来变成数不胜数的细小伤口,在皮肤上绽放出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到了这一步,反倒是身体跟不上精神了……但秦殊居然还能承受。阵法仍在高强度运转,玉虚片刻不敢停息,将供给而出的能量,小心维持在这个勉强稳定的极限范围,随后闭上眼睛,立刻开始一心二用,打坐调理她自己稍乱的气息。
她的消耗也不小,若非裴昭所修改的灵力阵法足够强势,在通路成立的第一秒,就有可能被虚无吸干气力。
白龙盘卧在她腿间,见状也立刻有所动作,口吐雪色宝珠,令其悬浮在秦殊头顶。冰冷的龙气迅速扩散,快速修补起秦殊受损的身体。
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养,来自新鲜而年轻的龙族力量,主动为他供给生机……秦殊能感受到其中区别。生机,这是裴昭所没有的东西。
当玉虚打坐结束,重新主导阵眼的维护,白龙便会收回龙珠,盘卧下来立刻休息,等待下一次被需要的时机。
这样无言的默契循环,不知不觉竟维持了整整一夜。秦殊身上的定魂珠已经裂开了,彻底失去了效用,但此时秦殊也早就习惯了疼痛和疯狂的思绪,不再需要定魂珠的辅助稳定。
他的神魂像一块被烧红、敲打的精铁,被这反复的折磨疯狂淬炼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长,吸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供给,甚至还偷偷吸了点来自虚无的力量,那特异的、非生非死的混沌之力……
而直到晨光熹微,来自天边的第一道紫气涌入洞内,顺着恰到好处的风水布局汇聚而来,秦殊蓦地睁大了眼睛。
可他的眼神却泛着一种玄妙的空洞感,分明直勾勾看向玉虚的方向,可其实根本不是在看她。他的目光紧锁于正前方的虚空,依然与阵灵的感知紧紧链接在一起。
玉虚忽然有所感应,心头登时一跳,浑身肌肉都随之绷紧。
“我找到祂了,”秦殊低声开口,语速很慢很稳,一字一句地汇报,“祂看见我了。”
“祂在朝我这边来,速度非常快。不对……不止一个,昭昭,你能看到吗?”
直到这时,秦殊的语气才出现了富有感情的波澜,他很疑惑:“怎么会有五个人,这对吗?”
“是五显财神,对了,就是五个人,原来是祂们在镇守这个残缺……”玉虚恍然,紧接着眼睛发亮,轻声叮嘱,“秦道友,请坚持住,五神齐现的压力很大,但祂们对你绝无恶意。只要祂们踏上洞口的引灵阵通道,你就可以撤出神念,接下来听裴道友的信号。”
“……好。”
玉虚说得不错,五个情绪不太稳定的神仙同时朝他这把冲来,真挺吓人的。
而认出秦殊散播的神念不是界外邪祟之后,这群家伙的速度居然还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混沌中引起一阵无色飓风……带来的威压可真是非同一般。
“昭昭,我想跑了。”瞥到其中一个小个子男人脸上带泪,一边朝他这边冲刺,一边眼泪鼻涕狂飙,秦殊更是不由得嘴角微抽,甚至感觉喉咙一甜,紧接着就吐了口血出来。
虚无之内的物质移动原理,和界内略微不同,只要再稍微靠近点,那些眼泪鼻涕就会立刻涌进秦殊的感知系统里。他是真的想跑!
周身承受的压力过大是一回事,看到别人鼻涕乱飞被恶心得没忍住,才是秦殊吐血的根本原因。
幸好,裴昭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等到那小神仙的眼泪堪堪飞进安全范围之前,裴昭柔和的声音终于在秦殊耳边响起:“收回神念,立刻打坐调息,剩下的沟通由阵灵完成。辛苦了,秦殊。”
如闻仙乐耳暂明!
