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最后,谢怜喷了,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慕情也瞪他们,道:“我才没闹别扭。”
风信道:“那你干嘛突然不见?”
须臾,慕情闷闷地道:“那颗珠子,可能掉街上了,我是下来找它的。没找到,我回头再找找。”
谢怜本想说找不到就算了,但见他如此在意,不能表现得满不在乎,便道:“我也觉得它掉街上了,但那样的话,肯定找不回来的,毕竟人那么多。”
他又拍拍慕情的肩:“其实,我倒是希望它被穷人捡到了,总比在我这里有用!总之,这件事就揭过吧。”趁风信不注意,他悄悄小声加了一句:“我真的没有跟别人说过。你信我。”
慕情盯着他,也不知信了没有,但脸色是缓和了。再看看,风信已经如一头勤勤恳恳的黑牛般拉起了车,顿了顿,他也认命地叹了口气,上去一起拉车了。
上太苍山时,夕烧正如火。枫叶铺满长长的山道,挑着水桶、背着柴担的道人们都惊奇地望着这四人一车。
反正有两个人拉车,谢怜就不客气的也坐了上去,把那幼童放到自己腿上。枫林漫漫,车轮缓转,他一边用手指给那孩子梳理头发,一边问:“小朋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孩子似是一跟他说话就腼腆,低下了头,但还是偷偷用一只眼睛盯他,小声道:“我没有名字。”
谢怜奇道:“你娘亲没给你取名字吗?”
那幼童摇了摇头,道:“我娘亲走了。”
谢怜道:“那你娘亲以前唤你什么?”
那幼童迟疑片刻,道:“红红儿。”
谢怜笑道:“你这个小名蛮可爱的!你几岁了?”
“……十岁。”
谢怜一怔,捏捏他胳膊,心想:“我还以为只有七八岁,居然十岁了?那这孩子真是很瘦弱了。”
一片枫叶落到那孩子头上,谢怜给他拈掉了,回头一看,笑道:“小朋友你看,灯亮啦。”
暮色降临,山顶的神武殿亮如白昼,有星星点点的光。每一点明光都是供奉在神武殿内的一盏明灯。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信徒最虔诚的祈愿。
想在皇极观的神武殿内供一盏灯,千金难求。有钱、有权、有能、有情、有缘,五者中其一者方可入观供灯。可是,世上更多的是五者都没有的人。
四人都出神地望着明灯闪烁处。这时,忽听一个声音道:“太子殿下。”
一名道人蓦地闪身出现在前方,对他欠身行礼。即便是坐在小破车上,谢怜依旧是半分不坠气度,欠首还礼,道:“师兄何事?”
那道人也客气地道:“国师在神武殿有请。”
谢怜颔首,道:“有劳师兄,我知道了。风信慕情,你们先带这孩子回仙乐宫。”
那道人却道:“太子殿下,国师有言:太子殿下今天会带客人上山,他是请你,和你带上来的客人,一起去。”
闻言,谢怜一怔。国师梅念卿精于术数,想必是算到了他带人回来。可是,为什么要让他带这孩子一起去?
神武大殿,香鼎生出缭绕烟云,染得整座神武殿犹如幻境。
梅念卿正在神武大帝像前奉香。一排排长明灯整整齐齐码成了灯墙,每一盏长明灯上都以端方凝重的隶书写着供灯人的姓名和祈愿。
三人在殿外候着。那孩子四下打量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倒也不慌,只是风信慕情让他在殿外的蒲团上跪下,他却好像听不懂似的就在那儿杵着,无奈,也只好由他去了。
谢怜则走进大殿,奇道:“国师,何事如此急召?”
半晌,梅念卿才道:“太子殿下,我想了很久,祭天游的事,只有两个解决办法。”
原来是为此事。听到不是让他去选太子妃,谢怜松了一口气,道:“国师请讲。”
梅念卿道:“这第一个办法,就是太子殿下你于百姓之前自行忏悔,再让我罚你禁闭,面壁一月,向天请罪。”
这已是个非常温和的解决方法了。谁知,谢怜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可。”
梅念卿道:“不是当真要你面壁思过,只要意思意……咳。”他忽然想起来这还是在神武大帝像前,连忙改口:“只要有足够的诚心就可以了。”
听他说漏嘴,谢怜也差点笑了。但随即敛了笑容,再次道:“不可。”
梅念卿一下子转过身来,大是不解:“理由?”
谢怜道:“国师,我今日下山有所见闻,百姓并未责怪于我,反而都在赞许,说明他们都觉得我救这孩子是对的。而若按照您所说的来,我做了对的事却要去面壁,那他们会怎么想?从今往后,他们要怎么做?”
梅念卿道:“其实这件事对不对并不重要……”
谢怜口气从容却坚决,道:“不。对不对很重要。”
“……”
梅念卿道:“太子殿下,你干什么要管他们怎么想?他们今天这么想,明天就那么想了。咱们还是小心伺候着伺候着上边比较重要。”
谢怜却道:“可我们为什么要小心伺候着上边?”
“啊?”
谢怜情知今日不得轻易了结了,干脆直抒胸臆,畅所欲言。他道:“国师,其实自我修行以来,一直有一个疑惑,未敢明言。今日在此,我斗胆一问:人们跪拜天神,当真是对的吗?”
梅念卿挑眉道:“太子殿下这话问的奇怪。人有所信仰,难道还错了?”
