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戮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成分来。
虞子栖舒适自在的靠在壁上,表情十分认真且耐人寻味。
半晌,池戮艰难道:“孩子,有…”
虞子栖内心吃了一惊,心道难道魔界的人还有这个功能吗?
不等他天马行空的想完,只见池戮一伸手,不知从哪里招来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往虞子栖怀里一掖,匆忙道:“就不必…亲自生了。”
虞子栖一时没准备,抓了两次才抓住往下掉的小东西,堪堪在落水之前抓到了手里。
这小东西月前才从蛋壳里爬出来,浑身的毛雪白,翅膀小小的,模样生的可爱,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喜欢歪着头看人。
是只白泽。
它似乎有些吓到了,歪着头看了一眼虞子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瑟缩着往他怀里扎。
“呀!”他惊叹出声:“好看!”
池戮看着他惊喜的脸,悄声松了口气。
他不敢提虞子栖的伤心事,想了想说:“仙尊给他取个名字吧。”
虞子栖天生对这一类柔软可爱的喜爱粘人的小家伙没有抵抗力。这下子根本挪不开眼,“还没取名字吗?我想想。”
小家伙有些怕水,攀在虞子栖身上不松爪,翅膀一颤一颤的。
“别怕,”虞子栖抱着它上去,安慰道:“我们去上头待着,不怕了,乖。”
池戮看着他离开水,两步到了一旁的绒垫上,爱不释手的摸了摸白泽的头。
他坐下去,顺着它翅膀上的松软绒毛说:“既然白泽已经有了水,再添点金或者木就好了,希望他将来表面文温和但是内心坚定。”
池戮觉得虞子栖就是那样的人。
但是虞子栖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比较了一下,继续说:“那就叫白木泽吧。”
“好,”池戮说:“好听。”
虞子栖嘴角一动,弯着眼笑起来,“来宝贝儿,叫爹。”
他许久没有这样笑过,眼睛里头装满了光,亮晶晶的。
这是只有新生命才能带来的力量。
池戮看着那光,心落回原地,唇角跟着一起向上翘。
池戮遭受反噬严重,活动范围缩小在狰狞窟的温泉池里。
虞子栖借口监建寒泉宫,顺带回去了一趟仙宫。
池戮从影幕中看着他身影一直到了凌云殿,才关闭虚空。
俊貌守在一边,感叹道:“仙仙尊好厉厉害啊。”
“怎么说?”池戮随口问。
俊貌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想了想说:“随随便便说说。”
池戮嘴角一动,上扬的那一刹那显露出一个轻轻浅浅的梨涡来,“寒冰怎么来的?”
俊貌被他的表情吓得如临大敌:“北海送送的。”
池戮刚要点头,俊貌想起来虞子栖的嘱托,补充道:“我没有有私自自窃取。”
池戮眉尖不着痕迹的一凝,看向他。
俊貌浑身凛着,无辜的望着他。
池戮眼睫微微压低了。
俊貌在那视线中快要裂开了,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片刻后,俊貌后背上的汗毛炸起一层,终于扛不住了:“仙仙尊去北海,跟蛟王王要的。”
北海跟仙界的仇不是一句半句能说得清的。
往大了说是杀子之仇将士万魂,往小了说也是成王败寇的关系。
如果这都能大事化了,不知道虞子栖究竟给出了什么条件,“他给北海什么?”
俊貌简短的说:“女女婿。”
池戮:“…”
俊貌看他脸色越来越黑,赶紧把经过理了一遍。
好在这女婿跟虞子栖关系不大,池戮松了一口气。
俊貌:“更更更详细的的就不知知道了。”
“你没跟着他?”
“当时时仙尊不能能确定一定定能谈妥,让我先先去偷偷冰。”俊貌感慨说:“哇,仙仙尊好厉厉害,竟然然能让让老蛟蛇蛇送冰。”
虞子栖确实很厉害,池戮早已领略过许多次了。
他在泉水中沉思,俊貌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尊尊主,我走走了。”
池戮作势一抬手,吓得俊貌猛地往后一躲,离他远远的站着,“仙仙尊说,他护着我,你你不敢敢打我。”
“…”池戮整张脸都沉下去,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什么?他护着你?我不敢打你?你让他自己跑北海去谈话,我还不能打你?”
俊貌竟然还不要命的点了一下头。
池戮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朝俊貌弹过去,指尖的光芒已经越来越盛,他眼见着俊貌手忙脚乱的掏出来一个埙,急急忙忙的喊:“仙仙尊救我,尊尊主要打我!”
池戮:“…”
那埙也非常给力,很快传出来虞子栖的声音:“池戮,你如果敢动他一下,我跟你没完!”
