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赐福(回归重修版) 第46章 玲珑骰只为一人安 2

几百年后,芳心终于重新在他手中被唤醒了。

它在谢怜手上发出低沉的嗡鸣。不远处,花城的眸光也被这不绝于耳的剑吟激得雪亮。

郎千秋也用左手拔出了剑,冷然道:“你总算肯正视真正的自己了。”

谢怜却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我,你从来就没有了解过。”

他轻声道:“太子殿下,你不是想打吗?来吧——这是你自找的!”

七步已到,剑动!

剑光绚烂,人影如梭,两人瞬息之间已在谷中轰轰隆隆地拆了十几剑。

天下归心流是君吾所创,也是现今武神们修习的最多的第一流武道。仙乐太子谢怜修的是此道,永安太子郎千秋修的也是此道。

郎千秋已经是极为出彩的天下归心流传人,但和谢怜一比,明显一个稍稍显稚嫩,一个却纯熟如呼吸。天下归心流是法力越强,发挥越强。他们若是法力旗鼓相当的话,恐怕早就分出胜负了。不过,谁让法力也是实力的一环呢?

可谢怜虽是稳占上风,眉头却是越蹙越紧。再过小半柱香,他仿佛再也忍不住了,忽然一收手,道:“你打的这是什么鬼?”

郎千秋一愣。谢怜格开一剑,道:“天下归心流乃王者之武道,讲究气度从容、开阔光明。方正大气,方能久远。你一味疯打,当自己是舔刀尖卖命的死士?”

他从前教郎千秋就这么严厉,以往错了一招就被暴打成猪头的糟糕回忆历历在目,郎千秋微感窒息,咬牙更拼。一会儿,谢怜又看不下去了,道:“你怎么回事,要义全忘光了?你以为这种打法很凶很猛威力很强?你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招你就要死在我手里。”

郎千秋额头青筋都出来了,道:“闭嘴!”

他哪里不知天下归心流的要义何在?只是仇人当前,如何雍容?而且如果按谢怜说的做了,好像反倒被他提点了一样。

更令人气恨的是,他这边君心尽失,对方一招一式却都气度从容、开阔光明,全然如天下归心流的范本一般,哪怕拿尺子比都挑不出一丝差错。

凭什么!一个满手鲜血的凶手,凭什么修这种开阔光明的武道,而且还修得一派坦荡,仿佛他真的光明磊落一样!

郎千秋越想越恨。见他神色间戾气越来越重,谢怜喝道:“三。手臂,收!”

芳心剑刃“啪”的一声打在郎千秋小臂上,郎千秋冒出一滴冷汗,觉惊险至极。

如果这一剑不是以剑身平拍、而是以剑锋直斩,他的手已经断了!

但对郎千秋而言,可能被斩了还好受点,因为被剑刃拍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剧疼,仿佛小孩子被先生用戒尺拍了手心。可还没完,谢怜又喝道:“二。重心,偏了!”

“啪!”又是一剑,打在他胸前!

郎千秋不由自主收回了重心,怒道:“你在打什么!”

谢怜反手再一剑,道:“是你自己要打的!最后一招,一。足下,飘了!”

最后这一记,打在他腿上。这一下最痛,郎千秋也发现了,谢怜他,他根本就是在把芳心当戒尺用!

谢怜又一挑,挑飞了郎千秋的剑,道:“三招已过,你已经死了。”

郎千秋忍无可忍,一把拍开他抵在自己喉前的剑锋,道:“你够了没有!我是来和你决一死战的,不是来跟你上课的!”

谢怜反手又是一剑抽在他手臂上,仿佛要不是他矜持他就补上一脚了,道:“你凭什么跟我决一死战?你看看你刚才打的是什么鬼,你哪来的胆子这么说?你配吗?上天入地,够资格和我决一死战的一只手就数得完了,你以为你在里面吗?”

郎千秋要被他那一脸“在下三界第一”气疯了。想也不想再次拔剑,道:“再来!”

谢怜严厉地道:“你心气不正,戾气太重,再来一万次也没用。你不肯听我一言,只因说话之人是我,你以为你这是在对抗我?你这是在拿你的武道赌气!这是你能赌气的东西吗?”

郎千秋被他说得牙根发痒,恼火至极。恼到极点,突然心头一片放空,一剑飞出!

出剑快,躲得也快。谢怜急速闪避,“咦”了一声,一摸脸,手上一缕血丝。抬头,脸上也现出了一道细微的伤痕。

花城脸色一变。谢怜却眉头舒展,赞许道:“这才对了。”

郎千秋一跃而起,二人再次开打。果然如他所言,接下来,郎千秋招招沉着,剑剑漂亮。天下归心流重法力,他原本法力就比谢怜强,调整了心气后,迅速扳回优势,这回轮到谢怜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恰在这时,郎千秋凌厉至极的一剑发来。

这一剑可了不得了。谢怜不假思索用右手去挡。可他偏偏忘了右手还有伤。短兵相接,剧痛蔓延!

