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谢怜又问:“这小孩大约几岁?长什么样?您夫人有说过吗?”
富商惊出一身冷汗,道:“她怕是记不起来了,当时跟我讲就说不准到底几岁,只隐约觉得应该很小,还要她抱,抱在手上挺轻的。”
沉吟片刻,谢怜郑重道:“我再问您一些话,您可要如实回答,否则这事就查不清了。第一,您府上可有姬妾争宠之事?第二,您这位夫人以前,可打过孩子?”
问是否有姬妾争宠,是看是否有可能是争风吃醋闹出来的诅咒,常年囿于深宅后院的女子一旦嫉妒起来,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问是否打过孩子,则是因为如果曾因为不正当理由打掉孩子,可能会有怨念残留在生母的体内,不让新的孩子好过。
在谢怜的反复确认下,这富商终于老实交代了,一言难尽的是,竟然全中。他府上非但有好几房姬妾,整日里叽叽歪歪,外面还养了外室,时刻巴望着给抬进来。随后,这位夫人身边的小鬟也交代了,她主人原先是妾,曾怀过一胎,听信一些江湖郎中的偏方断定那胎是女儿,但她想生儿子扶正,所以喝药将那孩子落掉了。谢怜听完,头都大了。那富商惴惴不安道:“道长,会不会是那没生出来的女娃的报复啊?”
谢怜思忖片刻,道:“这个是有可能的,不过不是全部可能。毕竟您夫人也说不清她梦里那孩子究竟几岁,是男是女。”
那富商道:“那……那道长,既然这团黑气是昨天晚上才跑到我夫人肚子里来的,那……我自己的儿子又到哪里去了?”
谢怜道:“可能,是被吃了。”
那富商一哆嗦:“被、被吃了?!”
谢怜点头。那富商道:“那、道长,现在该怎么办?我可还有一位如夫人也怀着肚子呢,那妖怪万一再来该如何是好?!”
这人家里居然还有一个孕妇!
谢怜举手道:“稍安勿躁,我再问问,您夫人还记得,她梦里遇到这个孩子的地方是在哪里吗?”
那富商道:“她说模模糊糊记得是间大屋子,更多的肯定不记得了。一个梦而已,谁会记这么清楚?”又咬牙切齿道,“我……我四十多了才盼来一个儿子,我好苦哇!道长,你能把这妖怪抓住杀了吗?可不能再让它祸害我家里的人了!”
谢怜道:“不要慌,不要慌。我尽力而为。”
那富商大喜,搓手道:“好好好,道长需要些什么?酬劳不成问题!”
谢怜却道:“酬劳不必,只要您帮忙办几件事。第一,麻烦您那位如夫人给她的一缕头发给我,用于作法。”
那富商吩咐仆人:“记下记下!”
谢怜又道:“第二,请叮嘱您那位怀孕的如夫人,换一间屋子睡觉。以及不管在任何地方,在任何时候,听到有陌生的小孩儿的声音喊她娘,都不要答应。千万不要答应,嘴巴都不要张开是最好。虽然人在做梦的时候往往不会知道自己在做梦,迷蒙失智,但如果您在她耳边反复叮嘱,使她脑中深深记住这件事,也许也会有效。”
那富商也应了。终于到最重要的最后一桩了,谢怜道:“第三。”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菩荠观开光的护身符,双手递上,郑重其事地道:“请您对着这个护身符,大声说一句太子殿下请保护我!——这样,这一桩就可以记在我观名下了。”
“……”
是夜,谢怜一人躺上了床。
他塞了个枕头到自己肚子里,再将从孕妇处取来的一缕头发藏在枕头里,平心静气,放缓呼吸,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死寂里,谢怜忽然听到了一串咯咯咭咭的笑声。
那是小儿的笑声,十分突兀,空旷四散,不知是从何处发出来的。谢怜不动声色睁开眼,起床。
他还在这间屋子里,但他知道此刻已置身于那童灵布下的幻境中。这声音有些耳熟,竟是仿佛在哪里听到过。究竟是在哪里?
走了几步,他脑中蓦地响起一串歌声:“新嫁娘。新嫁娘,红花轿上新嫁娘。
“泪汪汪,过山岗,盖头下莫把笑扬……”
与君山,花轿上,他当时听到的那个童灵的声音!
谢怜倏然转身,不见任何踪影。那童灵的笑声也戛然而止,道:“娘。”
这一声“娘”近在咫尺,却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谢怜侧耳细听。沉默许久,那声音又道:“娘。抱抱我。”
这一回,谢怜终于发现了——那声音,是从他肚子里发出来的!
谢怜双手原本一直端着假肚子,此时才惊觉,不知何时,手中端着的枕头竟是变得沉甸甸的了。他一掌拍下,“啪”的一声,衣服里滚出了一团东西,隐约见似乎是个惨白惨白的小孩,从口中呸的吐出几团东西,滚进黑暗里,瞬间消失。谢怜抢上去一看,它吐出的东西是几团棉絮和一缕黑发。想来是他的障眼法起了效,这小鬼本想像吃掉上一个孕妇的孩子那般吃掉谢怜的“孩子”,却吃掉了谢怜放在腹前的棉花替身。紧接着,谢怜又听那东西凄厉地喊了一声:“娘!”