池戮指尖的光芒控制在一个大小不动,片刻后在俊貌戒备的视线中缓缓消失,那指尖变作指向门口的方向。他狠狠的威胁俊貌道:“好,有新靠山了是吧?行,可以啊俊貌,翅膀硬了,要起飞了,不然去仙界让虞子栖封你个仙君吧。”
俊貌一缩头,把埙往他那边举了举。
埙内虞子栖火冒三丈道:“你威胁他?!”
池戮一哽,紧紧盯着俊貌拿着那埙的手,无声的点了点他,然后狠狠的一摆手。
俊貌得到同意,连忙要溜,池戮冷冷道:“埙留下。”
俊貌小心翼翼的把埙放在池边,停顿都没有的撒丫子跑了。
池戮拿起埙来,沾了水的手在上面留下一串水痕。
虞子栖察觉到什么,带着些戒备语气:“怎么没有声音了,池戮?”
“嗯。”池戮应了一声。
虞子栖顿了顿,“俊貌呢?怎么不说话了,你没打他吧?”
池戮:“已经被我打死了。”
“那就埋了吧。”虞子栖飞快的说:“好歹也是四大魔将之一,死的也太容易了。”
池戮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护着他了?”
虞子栖:“护了啊,埋的体面点。”
池戮笑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什么时候回来?”
虞子栖短暂“嘶”了一小声,池戮立刻追问:“你现在在哪里?”
虞子栖在去锁仙峰的路上,被脚下崎岖的路绊了一下,扶一侧的绳索的时候被上头突出来的棱刺扎了一下手。他随意看了一眼,“在哪里都没你的事,你敢出那个泉水半步,我要罚你了。”
池戮对他几乎可以说百依百顺,虞子栖抓紧他那一瞬间的停顿,板直了些声音说:“我说到做到,你别以为这事过去了就没事了,我时时刻刻观察着你呢。”
他顺着长长的索路,寻着定元告诉他的方向一直向前,看到前面鼎立的一座高峰。
他顺着高峰脚下走过去,在寂静中屏息去听埙内的声音,只听见一声轻轻的:“嗯。”
虞子栖对着那埙干脆响亮的亲了一声,“乖乖的等我回去,宝贝儿。”
他关闭埙,特意检查了两次,确定已经关好了,这才放起来。
绕过峰口进去,就是仙界专门惩罚犯错仙君的地方。
虞子栖刚刚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里应该已经荒废许久,看起来有些荒凉,极目望去整座山峰连枯草都没有一颗。
虞子栖手中拿着钥匙,快步走了进去。
峰洞中的池渊装着散仙水,将犯错的仙君绑在这里,首先会使其使不出法力,失去反抗的能力。
虞子栖顿在渊前看着被绑着双手双脚缚在石柱上头的人。
那人唇色惨白,脸上也毫无血色,微微垂着头,似乎正在睡觉。
虞子栖想起来初见他时的惨样,轻轻叫了他一声:“闻笛?”
闻笛胳膊挣了挣,缓缓睁开眼,维持着这个姿势没了动作。
虞子栖往前走了走,离那渊水很近,又叫了一声:“闻笛。”
闻笛指尖一动,猛地抬头,看到来人后不禁震惊的睁大了眼。
“…仙尊?”他近乎无声道。
虞子栖点点头,伸手够了够绑在他身上的锁链,没捞到,便四处打量着去寻趁手的东西。
闻笛干涸的嘴唇闭了闭,喉结滚动后,勉强可以发出一点声音:“仙尊怎么来了?”
虞子栖找了一圈没找到东西,便想着淌水过去,“我来放你回去。”
他还没有挨到水,闻笛便竭力抬高声音制止他:“仙尊不可,这水会化去法力!”
虞子栖停顿都没有,迈开腿下了水,慢慢朝着他走过去,“没事。”
他走到闻笛跟前,研究了一下,才打开了锁。
锁链掉到水中,沉到了水底。
“仙尊,”闻笛靠着石柱缓缓滑落,蹲在那水中仰头望着来人:“我…”
虞子栖说:“辛苦了,用扶吗?”
闻笛摇摇头,垂头看着水面的倒影,好一会儿才说:“仙尊不怪我?”
虞子栖看着他。
闻笛萎顿在水中,身上都湿透了,头发上也沾着水,看起来十分憔悴。
他的笛子断了,因此揣摩笛身的动作无处安放,细微的转动间有些无措。
“你戒备心强,凡事谨慎为之,我倒好奇,余卓怎么说动的你。”虞子栖偏头看着他:“他跟你说的什么?”
闻笛犹豫了一下,实话道:“他说,你同他有旧情。”
虞子栖觉得好笑:“那我为什么要跟魔尊成亲呢?”
