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赐福(回归重修版) 第33章 入鬼市太子逢鬼王 4

谢怜怕她真被那群妇女的鬼魂拖去修面敷脸了,急欲通灵。然而此处是鬼市,天界许多法术在此受限。他只好往回走。没走几步,忽然被人一拉。他立即道:“谁?”

那拉住他的是个女人,被他的警惕反应吓了一跳,看清他脸后,却又吃吃地笑了起来,媚声道:“啊哟,这位小道长,你可真是俊得很哪。瞧你这粉雕玉琢的样儿,怎么敢到这种地方来?你就不怕给人吃了吗?”

这女子衣着暴露,妆容艳俗,粉没抹匀,一开口就簌簌往下掉,胸口鼓囊囊的像两颗球,仿佛在肉里填了东西,令人颇受惊吓。谢怜将她瘦如鸡爪的手轻轻地褪去,道:“这位姑娘……”

那女子一愣,哈哈大笑道:“我的妈!你叫我什么?姑娘?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叫我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四周的人仿佛也觉得很滑稽,跟着哄笑起来。谢怜还没说话,那女人又扑了上来,道:“别走呀!我喜欢你,跟我去快活一晚呗?我不要你的钱。”她抛了个媚眼:“我倒贴你,嘻嘻嘻……”

谢怜道:“这怎么好意思?”

那女子突然不耐烦了,一把扯开了自己原本便暴露的衣衫,道:“行了别废话了,怎么样,你到底来不来?”

谢怜没防备她居然这么大胆,只好轻叹一声罪过,侧目绕道而行。那女鬼却又挡了他去路,百般挑逗,道:“喜不喜欢?”

然而,谢怜从小便泡在皇极观,多年的禁欲使他身心守得稳如泰山,给他看什么都能心如止水,脑海里都会有一个声音毫无波动地朗诵道德经,无动于衷。那女鬼挑逗不成,啐道:“倒贴你都不要,你是不是男人!”

谢怜目光眺望远方,道:“是。”

女鬼道:“那你这什么反应?是男人就证明啊!”

一旁有人尖声笑道:“人家嫌你又老又丑不肯要你,你还倒贴个什么劲儿?”

谢怜听了,道:“实不相瞒,我有隐疾。”

“什么隐疾?”

谢怜面不改色道:“我不举。”

众人一怔,爆发一阵鬼哭狼嚎的大笑。这一次,嘲笑的对象变成谢怜了。

真是从没见过哪个男人敢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说自己不举的!

偏偏谢怜这个人对于自己的孽根是否能作孽这种事很是无所谓,惯常以此为借口各种推脱,可谓屡试不爽,对方往往会因为同情或爆笑而忘记本来想干什么。果然那女鬼不再纠缠,骂道:“难怪这副德性。猪啊你,有病不早说!啐!”

不远处,那猪屠夫又是一刀剁下,骂道:“他妈的,你这个死贱人,你怎么说话的?猪怎么了?”

这女鬼毫不示弱,高声骂了回去,道:“是啊,猪怎么了?你个死畜生!”

长街上许多声音嚷嚷着“女鬼兰菖又在闹事!”“猪屠夫砍鬼啦!”两边这么哄哄乱地撕扯上了,没人再注意他,谢怜便施施然溜之大吉了。

不多时,前方又是一阵嘈杂,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座偌大的红色建筑之前。

这建筑可谓是气派非凡,乃是富丽堂皇的大红之色。比之天界行宫也分毫不差,只是失之庄重,却多三分艳色。难能可贵的是,华丽而不浮夸,艳丽而不艳俗,颇富品味。

门前人来人往,门内人声鼎沸,极为热闹,细听细看,这里似乎是一间赌坊。

谢怜走上前去,只见两边的柱子上,挂着两幅字。左边是“要钱不要命”,右边是“要赢不要脸”。再看上面,横批:“哈哈哈哈”。

“……”

如此粗陋,根本不配称之为对联,而且书写字迹也粗拙狂乱,毫无笔法可言,仿佛是谁喝醉了以后提着大斗笔、怀着满腔恶意一挥而成,又被一阵歪风邪气吹过,终变成了这么个德性。

谢怜从前贵为金枝,书法蒙名师指导,这种字在他眼里自然是惨不忍睹,不过它们已经难看到魔性的地步了,反而让谢怜看得有点心疼。他忍着笑摇了摇头,心想还是去那些给女鬼修面的美容铺子里找找吧。

他的确本该就这么走了的,可鬼使神差地,没走几步,他又回过头,走了进去。

赌坊大堂,果然爆满,人头攒动,大笑与哭喊齐飞。谢怜刚走下几级台阶,忽听一阵惨叫,他定睛一看,四个面具大汉抬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痛不欲生,被抬着还在挣扎狂嚎,沿路走沿路狂飙鲜血。原来他两条腿都被齐齐切断了,血流如注,而几只小鬼正一路紧跟着,贪婪地舔舐地上的血迹,瞬息舔得地面比新洗过还干净。

如此恐怖的景象,赌坊内却没有任何人回过头多看一眼,仍是都在呐喊着、欢叫着、打滚着。不过,原本,在这里玩儿的,大多数也不是人,是人的话,也不是普通人就是了。

谢怜侧身,让那四名大汉抬着人走了出去,继续往里走。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小鬟迎了上来,笑道:“这位道长,进来玩儿吗?”

