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吾当然没有回答他,忽然道:“引玉,你想回上天庭吗。”
“什么?!”
君吾道:“你并不喜欢在下面做鬼界之卒吧。”
引玉道:“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谢怜心叫糟糕:“不能这么答。他马上就能拿住破绽了!”
果然,君吾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吗,你这么回答,意思就等于在说:是的,我不喜欢,但我避而不谈。”
“……”
君吾道:“你出身名门大派,从小耳濡目染,以得道飞升为毕生之求,从不走邪魔外道。这种追求是很难改变的。流落鬼界只是迫不得已。你当然没法说你很满意现在在鬼界的位置。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
引玉提高声音道:“那又如何?城主于我有恩,救了我性命。”
君吾道:“我知道。还帮你超度了死于被贬途中的鉴石的怨魂,是吗。”
引玉道:“不错,所以不管我满不满意现在的位置,都……”
君吾道:“那就是不满意。然而你受缚于恩又走投无路,故勉强自己。”
谢怜心中捏了一把汗。
他已经预料到君吾打算怎么进攻了,而引玉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从头到脚,浑身都是破绽!
君吾道:“那么,反过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于权一真有恩吗?”
“……”
君吾道:“凭什么旁人于你有恩,你就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并不合意的位置上效忠报答,而你于权一真有恩,他却让你沦落到这个地步?
“引玉,总是习惯委屈自己成全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要知道,没有人会感谢你。”
他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踩在引玉最痛的点上!
君吾接着道:“你一生都渴望飞升正途。你渴望着在上天庭博一个好位置,位列神武殿。就算后来权一真让你那般难堪,沦为他的陪衬、诸天仙神的笑柄,你还是在仙京挣扎隐忍,难道不就是为了能留在这里?
“但是权一真把所有事弄得一团糟,然后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凭什么?你没他付出的多吗?不,你远比他刻苦努力。而且很多地方他未必比得上你。为何如今权一真在上天庭孤立无援?因为他头脑简单,懵懂无知,横冲直撞、不能服众。而你,比他心智成熟,比他懂人情世故,比他肯吃苦耐劳。如果你有他的天赋他的法力,你的成就会远超于他。”
引玉有些沉不住气了,道:“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如果都是没有意义的,他的法力就是他的……”突然,他大叫一声,举起自己的手,惊恐道:“什么?!这是什么?!”
他一只手上突然爆出了炫白的灵光,刺眼到无法直视。君吾却无动于衷,道:“不必害怕,一点法力而已。”
引玉这才稍稍冷静,不可置信地道:“谁的法力?……我的?我没有这么……”他没有这么强劲的法力。
君吾道:“现在还不是你的。但是会不会变成你的,就看你的了。”
引玉道:“不是我的那是谁的?!难道……”
他猛地想起一人,望向一旁,恰好此时,生命力无比顽强的权一真也再次醒来了,一脸懵然,看来又糊涂了。君吾道:“不错,这是权一真的法力。”
权一真:“啊?”
引玉道:“他的法力为什么会在我这里?法力怎么还能嫁接?!这怎么可能做到?!”
君吾道:“连命格都能嫁接,法力又有何不可?很多事没你想的那么困难,对我来说,就是几句话、动几笔的工夫罢了。”
引玉哆嗦道:“这……这……!!”
他甩了甩手,仿佛想甩掉什么烫手山芋,那强盛的法力却欢快地在他手上跳跃,指哪打哪,霎时,奇英殿的一排墙壁都被他炸开了花,神像倒栽下去,屋顶都几乎要塌下来。引玉更惊,不敢再乱甩,君吾微笑道:“别紧张,慢慢来,它们不会跑的。”
引玉用另一手握住那只手,一脸惊魂未定,两手都在颤抖。君吾道:“引玉,我再问你一次,你想回来吗?”
引玉双眼布满血丝,望向他。君吾道:“如果你想回来,我不但可以帮你除掉咒枷,还可以把权一真的法力,全数嫁接到你身上。”
权一真似乎从没想过还有这种邪法,整个人已经惊呆了。谢怜愕然道:“???疯了?!?!”
君吾缓缓地道:“从此以后,只知奇英不知引玉的人,再也不会出现。谁还会敢记不住你的名字吗?永远不会了。”
引玉倒退几步,混乱地道:“我……我……我……”
谢怜精神绷得连自己还被若邪绑在椅子上都不记得了,屏住呼吸,身体前倾。
至少有一点,君吾说的没错。他也看得出来,引玉心底,的确是更向往天界的。而且,引玉真的对权一真没有半点怨怼之意吗?
这种怨可大可小,而引玉本身便不是性格坚定之人,他很容易被旁人影响。谢怜也无法确定他到底会怎么做,只能默默祈祷:引玉……小心啊!
“我……我……”
引玉好一阵魂不守舍,半晌,终于抬起脸,目光也渐渐冷沉了下来。
他盯着被揍成一堆破烂物的权一真,低声道:“帝君,你,真的……能把他所有法力都,换给我吗?”
谢怜抓紧了若邪,权一真则张大了嘴:“……师兄?”
君吾道:“不如现在就换给你,你自己试试,便知我能不能。”
引玉还不放心,又问道:“那……他还能夺回来吗?毕竟是他自己的法力,如果他想抢回去……”
君吾道:“除非你自己愿意还给他,或者你死了,否则是不可能夺回的。”
引玉迟疑道:“那如果把法力嫁接给我,权一真……会死吗?还是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他大概还是不太想让权一真死在他手下的。君吾道:“不会怎么样,只是过程会比较痛苦罢了,可这世上谁没受过痛苦呢。想怎么处置他,要死要生,全看你。”
引玉又道:“别的神官会不会看出来?万一传出去……”
君吾微笑道:“都是些一只手就可以碾死的蚂蚁罢了,全杀了,换一批新的神官上来,你再改头换面换个名字造个出身,谁又会知道什么呢。”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茶水凉了就倒了换杯新的,轻描淡写,轻车熟路。
最后,引玉道:“在新的上天庭,我,我会是什么身份?”
