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成峰,字元敬,乃蜀中薛氏掌门人。
薛氏原本也是蜀中大族,后来门庭败落,全靠薛氏兄弟支应门庭。薛氏兄弟虽有光耀门楣的决心,然单凭两人之力,岂能撑起倾覆之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薛氏从一流门派迅速沦为末流门派,受尽其他仙门欺压。
一次偶然机会,薛氏兄弟于蜀中一处寒潭内捡到仙人留下的修炼秘籍数册,其中记载了许多另辟蹊径的修炼方法,薛氏兄弟凭借这两册秘籍,修为大涨,打败了当时蜀中最大仙门周氏的掌门人,在仙界大会上一战成名。慕名前去投奔薛氏的子弟越来越多,薛氏逐渐强大,恢复昔日荣耀。
薛氏捡到秘籍的时间是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不就是师父在寒潭洞中修行的时间么。
昭昭心头狂跳,再度看向水镜。
镜中景象已是五日之后。
吴秋玉戴着斗笠,脸覆银面,一早就来到洞中等候,除了佩剑,身上还佩戴着许多驱魔辟邪的符咒与法宝。
昭昭一眼就认出修士腰间一枚红线织的平安符,那是他亲手做的,跟着隔壁王大婶新学的。王大叔每回进山狩猎,王大婶都会将这样一枚平安符放到王大叔身上。
平安符。
昭昭一下想起,这是师父在观音村期间,倒数第二次进山修行。
那回一去,就是半月。
师父进山的契机,正是在薛氏弟子登门送信之后。进山前,师父还坐在灯下,给薛氏回了整整三页的信。
一直写到深夜。
想必就是商议对付魔龙的方法。
但那次师父回来,是一个雨夜,
还受了伤……
显然,师父煞费心血促成的诛魔行动并不成功。
昭昭忽然想到什么,羽睫压了压,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重新抬头望向水镜。
水镜内,玄衣修士从早上等到中午,终于等来了以薛成峰为首的十来名仙族首领,他们有的来自蜀中,有的来自中州。
吴秋玉眉间露出明显松色,立刻起身,与众人见礼。
这时,一名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从寒潭外走了进来。
这人通身散发着一股阴郁的冷气,一双锐利的鹰目亮而寒,像天边被蚕食掉大半的一弯银钩。
薛成峰对来人很恭敬。
其他仙族掌门人亦纷纷让到两边,垂手而立。
薛成峰介绍:“吴修士,这就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中州的那位仙门长辈。此次也多亏这位前辈出手,咱们才能成功召集起这么多的仙门英雄过来,共商诛魔大计。”
吴秋玉满心都系在诛魔之事上,听闻此言,心中感动,忙拱手与来人作礼。
“秋玉代村中百姓谢过前辈慷慨相助。”
那人言简意赅的道:“先商议对策吧。”
这正中吴秋玉下怀。
吴秋玉请众人在寒洞中落座。薛成峰、神秘黑衣人和另一仙门家主坐在石凳上,其余人则都直接就地盘膝而坐。
薛成峰甫一落座,便问:“吴修士,那魔龙究竟藏身何处,可能先与我们说说?”
吴秋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制成的地图,摆到石案上,指着其中几处标红的地点道:“据在下探查,魔龙很可能也藏身在附近一处寒潭内。”
因为此间特殊地貌,山间分布着大小十余个这样的寒潭。
薛成峰盯着那些红点,问:“寒潭地形复杂,找起来并不容易,连吴修士都不确定这魔物到底藏身在哪一个么?”
吴秋玉道:“魔物狡猾,至少有三窟藏身处,我的确无法确定是哪一个。不过我与他交手多次,对他出行习惯已经有些了解,他每隔三日,就要出洞觅一次食,时间多在亥时天色彻底黑透之后。按着往常规律,今日正是他出洞觅食时间,我们只需设些诱饵,引他出来便可。”
“诱饵?”
“没错。这魔物藏匿在寒潭里,主要是因为修为受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提升修为的宝物。”
众人对视一眼。
还是薛成峰道:“宝物倒是有,但如此一来,岂不会打草惊蛇?”