看着那张眉目弯弯的笑脸面具,谢怜心中一热,不由自主露出微笑,道:“我身上没带钱,可以只看看吗?”

通常进店里说这种话都是要被人轰出去的,可那小鬟却嘻嘻地道:“没带钱没关系呀,在这里玩儿的人,赌的都不是钱。”

“是吗?”

小鬟掩口道:“是的呀。公子,请随我来。”

谢怜边走边四下打量。那小鬟袅袅娜娜地在前行着,把他引到最大的一间屋子里。谢怜刚进去,便听一个男人道:“我赌我一只手!”

屋里有一张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长桌,围观的太多,谢怜止步不前。忽然,他听到另一人道:“不需要。别说一只手,便是你这条狗命,在这里也一钱不值。”

这声音懒洋洋的,谢怜一听,心便忽地一提。

比他记忆中的稍低沉了些,但正因如此,也更加悦耳动听了。即便是在四周围观的嘻嘻哈哈的笑声中,这声音也清晰至极,穿透了人声鼎沸的赌坊,直击入他耳底。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长桌之后,有一面帷幕。而帷幕之后,隐隐能看到一个红衣身影,闲闲地靠在一张椅子上。

谢怜在心中轻唤了声:“三郎。”

花城这句话虽饱含轻蔑之意,极不客气,但他一开口,那男人任由旁人嘲笑,不敢多辩。领谢怜前来的小鬟道:“这位公子,你今天可真是好运气。”

谢怜目光不转,道:“怎么说?”

小鬟道:“我们城主很少来这里玩儿的,就是这几天才忽然来了兴致,这难道还运气不好么?”

听她语气,显是对这位“城主”极为倾慕推崇,认为只要能见到他便是莫大的幸事,谢怜忍不住微微一笑。

帷幔是轻纱,红影绰绰,一派旖旎风光。红幕之前,还站着几名风情万种的娇艳女郎执掌赌桌,个个声如黄莺,且相貌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令人称奇。谢怜本不打算挤进去,就站外围随便看看,听到花城的声音后才往前走了几步。如此生生挤进了里三层,先看到的是那个正在赌桌上下注的男人。

那是个活人。谢怜并不惊讶,早便说过,鬼市鱼龙混杂,不光有鬼。那男人也戴着面具,两眼暴凸,爆满血丝,嘴唇发青,虽然是个活人,但比在场的鬼还像个鬼。他双手紧紧压着桌上一个黑木赌盅,憋了一阵,仿佛豁出去了,道:“那……那为什么刚才那个人可以赌他的双腿?”

帷幕前一名女郎笑道:“刚才那人是神行大盗,他一双腿走南闯北轻功了得,所以才值得做筹码。你既非巧匠亦非名医,你的一只手,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男人一咬牙,道:“那我……我赌我——女儿的十年寿命!”

天底下竟然真的会有父亲赌自己孩子的寿命,谢怜微微凝眉,心想:“这也可以赌吗?”

帷幕之后,花城却是笑了一声,道:“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声“行”里,谢怜听出了一缕森寒之意。

他心又想:“三郎说他一贯运气好,抽签都是上上签,若是他赌,岂不是一定会赢?”

长桌旁的女郎娇声叱道:“双数为负,单数为胜。孤注一掷,死亦无悔。请!”

原来花城根本不是亲自下场去赌,谢怜暗松了口气。那男人一阵乱抖,双手紧紧扒着赌盅,一阵猛摇,大堂里稍稍安静了些,骰子在赌盅里乱撞的声音显得愈加清脆。良久,他的动作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这男人才很慢、很慢地撬起了赌盅的一角,从缝里偷看了一眼,那双爆满血丝的眼睛突然一瞪。

他猛地掀了木盅,欣喜若狂道:“单!单!单!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

围在长桌旁的众人众鬼想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均是“嘁”的一声,拍桌起哄,大是不满。一名女郎笑道:“恭喜。你的生意,马上便会有好转了。”

那男人大笑一阵,又叫道:“且慢!我还要赌。”

女郎道:“这次你想要的是什么?”