花城身形微动,但毕竟谢怜有言在先,还是定住了。那边,谢怜被右手激痛逼得双目圆睁,险些当场跪地,登时好大一个空门!

郎千秋提剑就要上,但很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又见谢怜面露痛苦之色,想起他这条手臂是怎么受伤了,迟疑了一刹那。

就这一刹那,胜负分晓。郎千秋重重倒地。

愕然中,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条雪白的白绫已经如毒蛇一般缠住了他!

谢怜丢开芳心就抹了把汗:“好险好险。”干笑两声,拍了一张定身符在他身上,收了白绫。

郎千秋不可思议地道:“要打要杀用剑解决,用这种手段偷袭算什么男人?”

谢怜充耳不闻,别说骂他不算男人了,女装他都穿过了,开口就是我不举,难道会在意这个吗。他语重心长地道:“生死关头能活就好,别的不要在意了。”

郎千秋惊呆了。此人还是永安国国师时,对他的教导从来都是什么光明磊落一往无前,他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从同一张嘴里吐出这种话,道:“……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谢怜道:“我很早就对你说了,不要擅自在心里给我立一座神圣不可侵犯的丰碑。其实我从来都是这样的。”

他在郎千秋边上蹲下来,道:“单论剑术,你是有长进,但气度怎么回事?天下归心流非是以爆发见长,你修习它的话,这么容易血气上脑、难以自控,是没法儿更上一层楼的。”

郎千秋爆炸了:“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你很了解我吗?!”

谢怜笑了笑,道:“千秋,我就是很了解你呀。”

郎千秋一怔。谢怜道:“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了。当初往我胸口钉钉子都要大哭一场,到了今天你看到仇人受伤还会犹豫收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性子,我很高兴。但是我又很担心,因为如果你的对手不是我,你现在真的已经死了。”

顿了顿,谢怜又道:“你很适合天下归心流,王者气度虽重稳,但更重仁。只是,你还需沉淀脾性,弥补空门。你再恨我,本心不可失,否则得不偿失。方才我打你那三下记住了吗?一定要记住:不泄战意,本心不移,脚踏实地。”

郎千秋看上去像恨不得捂住双耳:“你凭什么这副口气教训我?你凭什么以我师父自居?”

谢怜道:“以后不会了。”

郎千秋一愣,谢怜又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毛病要改,剩下的,就靠你自己慢慢琢磨了。”

见他起身要走,郎千秋立刻道:“你站住!”

谢怜已经转身,头也不回,捡了芳心,对花城道:“久等了。别的事我们到别处说吧。”

花城颔首道:“好。”一面走,一面抓住他右手。谢怜先是一愣,随即从右手上急剧缓解的疼痛得知花城正在帮他疗伤。正要道谢时,郎千秋在后面喝道:“你站住!你跑什么?你怕什么?有本事跟我对质!你是有多恨我,那天是我十七岁生辰啊!”

花城微微蹙眉,谢怜对他干笑一声,脚下加快,道:“走吧,走吧。”

郎千秋知道他不会回头了,索性痛骂起来:“谢怜,我看不起你!!!你这种人,就是天底下我最讨厌的那种人,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事到如今又凭什么摆出一副好人的脸孔?你算什么狗屁师父啊?!我是绝对不会变成你这种人的!”

谢怜原本低头走得飞快,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却突然被钉在地上。花城也一起驻足,脸上一丝怒容一闪而过。

谢怜突然折回,指着郎千秋道:“你刚才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郎千秋当然有胆子。他仰着头,半分畏惧之色也没有,道:“我说,我看不起你!你不配做我师父。我绝不要变成你这样的人。无论你曾经怎么对我,教过我什么,我都绝不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绝不!!!”

谢怜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扑哧一声——笑了。

郎千秋感觉受辱,又怒又惊:“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谢怜却笑得更肆无忌惮了,边笑边拍掌,大声道:“好!好!说得好!”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笑这么开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容易止住笑,谢怜眼角和鼻尖都泛起一层极浅的红,对郎千秋微笑着一点头,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是绝不会变成我这样的。”

“……”郎千秋道:“你有病吧!”

谢怜微笑道:“对啊,你今天才知道吗?”

“哈?!”

郎千秋还没奋起继续痛骂,却听“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炸了。谢怜双目微圆,滚滚红烟随风斜飘。烟雾散去,郎千秋原先躺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左摇右摆的不倒翁。不倒翁脑袋和身子都圆滚滚,剑眉星目,背一把长剑,神气极了。

花城一直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现在终于出手了。他闲闲地走了过来,在这不倒翁上弹了一下,翻手就把它不知收哪儿去了。谢怜懵了:“这,花城主,这是?”