谢怜微一摇头,道:“信仰自是没错。只是弟子所言,乃是跪拜。”
他抬起头,指着那尊似乎顶天立地的神武大帝像,道:“人飞升而成神。神明之于人,是先辈导师,是指路明灯,但不是主人。我辈凡人自当感恩,当欣赏,当求与之并肩同行,但又何必战战兢兢,甚至奴颜婢膝,失了自己?”
梅念卿不语。谢怜继续道:“我愿供灯千盏,照彻长夜,即便飞蛾扑火,也无所畏惧。但我不愿因为做了对的事情而低头。面壁思过,我有何过?这孩子又有何过?天若有情,也不会因此降罪。”
梅念卿冷冷地道:“那太子殿下,我问你,万一就真的降罪了呢?到那时,你改不改?”
谢怜道:“若真如此,天错我对。我势与天,对抗到底!”
梅念卿脸色沉沉,道:“太子殿下,话不要说的太满。你的一些想法,不是没有前人拥有过。可是千百年后,还是那些你不认同的东西在流传,说明那些前人都失败了。你知道吗,许多年来,有一句话口口相传,但其实这句话是错的,只是从没人发现。”
“哪句话?”
“人往上走,成神人往下走,成鬼。”
“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吗?”
梅念卿道:“当然不对。你记住:人往上走,还是人往下走,依旧是人。”
谢怜尚在咀嚼,国师又恻恻地道:“太子殿下,你要不是不肯用第一个办法,那就只好选第二个了。”
谢怜回过神来,道:“什么办法?”
梅念卿道:“第二个办法,就是把那个破坏了祭典的小孩儿拿来,我开坛作法,封了他的一感,以此赎罪!”
开玩笑!
谢怜猛地抬头,道:“不可以!”
原来,国师让他把这孩子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这个。这个办法当然更不可以。绝对不行!
那孩子就在殿外等着,谢怜心中警钟大作,当机立断要抢出去。可一转身他就知道不妙了。只听一声喝令,大殿门前翻上来一排持剑道人。梅念卿则急速退到殿外,道:“拦住太子殿下!”
外面传来那幼童似乎被人强力扭住的痛叫。听了这声音,谢怜是真有点儿生气了。
这不就是在欺负一个小孩子?
他轻哼一声。仿佛是有所回应,大殿内外,数百盏长明灯忽然一阵战栗。这些持剑道人也都是百中无一的高手,但听他这么轻不可闻的一哼,却都莫名握紧了剑。二十余道人相觑一刹,率先以网状剑阵扑来!
但听噼里啪啦,飞出去一片白光,二十多把剑齐刷刷钉在殿门前的地面上。都没人看清谢怜是如何出手的,他已清凌凌的一声收剑回鞘,甚至脚下所踩的古青方砖都还是同一块,道:“得罪了!”
二十名道人兵刃已失,也不恋战,果然退下。但大殿门口又跃上来新一排持剑道人,这次是四十余人。这一波接一波,竟是车轮战一般堵住这门口,不为别的,只为不让他出去!
谢怜越过他们往外看,梅念卿抱着手臂,风信和慕情被一圈剑指着围在一旁,对为何会发展到这种局面大为莫名。那幼童则被两个道人拿在手里,仿佛被捕兽夹架住腿的幼兽,奋力挣扎。谢怜极为不解,微愠道:“国师!这根本不是您一贯行事的风格,为何今日一反常态、非要如此不可?”
梅念卿却道:“太子殿下,我是为你好。今天不解决这事,后患无穷!”
眼看着他就要扬长而去带人走了,谢怜还被车轮战术堵在神武殿内,他知道即便再击飞这四十人的剑也只会换来八十人的围堵,情急之下,他脱口道:“等等!”
殿内殿外,多方僵持。梅念卿等人回头看他,谢怜收回了手,握了握拳。
下一刻,他右手扔了腰间佩剑,左手摘下束发金冠,长发披散下来。
那幼童睁大了眼。风信和慕情也大是愕然。国师道:“太子殿下,你这是……”
谢怜无奈地道:“我面壁就是!我从现在开始禁闭。”
“……”
众人面面相觑。
谢怜示意自己双手已空,金饰已除,身上没有任何能做武器的东西了,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国师放下这孩子,他身上还有伤。我带他回来,本意不是想这样吓他的。”
谁都没料到,太子殿下竟然真作了退步。包括谢怜自己,也没料到。
但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在两个办法里选了一个。梅念卿似乎也松了口气,摆手示意两名道人放人,立即对众道下达了新的命令:“太子殿下答应面壁了,其他事稍后自有人安排。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守好殿下——绝不能再出岔子了!”
其他人赶紧鱼贯而出,殿中只剩谢怜一人。那小孩子一被放下就往里冲,风信慕情怕国师又要拿他祭天,不得不抓住他道:“别乱跑!”
谢怜也觉得不能让幼子多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说他在小孩子面前这样,也挺难为情的,侧过身摆手道:“你们快带他走。”
梅念卿站在门口,这会儿又小心翼翼起来,道:“那,太子殿下,你的禁闭从今日起开始计算?”
谢怜扫了一眼,整个神武大殿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心想我若要走,你便是再加一百倍的人手又能拦得住我?嘴上却道:“国师爱从哪天算就从哪天算。”
他生来从未低头,也不觉这件事上自己有错,但现在却要他去忏悔面壁,还要他昭告天下,实在是十二万分的不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