君吾道:“灵文为我的左手,你便是右手。”
终于,引玉一咬牙,道:“好!请帝君记住今日对我的承诺。那么,现在……”
他没说下去,只是视线转向了权一真,君吾道:“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权一真突然面容扭曲起来,大叫一声,七窍流血,抱头打滚,而引玉的身上则发出一阵突兀的灵光。他整个脸庞都被映得透亮,举起一手,打向上方,奇英殿,轰然倒塌!
站在废墟之中,引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紧拳头。君吾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小儿试他新买的玩偶,道:“感觉如何?”
半晌,引玉才道:“……我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强大的力量。”
他望向一旁在地上狂叫的权一真,神色复杂,道:“我师父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权一真是天生要飞升的人,是天给的本事。这就是天给的神力吗?”
君吾道:“从此以后,是你的了。”
引玉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提起一掌就劈向君吾!
这一掌用了权一真十成十的法力,威力骇人,镜中爆出一团白光。随即,引玉迅速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光圈,把那圈子从空气中摘下一丢,套中了君吾。君吾看到脚下光圈,微微皱眉,又看到引玉去拉地上的权一真,不动声色地道:“引玉,临阵反悔,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解释吗?”
引玉背对他背起权一真。君吾道:“这么做当然可歌可泣,情操高尚。不过,这真的是你的本心吗。你勉强了自己这么多年,现在还要继续勉强下去?”
“……”
“你真当一点都不恨你现在救的那个人?就算不恨,难道也不讨厌?”
引玉终于忍不住了。
他拳头咔咔作响,猛地转身,道:“我是恨!我是讨厌!!!但是,那又怎样?!”
权一真激动不已,一边说话一边从鼻子嘴巴里往外狂喷鲜血,道:“师兄……”
引玉喝道:“闭嘴!!!”
他又转向君吾,道:“您……您……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提醒我这一点?说得好像你们都很了解我似的!是,我是讨厌他!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我难道都不能讨厌他?!”
谢怜的心沉到谷底又高高抛起,哭笑不得,险些栽倒。这是什么歪理啊?
引玉又道:“但我也就只想讨厌讨厌罢了,不等于我就一定要害他。什么叫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天赋以外,没有什么东西天生就是该属于谁的。别人的东西,我不要!!”
谢怜眼前一亮,喊道:“说得好!”
引玉道:“我是想回上天庭,我是想位列十甲!但如果不是我自己修来的,那就根本没有意义!我倒霉,我认了!如果我没他厉害,那我起码能承认我的确没他厉害!”
他大喝道:“承认我就是不如他,也没那么难!”
傲气!
这一刻,谢怜终于又在引玉身上,看到了他少年时的那种光采和傲气!
“哇”的一声,权一真在他背上哭了,鲜血混着眼泪鼻血一起滚滚,引玉给他喷得也满脸是血,崩溃道:“别喷了!”
权一真呜呜嗷嗷地道:“师兄,对不起!”
引玉忍无可忍地道:“你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了,反正你再怎么道歉也还是不懂的。我真的受够你了!”
君吾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道:“精彩。我想,你和仙乐一定很谈得来。”
引玉道:“你把太子殿下……”
君吾转过身,犹如漠视脚下一块花纹不合心意的地砖,从容不迫地迈出了那个看似强劲的光圈。而谢怜在这边,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怎么了?
怎么了?
谢怜被绑在椅子上,心脏狂跳要跳出胸腔。引玉怎么了?!
他只是不说话了,脸色也变得很奇怪。而君吾道:“在你这么选择之前,为什么就不能想想,为什么我不先给你取下咒枷呢。”
咒枷?
引玉手上,的确是有个咒枷的!谢怜看到引玉抬起手腕,只见从那咒枷上爬出了蛛网般的纹路,而引玉整条手臂的血都在往它的方向涌。
这咒枷,居然在吸他的血!
谢怜猛地向前一扑,连人带椅扑倒在地,这下连镜子也看不到了,只听到一阵拳脚相加的砰砰声。他在地上疯狂挣扎,却看见一双白靴出现在他眼前。
君吾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只吸满了血、变成深红色的“咒枷”,蹲下来,摸了摸谢怜的头顶,道:“和你的小朋友去道个别吧。”
若邪的死结终于松开了。谢怜爬起来就冲他脸上打了一拳,当然没打中,还差点又摔倒,但他本来也没指望打中,只是泄愤,狂奔到隔壁殿内。
只见引玉干巴巴地躺在地上,又白又薄,像个纸片人,脸颊也干瘪下去许多,身上的灵光都消失了,重新回到又鼻青脸肿了几倍、已经完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权一真身上。看来,那些法力已经物归原主了。
谢怜扑过去。引玉瞪着一双比平时突兀多了的眼睛,哑声道:“太子殿下……”
权一真趴在地上号啕大哭道:“对不起师兄,我只会打架,但是我打不过他!”
他口鼻的鲜血又喷到引玉脸上和眼睛里,光是看着都难受极了,引玉额上忽然青筋暴起,回光返照般地喝道:“让你别喷了!唉!算了……你气死我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