花城歪了歪头,笑道:“哥哥,这徒弟如此忤逆,不应再纵容。你心善下不了狠手教训,三郎越俎代庖一下,免得你辛苦。“

谢怜忙道:“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早不是人家师父了。而且千秋是个好孩子,这不能怪他。”

花城淡淡地道:“是吗?好在哪里?哥哥说来听听,也许我会被感动。”

谢怜马上道:“比如,他没心机。”

“是缺心眼吧。”

“他很诚实!”

“是缺心眼吧。”

“他很……很……”

“是缺心眼吧。”

“……我还没说呢……”

谢怜列举了一堆优点,谁知花城却始终脸上淡淡,不怎么认可的样子。谢怜只得道:“你知道永安国与仙乐国的渊源,我原本并不打算与永安国有任何瓜葛,就是因为千秋才留下做了国师。”

花城看他,终于有了追问:“为何?”

谢怜道:“当年我是怎么做上永安国师的,相信也瞒不过你。”

花城道:“花枝退魔。”

谢怜道:“你说的真风雅,不过其实很狼狈的。总之就是,千秋他出巡祈福,被我救下。我带着他和一些护卫往皇宫方向走,路上不断有妖魔来袭,千秋当时身体不好,一直在车里昏昏沉沉地睡着。有一天我撞翻了那辆车,他醒了爬出来,一看到我……就哭了。”

花城不语。

谢怜莞尔,道:“我当时以为他是看我一身杀气才哭的。因为我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一颗头。所以看他哭得哇哇的,我只好把头丢了去哄他,谁知他还嚎起来了。我那时杀了一路,也累得快要死了,再没力气哄小孩儿了,心里便觉得很麻烦,觉得他很娇生惯养,要知道,我小时候可没他这么爱哭。”

花城嘴角噙笑,似乎无意间揉捏了一下小辫末尾那颗红艳艳的珊瑚珠子,道:“是吗?”

谢怜道:“当然!说回来。我本来想靠着那辆车休息一下的,没办法,只好走远点,免得他一直害怕得嚎。谁知我走了两步,他一下子扑出来挂到我手臂上,问我,别人是不是欺负我。”

花城目光微动。谢怜道:“我很奇怪,说太子殿下这是什么话?没人欺负我呀。他却睁大了眼,问:那为什么刚才妖怪来了,所有人都不动,只有你一个人上去抵挡?

“其他护卫当场便跪了一地。这场面快收不住了,我只好厚颜地说,那是因为我最强。”

花城道:“哪里厚颜?实话罢了。想也知道,每次其他人必然都像废物一样躲在你后面等着捡漏了。”

谢怜噎了一下,道:“不能这么算的。那些人大多肉体凡胎,看不到妖魔,上去只是送死而已,所以我让他们优先保护太子殿下。”

沉默片刻,花城道:“不公平。”

谢怜看看他,忽然一笑,道:“千秋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可是,这也太不公平了。所有人都没受伤,只有你伤的这么重!”

他叹道:“那一刻我便觉得……真是个好孩子。后来他给我包扎伤口,说天说地,说他从小的愿望,说,想拜我为师,学了我的本领,长大了去渡化旧皇城的仙乐国怨灵。所有人都说,我救了太子殿下,但我觉得,其实也算他救了我。”

花城的脸侧了过去,看不清神色。谢怜道:“你怎么了?抱歉,我说太多了吗?”

花城回头,神色如常,微微一笑道:“没有,你说吧。我很想听。”

谢怜趁热打铁:“所以,花城主,你是最好的人,就别逗他了,他不经逗的,你就解开这法术吧。”

花城却理直气壮:“我不好,也不是人。”

谢怜哭笑不得:“你……”

花城道:“他在我的地盘大闹一场,我不过小施惩戒罢了。”

他这么说,谢怜倒不好意思继续求情了,只好道:“花城主,探你鬼市的主使者是我,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帮我的忙,我难辞其咎。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可否请你不要计较他这一回?”

花城笑眯眯地道:“哦?什么事都答应我?”

谢怜连连点头。花城道:“说来,我这边的确有一件重要的事,哥哥可愿帮我一个忙?”

谢怜求之不得,立刻道:“什么忙?”

花城道:“现在还不能说,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哥哥要是肯帮我,现在就跟我走吧。”

谢怜怔道:“现在就走?这么着急?”

花城道:“现在就走。是一件很着急、很要紧、很危险的大事,一刻也不能等了。办完了事情,我就把郎千秋放了。”

绝境鬼王从不求人,既然要他帮忙,必然棘手,说不定是有强敌来袭。哪怕他手上没有郎千秋,谢怜也会帮他的。他本想和上天庭通报一声,但已经没了法力,加上转念一想:若是消息传回仙京,花城免不了又要被编排一番,不如他先斩后奏,帮花城把事情办完再带着安然无恙的郎千秋回去。那样上天庭最多也就怪他不及时通报,反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怕再多什么责罚了,便点头道:“那就走吧。”

花城佯作警告:“这次哥哥决计不能不告而别了。”

谢怜自然一口应承:“一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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