“是啊,这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仙家宝物,必会引起魔物警惕。”
“吴修士,此事还须慎重啊。”
吴秋玉微微一笑,道:“诸位不必担心,诱饵,我这里倒有现成的。”
众人立刻一起看向他。
只见玄衣修士从袖中取出一只灵囊,灵囊本是鲜艳的葱绿色,此刻却黑漆漆的,被一团黑气包裹着。
原本只是有些幽凉的空气,也一下被无形的冰渣子塞满。
“这是?!”
“是之前在下与魔物交手时,从他尾巴上斩断的一截东西。以此为诱饵,定能将那魔物引出洞来。”
薛成峰面露喜色。
“吴修士真是好妙计。”
之后便是商议夜间行动的具体布置。
倒也很简单,吴秋玉负责用断尾将魔物引出,其余人则分做三波,从三个方向围堵魔物。诸人任务分派完毕,就剩黑衣人,无人敢给他分配任务。
“老夫便与吴修士一道吧。”
黑衣人徐徐开口。
薛成峰道:“再好不过。那魔物凶悍残暴,单靠吴修士一人引他出来,怕也有危险。”
引魔的确是关乎今夜成败最关键的一环,面临的危险也是最大的,黑衣人修为明显高于其他人,负责此环节,倒也合适。
玄衣修士心中感激众人不顾危险赶来此地襄助,并没有注意
到,众人在看见他手中那枚灵囊时,眼底露出的既忌惮又兴奋的神色。
昭昭却瞧得清晰。
昭昭几乎已经预料到了之后事态的发展,紧抿起嘴角,攥紧拳头,死盯着水镜里的画面。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师父竟还经历了这一遭事。
难怪那一夜……
昭昭指尖用力刺进掌心。
这一夜,天空淅淅沥沥飘起小雨。
其余人已经分散到各处隐蔽好,只有吴秋玉和黑衣人留在石洞里,等着亥时到来。
吴秋玉静坐在石案后,盯着洞外天色看。
黑衣人则抬目打量洞中布置,他鹰隼般的双目,很快注意到两侧石壁还有寒玉床上的那些带血的抓痕。
“吴修士平日就是在此处修炼?”
黑衣人开口问,犹如闲谈。
吴秋玉点头。
“谈不上修炼,只是巩固一下根基而已。”
黑衣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到寒玉床边,袍袖轻轻一拢,将那枚青色的蝈蝈笼拢进了袖中。
亥时终是到来。
吴秋玉和黑衣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往预设地点走去。
那是另一处寒潭所在,地形更为陡峭。
魔龙十分依赖寒潭里的水泽和仙气。
按照计划,他们将站在寒潭对面峭壁的最高处,将魔龙引出,让魔物脱离水泽,最大限度降低他的魔力。
洞外雨势正急,方圆数十里的山峰都被笼罩在雨雾之中。
吴秋玉披上了蓑衣,黑袍人也将兜帽裹得更紧。
两人准时抵达约定地点。
站在峭壁上往四周服饰,隐约能看到藏匿在幽暗处的一两点仙芒,是蛰伏在各处的仙门中人。
诸人皆已就绪,且提前在寒潭四周布置了诛魔的法阵,就能魔物出现,将其一举击杀。
“吴兄,放出诱饵吧。”
黑衣人低声提醒。
吴秋玉点头,自袖间取出灵囊,手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拂,一股乌黑气团立刻迫不及待从灵囊里蹿了出来。
正是一截尾巴形状。
吴秋玉及时用捆仙索将断尾缚住,防止其逃脱。
“尾巴”疯狂扭动,似在急切寻找着什么,瞬息间,体积便膨胀了数倍不止。修士需灌注仙力到捆仙索内,方能捆住“尾巴”,不被它挣脱。
这时,漆黑一片的寒潭深处,突得传出一道沉闷怒吼。
紧接着轰然一声,有庞然巨物从黑暗处冲了出来,须发怒张,利爪如电,腾着黑色火焰,两只血红大目犹如灯笼,腹中雷鸣声声,直奔峭壁而去。
就是此刻!