不管它叫唤得如何凄厉,谢怜始终沉着气,连嘴也不张开。他断定,这童灵是个胎灵,因为它没有一个确切的形态。一般的婴灵,在几岁时死去,作祟时就会以几岁的形态出现,但它大多数时候却是一团黑烟,或是一个模糊白影子,说明它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谢怜推断它的母亲应该是流产了,而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经成形,有了一点意识,化为胎灵后想回到母亲肚子里去,便找上了那富商的夫人。
它在那妇人梦中开口喊“娘”,那妇人坏就坏在开口答应了。须知,“母亲”和“孩子”这个纽带非同一般,这一答应,就是一个予取予求的“许可”。她一张嘴,这小鬼便从她的口钻了进去,溜到她肚子里,把原本在腹中的胎儿吃掉,鸠占鹊巢。虽说谢怜是男子,但他也拿不准如果自己开口应了这童灵会不会也趁机钻到他肚子里去,以防万一还是闭嘴的好。
于是,他一面紧闭着口,一面拿着芳心到处乱捅。对于危险,谢怜一贯直觉极强,这是从无数次实战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所以他根本不用细看,随手乱捅十之八九都能捅对。那童灵被谢怜扎中好几次,连声尖叫,没几下,谢怜忽觉足下一阵刺痛,像踩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微微一顿。
那童灵见他中招,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奸笑。这声音虽然稚嫩,却根本不该是个小孩发出的,反而像是个恶毒的成年人,反差极大,令人毛骨悚然。谁知,谢怜却是面不改色,一步不停又是一剑。再次刺中!
那童灵“嗷”的一声,吃了个大苦头,连忙躲开。谢怜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靴底,原来是踩到了一根倒着竖立的小尖针。看来,它的确很希望谢怜痛得叫出来。可惜谢怜极能忍痛,别说是踩到一根针了,就是给捕兽夹夹住一条腿他也能忍住一声不吭。那童灵吃瘪逃窜,谢怜怕它趁机逃走残害他人,针都来不及拔就追了出去,疾步如飞。但找了一圈也没见到那童灵,谢怜正心中纳闷:“难道是给我打怕了?不会啊,我又没用多大力。”忽然,不远处的一扇窗子无风自开。
谢怜立即奔去,上前一看却愣住了。只见窗外是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潭。深潭对面有一座屋子,屋子里坐着一家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扒饭。可他们浑然不觉的是,在他们上方盘旋着一团浓郁的黑雾,正发出咯咯咭咭的嬉笑声,脆生生地喊道:“娘!娘!”
隔得太远,谢怜不能确定那边的是幻境中的假人还是那胎灵拉进来的真人,不知是否该出声警示。这时,那一家里有个小孩子打了个呵欠,黑烟忽的聚拢,似乎就要从他口中溜进去了。
小孩子的防御力是很弱的,即便没有对邪祟给出许可,后果也不好说。当机立断,谢怜喝道:“闭嘴!”
话一出口,那童灵倏地消失。下一刻,一团黑烟便在谢怜面前爆炸开来!
虽然谢怜喝完便住了口,但已感觉到一股冷气往口里灌去,黑烟入腹,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在瞬息之间被冻住。他咬紧牙关,迅速拆了几枚护身符,取出里面的香草和符纸用力嚼碎,咽了下去。不一会儿,喉咙一痒,这团黑烟又被他猛地吐了出来!
谢怜一袖掩口,咳嗽不止,呛出了泪花,飞速思考应对之策。那一团黑烟被他吐出后依旧笼罩着他上半身纠缠不休,于是,谢怜手在窗棂上一按,纵身一跃,跳进了窗外湖水之中。
“咚”的一声,谢怜深深扎入湖中。他屏了气,盘了双足,抱起双手,作冥想姿势,让身体在冰冷的湖水里缓缓下沉。心跳平复后,他抬头望去,隐约能看到那黑雾盘旋在上方,锁住了整个水面。只要他一出水,必然要猛吸一口气,而只要他吸了这口气,必定会把那童灵整个吸进肚子里去。若是一个男人好端端的大了肚子,这可一点儿都不好看。
不过,跳下水只是为了寻求一段可以思考的空闲,不一会儿,谢怜便想出了对付它的法子,心想:“吞它进去又如何,我再把芳心也吞进去就行了,一定能刺中它!”他在街头卖艺时也学过吞剑这门手艺,现在已十分娴熟,打定主意便放开了手,往一旁游去。却听上方一声沉闷的水响,忽然之间,眼前被大片大片炽热夺目的红色占据。
乌黑缭绕的发丝弥漫了他整个视线,水花和气泡咕咚咕咚密集起来,什么东西也看不清了。谢怜眨了眨眼,奋力拨开那缠绵的千丝万缕和水晶般的泡泡,便感觉到了一双有力的手。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
下一刻,一个冰凉柔软的事物堵住了他的双唇。
猝然间,谢怜双眼大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