秦殊迫不及待开始后撤,途中顺手安抚了一下那小狗般懵懂的阵灵意念。当感知迅速收缩,全部回归于安静冰冷的球形洞穴后,秦殊没有再动弹一根手指头,直接盘腿闭眼开始打坐。
他必须立刻进行调息修养、稳定自己过于疲劳的神魂,以免再次因不适应环境而出现错乱和谵妄反应。
至于剩下的事,那就真轮不到他操心,尽力了。秦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晚上死了十几次,都快死累了,直到这一刻才得以稍微放松几分。
他睡着了。只睡了短短的五分钟,让高强度运转的大脑,得以短暂放空那么一小会儿。
而当秦殊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裴昭怀里。他的兽角已经收回去了,身体躺在硬邦邦的洞穴地上,脑袋却枕着他的腿,僵硬的脖子彻底放松下来,眼睛也被裴昭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
那是一抹熟悉的冰凉软意,裹着淡淡清香在鼻尖蔓延。
秦殊再次闭眼,珍惜地享受了一会儿这样美好的感觉,才抬手握住裴昭手腕向下拉了拉,惬意地眯着眼在他掌心轻吻一口,声音略哑:“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看?”裴昭捏捏他的脸,轻声回。
秦殊呼了口气,依依不舍地坐起身来,随后仍像没骨头似的倚在裴昭身上,不肯拉远距离。
紧接着他稍稍愣住,一时有些哑然。在虚无的黑暗中尚且看不太清脸,而如今这五位财神一字排开站在他面前,秦殊才意识到他们五个长得究竟有多像。
除了身高略微不同之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兄弟,而且个个身板结实强壮、五大三粗,穿着简单的猎户装束和绑腿布鞋。
他们身上唯一看得出有点神仙样子的,就是那身穿在衣服外面的崭新战甲……看起来像是群众供奉的现代物件,做工倒是精美,却稍微突兀了点。
“在下柴显聪,多谢小友为我们兄弟五人引路归乡,”其中年岁最大的男人向前一步,正色抱拳,声音中气十足,如雷电闪动的有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救命之恩,还有救京市于危难之恩,实在是死也难报。日后若有事需要咱哥几个帮忙,尽管开口,随叫随到!”
“见过显聪王,你们能平安回来就好。镇压京市残缺的功劳,可不能算在我头上,是我们人类要感谢你们的付出才对……”秦殊很有礼貌地说到一半,实在没忍住笑了声,“对了,哭得最狠的那位是老五吗?”
“咳……显昭,说你呢,给人家解释一下!”显聪王的表情稍稍尴尬,把藏在最后面的小个子推了出来。
没了满脸的鼻涕眼泪,五弟显昭王反倒是兄弟中长相最好的那个,身型略瘦削一些,个子稍矮了点,但隐约有股古时候读书人的文静气质,长得也更俊秀,胡子打理得比其他人整齐不少。
嗯,应该是离开虚无之后才再次打理过的,秦殊实在忘不掉那团朝自己快速冲来的庞大身影……当时祂的胡子其实也在空中乱飞,还沾着泪。
显昭王显然也不太好意思,抱拳致意后为表感谢和歉意,又专程一摸口袋,给秦殊送了点礼物。
水灵灵的大肥鸡一只,油光水滑,漂亮得不行,简直像超级加倍的胖版朱鸟。
按显昭王的意思,这是兄弟几个前来镇压残缺之前,养在自家道场里的福鸡。不仅天天下蛋,吃了更是大补,对身体气血和运势都有好处,偶尔甚至会下金蛋。
祂们养着纯粹为了好玩儿,什么金蛋和补品,对神仙来说早就没必要了,倒不如送给秦殊,带回家也能每天吃蛋、养养福气。
而眼看着这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漂亮大肥鸡凭空出现,迈着将军步在山洞里走来走去,到处啄石头,其他几兄弟都吓了一跳。
祂们压根不知道,显昭王出发来镇压残缺之前,居然把家里的福鸡也带了出来。
“真是调皮……活了多少年还这么乱来,什么时候能长大!你媳妇平常也不知道管管你?”
大哥显聪王被气得倒仰,当初开启训弟模式,但也只是嘴上凶狠,动作却很诚实。
祂边骂边拎起了大肥鸡,不由分说把它塞进呆滞的秦殊怀里:“既然小弟给你送礼了,那咱哥几个也不能没有表示,都要送!来,小友先把这福将军收好。还有那边的那大妹子,来来来,妹子你想要什么?吃的喝的,活的死的,宝贝法器,还是财运福运?”
玉虚活了数千年,难得被叫一声妹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显聪王您客气了,我没什么需要的……”
“那可不行!妹子我看你功法独特……这样吧,你要花草种子不要?天山雪莲什么的,咱家宝库里有一大堆几千年的老种子,谁都不会种!”
玉虚的眼睛缓缓发亮,沉默少许,硬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显聪王发出几声粗犷的大笑,转身就吩咐几个弟弟赶紧把自家的好东西通通交出来,谁也不许吝啬。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秦殊摸摸怀里泛着谷子香气的大肥鸡,看着眼前吵闹喧嚣的混乱场景,一时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拯救差点死掉的神仙,还是坐在村中猎户家的火炕上唠嗑。
但这总比原本冰冷沉默的山洞要好。好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