闻笛仍旧是那副表情:“是被迫的。”
虞子栖噎了一下。
“一开始确实有点,但也算是半推半就。”虞子栖措着辞说:“但是现在完全是心甘情愿,我们两情相悦。”
闻笛久久无声。
无论是半推半就还是心甘情愿两情相悦,都是他毫不掩饰的坦然心意。
闻笛犹豫着问:“那余卓…”
虞子栖坐在水中:“你知道,我确实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他斟酌道:“但是飘渺跟我说过,我归位以后不用喝忘忧水。”
闻笛看着他。
虞子栖略一耸肩:“没有心魔,就不用喝。”
余卓历经十世情劫,不肯喝忘忧水,导致心魔过盛,最终导致今日结局。
真是成也情劫,败也情劫。
虞子栖感叹道:“情劫难渡,过得去就成仙尊,过不去,就入魔道。”
闻笛若有所思的望着水面。
虞子栖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正经道:“往后你可要擦亮眼睛,不能随便相信别人的话。”
闻笛仍在愧疚,低声不语。
虞子栖拍拍他的肩:“这么说未免有些草木皆兵,总之,对错你自己判断,你觉得值得做,那就去做。”
闻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说实话,我有些怪你自作主张。”虞子栖活动了一下双臂,说:“我神识受损,贸然听见你的笛声,很容易让本就动荡的神识脱离识海。”
闻笛一怔,投在水中的眼角蓦然睁大。
虞子栖很矛盾。
他想要生气,但是气不起来。
这件事追根溯源,还在于闻笛私自用了池戮捏出来的泥人渡劫。
虞子栖亲眼见过定元渡劫,也听过不少关于渡劫的事情,自己也亲身经历过那种穿骨疼痛,知晓在那种关键时刻,只想着快些解脱。
就连池戮那种修为都承受不住找到了他的魂魄来顶替渡劫,何况远不如他的闻笛呢?
“对不起,仙尊。”闻笛张了张嘴:“我…”
虞子栖蹲下身,同他处在同一个高度:“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为之。我心里,又有点想谢谢你,谢你帮我找回了记忆。”
闻笛豁然抬头,愣愣看着他。
虞子栖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原谅池戮,更别提初来仙宫时候第一个站队仙宫帮过自己的闻笛。
闻笛说不出话来。
虞子栖拍了他紧绷的肩膀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浅浅微笑:“还有,我还要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一把,正因仙宫当时有了你,才寻到契机发展到今天的和平局面。”
虞子栖收敛了些笑,正经道:“谢谢你啊,闻笛。”
他笑起来眼睛微微弯着,眼角向两边延申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像冰正在融化。
闻笛的心也跟着在化。
他俯身去扶闻笛,二人淌着水走出渊内,正要往前,闻笛却站住了脚步。
“仙尊…”
虞子栖也跟着他站住,关怀道:“怎么了?”
“我…”闻笛垂着手,浑身的水还往下滴着,淹没在仙云之中。
虞子栖看着他。
闻笛喉咙一动,艰难的说:“我,我就不随仙尊回仙宫了。”
虞子栖似乎没想到,脸上诧异的表情一闪而过。
闻笛要解释,但是开口变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让他张不开嘴。
他眼睛盯着地面,一个人浑站在那里。虞子栖恢复原状,想了想问:“你想去哪里?”
不等闻笛说话,虞子栖便道:“如果你想去魔界也可以,我去跟魔尊说。”
池戮听着从他嘴里说出来魔尊二字,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二人离的很近,但是远不如他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浮现的那种亲昵感。
闻笛摇了摇头,轻轻说:“我去蛮荒。”
虞子栖沉默半晌,呼出一口气。
长长的来路崎岖不平,但是因为弥漫着仙气,因此看上去一片平静。
闻笛顺着那窄道望了一眼,犹豫道:“我…”
虞子栖同他一起看云,说:“不必犹豫,想去哪里都行,仙宫随时欢迎你回来。”
闻笛垂下眼眸,经过几日受刑,他发丝隐隐发出乌灰色,衣衫发皱,沾满尘埃,看上去孤零零的一个。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谢谢仙尊。”
虞子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带着笑意说:“我才要谢谢你,当初在我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肯帮我一把。”
闻笛刹那之间想要改变主意,他需要竭尽全力的咬紧牙关才没有将“我留下”脱口而出。
虞子栖朝他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埙来,递到他手里:“这是定元新做的,有事你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
闻笛点点头,紧紧攥紧了。
虞子栖站在闲云中央,保持着干净而温暖的笑:“那我先走啦。”
闻笛僵硬的点点头。
虞子栖挥挥手,转身顺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走去。
闻笛下意识追了两步,不由定在原地看着他浅淡的身影逐渐远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闻笛才垂下头踢了踢搁在脚边的小石头。
这段时间仿佛是他做的一个梦。
直到余光里远处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他在心里叫了自己一声。
闻笛,他说,梦该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