吴秋玉提起手中玄玉剑,将那根还在疯狂摇摆、要与主人汇合的断尾直插进崖壁,以玄玉剑为中心,无数幽蓝剑影犹如涟漪一般,四散而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
断尾立刻失去生机,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魔龙大怒,挥舞利爪,扑向玄衣修士,龙身过处,四面山壁应声而碎。
按照计划,蛰伏在各方的仙门中人应在这时一拥而上,合力将魔龙斩杀,将魔龙彻底困死在寒潭中。寒潭四周都已布了诛魔的法阵,魔龙不可能逃脱。
吴秋玉并不急着拔剑,仍耐心的,顶着巨大压力,想将魔龙引得更近一些,最好能引得法阵之中。
他黑袍在夜雨中猎猎飞扬,腰间悬挂的辟邪符咒裂成碎片,面上银面亦被魔龙带起的罡风吹得颇开数道裂痕,几乎已经扶不稳手中之剑。
下一瞬,两团黑火流弹一般迎面击来,魔龙已呼啸怒吼着扑至眼前。巨大的龙躯犹如黑幕,将整个山头都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吴秋玉直觉无数冰渣塞入肺腑和四肢百骸,想拔出剑,发现手臂僵硬得无法移动,竟是生生被魔龙吐出的魔气给缠住了。
四周温度还在急速下降,滴水成冰。
风声雨声甚至是寒潭流水声,全部消失了。
“前辈!”
吴秋玉唤了声,希望站在后面的黑衣人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然而后面空荡荡的,毫无回应。
魔龙狠厉一爪落下,在修士臂上撕出长长一道口子。
紧接着又是背部,腿部,腹部。
如玩弄猎物一般。
修士衣袍很快被血染透,他扶着剑,半跪在地,撑着不肯倒下,趁着喘息的间隙,举目四顾,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无边的血,无边的雨。
轰隆隆的雷声中,魔龙利爪再度落下。
昭昭捏紧拳头,有温热的血,自掌心缓缓流下。
修士被困在魔龙巨大的龙躯中,看不到外面景象,昭昭却看得清楚。
那些蛰伏在暗处,本应一拥而上,去斩杀魔龙的所谓仙门修士,在魔龙被引出后,并未现身支援,而是在第一时间往相反的方向掠去。
那里,正是魔龙洞穴所在。
他们眼底燃着贪婪的光,在洞中翻找,搜寻,任由师父孤身为饵,被魔物折磨、虐杀。
他们有的找到了秘籍,有的找到了失传已久的魔族符咒。
有的甚至取出灵囊,小心翼翼,如获珍宝的将洞中残留的魔气都一缕不剩的搜集起来。
峭壁之上,修士银面被风吹落,露出布满魔纹的一张脸。手中玄玉剑,突得腾起无数黑焰。
魔龙沉默的凝望着那柄剑,竟缓缓放下了再一次挥出的利爪,猩红双目,陡然射出两道兴奋的光。
魔纹在修士肌肤上迅速蔓延,很快爬满他的手掌手臂,甚至是眼睛。
修士自血泊中爬起,当风而立,缓缓举起剑,剑身散发出的威势,竟将魔龙的气势压了下去。
魔龙垂下龙首。
修士提起剑,袍袖飞舞,御风而下,掠向寒潭之中。
还在翻找搜刮的众人见到那满身魔纹,犹如厉鬼一般提剑而入的玄衣修士,俱目露惊恐。
“吴、吴义士,你这是——”修士毫不留情的挥剑,割断说话人喉咙。
剑锋过处,血溅寒潭。
那些仙门中人,以各式各样的姿态永远倒在了血泊中。
修士眼底魔纹欲盛,提剑逼向最后一人。
薛成峰怀中抱着两册厚厚的秘籍,一步步往后退去,直到退到石壁上,退无可退。
“吴修士!”