那男人把脸一沉,道:“我想要,我想要跟我做同一行的那几个对手,全都暴毙而亡!”

闻言,大堂一片啧啧之声。那女郎掩口笑道:“如果是这个的话,可比你方才所求的要更困难一些了。你不考虑求点别的?比如,让你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那男人却双目赤红地嚷道:“不!我就要赌这个。我就赌这个。再拿我女儿十年寿命!”

那女郎道:“若求的是这个,这个筹码就不够了。”

那男人道:“不够就再加。二十年寿命!”

那女郎依旧道:“不够,还是不够。”

那男人喊道:“还不够?那就再加!再加上……她的姻缘!”

众鬼哗然,大笑道:“这个爹丧心病狂啦!卖女儿的!”

“厉害了,厉害啦!”

那女郎道:“双数为负,单数为胜。孤注一掷,死亦无悔。请!”

那男人又开始哆哆嗦嗦地摇起了赌盅。他输了他女儿固然不好但他胜了难道就让他同行真的全都暴毙而亡?

谢怜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时,忽然一人拉住了他,竟是师青玄。他已恢复本相,小声道:“太子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谢怜道:“我随便逛逛进来的。大人你又怎么在这里?”

师青玄道:“我不是说约了在鬼市最繁华的地方见吗?这鬼赌坊客流量极大,就是鬼市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可巧你也逛进来了,不用找真是太好了。”

谢怜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师青玄道:“唉,一言难尽!那群大娘小妹拖着我跑说要给我介绍好店,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赶紧变回来才脱身。她们把我拉到一个地方往脸上涂了很多东西,又拉又扯又拍又打的,太可怕了,你快看看我的脸,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把脸凑到谢怜面前,谢怜仔细看了看,实话实说:“好像更加白皙了。”

师青玄一听,容光焕发,一边摸脸一边道:“是吗?那太好了,哈哈哈哈。哪里有镜子?哪里有镜子?”

回头,那男人还没开盅,双眼翻白念念有词。谢怜道:“待会儿再找镜子吧。这人赌这种东西也行得通吗?天界不管?”

师青玄想了想,道:“行得通。鬼赌坊的规矩是你情我愿,敢赌敢赔,鬼市又是花城的地盘,天界管不着啊!”

看来,花城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桌上那男人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赌盅打开了一条缝,结果就要揭晓了!

谁知,正在此时,突然一人抢出,一掌把那黑木赌盅拍了个粉碎。

这一掌不光打碎了赌盅,把那男人盖在赌盅上的手也拍碎了,连带整张桌子也裂了一条裂缝。那面具男捂着骨头粉碎的一只手,在地上乱滚大叫。众鬼也纷纷大叫,有的在叫好,有的在叫惊。

那人出了手,道:“岂有此理,真是看不下去了。你求荣华富贵也就罢了,你求的却是别人暴毙?你要赌,有本事拿你自己的命来赌,拿你女儿的寿命和姻缘来赌?简直不配为男人,不配为人父!”

这青年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未着华服,却不掩贵气。不是郎千秋又是谁?

看到他,谢怜和师青玄先是因赌局被破坏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双双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

这时,帷幕后的花城轻笑了一声。谢怜的心也跟着一悬。

这少年和他在一起时便经常笑,到现在,谢怜已经差不多能分辨出来,什么时候他是真心,什么时候他是嘲讽,什么时候,又是动了杀机。

只听他悠悠地道:“到我的场子上来闹事,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郎千秋转向那边:“你就是这赌坊的主人?”

四面众鬼纷纷嗤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这是我们城主!”

也有人冷笑:“岂止这间鬼赌坊,这整个鬼市都是他老人家的!”

闻言,郎千秋并无惧色,师青玄却是吃了一惊,道:“我的哥,我的娘,那后边的,莫非就是那个谁?!血雨探花???”

谢怜道:“嗯,是他。”

师青玄道:“你确定?!”

谢怜道:“我确定。”

师青玄道:“死了死了。这下千秋怎么办?他会被做成血雨吗?咱们要不拿个盆来接接,说不定还能把浆凑起来凑成个人形……”

谢怜听他说的凄凉,道:“大人你冷静一点,应该没这么惨。”

郎千秋四下望了一圈,看到还有不少双目通红丧心病狂的赌徒,忍无可忍道:“这什么鬼地方,乌烟瘴气群魔乱舞,进了这种地方还会有人性吗?”

众鬼嘘声一片,道:“咱们本来就不是人,要什么人性,那种玩意儿谁要谁拿去!”

花城懒洋洋地道:“开赌坊,讲的是公平,要什么人性?想求个公平,就来鬼赌坊想见识无耻,才去上天庭。”

此言一出,群鬼欢呼。而谢怜和师青玄听到“上天庭”,心道大事不妙。

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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