薛成峰大吼,将灵剑抽出。
“咱们都是修行中人,何苦如此刀剑相向。你若再近前,休怪薛某不客气了。”
薛成峰手臂和声音都在颤抖。
修士阴沉沉望他一眼,暴烈剑意,凶猛压下。
薛成峰手中灵剑登时碎裂成两段。
薛成峰惊恐的睁大眼,一阵绝望袭来,准备闭目等死。
这时,一只青色精致的蝈蝈笼,带着蒙蒙水汽,突然出现在了修士面前。
修士染满魔纹的眼睛倏地一怔。
这一霎功夫,一柄利剑,穿透修士胸膛。
薛成峰睁眼,又惊又喜的望着从天而降的黑衣人。
“走。”
黑衣人道。
薛成峰踉跄爬起,将秘籍藏到怀中,跟着黑衣人离开。
寒潭洞内,修士撑着剑,半跪在地,手指贴着湿冷地面,小心翼翼的将那只被丢在地上的蝈蝈笼捡了起来,纳入怀中……
昭昭眼睛盈满水雾。
低头,将视线落在石案上的那只蝈蝈笼上。
一滴泪,无声掉落。
之后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师父冒雨回了观音村,只为再看一看他,而后就将他托付给王大叔一家,再度入山,与魔龙同归于尽。
除了观音村的村民,再无人知晓,一个平凡的修士,如何以生命为献祭护住了一村人的性命。
而那些沽名钓誉,狼心狗肺之徒,却依旧光鲜亮丽的活在世上,享受着世人的尊崇和吹捧,甚至成了除魔卫道的大英雄。
何其不公。
柳文康将水灵珠收起,示意昭昭可以离开了。
昭昭没有动,问:“你是谁?为何会带我来这里?”
柳文康笑了笑。
“小公子如此聪明,难道猜不出来么?”
昭昭默了默,伸指,沾了一点潭水,在石案上缓缓刻出一道符文。
金色的符文。
以前需要耗费大半日才能刻出一道的符文,昭昭已经能轻松的一笔刻出。
柳文康道:“小主人,好久不见。”
昭昭虽然已经猜到答案,还是激动了下。
“柳木小人,真的是你?”
柳文康点头。
“多亏君上与小主人的符文,我才得以修炼出本形。”
“我不日即将飞升,今日带小主人来此,不为别的,只为报小主人恩情。”
“如此恩已报完,我也该离开了。”
语罢,他元神渐渐隐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昭昭心里其实还有其他困惑。
比如,柳文康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他的?当年在西州柳家庄时,柳文康引导他入无情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师父。
昭昭将蝈蝈笼收起来,离开山洞,直接御剑往村子赶去。
而另一头,长渊已经快急疯了。
他不过与梵音通了个音讯,回到屋里,就发现昭昭不见了。
长渊一颗心如坠冰窟。
他先去前面的神仙庙找了一圈,又大半夜敲响隔壁王氏夫妇的门,询问了一遭,都没有昭昭的下落。
大半夜的,昭昭能去哪里?
长渊心一沉,脑海内不受控制的浮现出种种猜测。
所有猜测都指向一个结论,昭昭真的不要他这个师父了。
否则,怎会大半夜不告而别。
王氏夫妇也帮着长渊一起找,并安慰长渊:“吴神仙不用担心,听先祖说,那小神仙最是喜欢粘着神仙您的,有一年除夕,您在山中修行未归,小神仙提着灯,一个人在村口等了整整一夜,等着您回来。村里人每回开玩笑说要把小神仙拐走养到自己家,小神仙都会冲村民发脾气,说自己永远都不离开师父。小神仙一定不会抛下您自己离开的。”
长渊内心却得不到多大的安慰。
因他清楚的知道,以前的吴秋玉有多好,他这个师父就有多不合格。
正五内如焚,吱呀一声,篱笆门响了。
昭昭收起剑,从外头走了进来。
少年眼睛还红红的。
长渊一愣,继而大喜,大步走过去,将少年紧紧抱在怀中。
王氏夫妇也跟着笑了,忙告辞离开,继续回去睡觉了。
昭昭还在为在水灵珠中看到的往事愤怒伤心,突然落入一颗坚实温暖的怀抱,还有些回不过神,仰头,羽睫眨了眨,问:“你抱我做什么?”
伤心的明明是他。
便宜师父怎么眼睛看起来比他还红。
而且——昭昭偏头打量小院,发现院中一片狼藉,像是被山贼抢劫过一般,水缸倒了,羊圈坏了,篱笆门也折了一片。
这些可都是当年他和师父一起建起来的,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昭昭很快有了怀疑对象,抬起乌黑眼珠,瞪向长渊。
“这是怎么回事?”
长渊没吭声,双眸深若潭,道:“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刚刚,师父真的快疯了。”
昭昭一愣,继而溢出丝欢喜,问:“真的么?为什么会疯?”
长渊叹口气。
“你明知故问。”
“谁明知故问了,我就是好奇呀。听说当年你的墨羽替你挡劫时,你也发疯了。和今日相比,哪一回更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