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他搬土运泥的工地。不过,砖已经搬完了,就在不远处,两座崭新的神殿已经落成,现在,他的任务是煮饭。煮着煮着,正万分卖力,两辆马车拉来了两尊高大的神像。谢怜一边心不在焉地往锅里瞎丢东西,一边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
两尊神像分别被抬进了两座神殿。左边那间殿里欢呼道:“玄真将军好!玄真将军宅心仁厚!”
谢怜无语了。
赞美慕情用“宅心仁厚”这个词,这批信徒认真的???
右边那间殿里也不甘示弱地嚷道:“俱阳将军好!俱阳将军神勇无敌!”
谢怜点了点头。这点他倒是没什么异议。不过,对上女人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两边信徒都卯着劲儿对吼,都想盖过对方,吼得谢怜耳朵生疼,他叹了口气,揉揉眉心,心道,何必呢?
这么讨厌对方,不要把庙建在对方对面不就行了?
答案是——当然不行!因为,这里可是本城人气最旺、风水最好的地盘,这两位神官的信徒当然不会因为要避开对方就放弃这么块肥美地,当然要抢对方的香火,使劲儿恶心对方了。
不一会儿,后面两边的信徒已经从对骂发展到了对打。这边谢怜感觉火候差不多了,锅铲敲敲锅盖,朗声喊道:“诸位,不要打了!来吃饭吧!”
斗得正酣,谁理他。谢怜摇了摇头,揭开锅盖,香飘十里。这下好,众人登时不打了,纷纷嚎道:“……我他妈……这什么味儿?!”
“谁在煮屎?!”
“还是锅巴味儿的屎?!”
谢怜辩解道:“什么!这是皇家绝密珍藏菜式……”
工头捂着鼻子过来一看,脸色发绿,跳起来道:“狗屁的绝密珍藏,哪门子的皇家!就你?滚滚滚滚滚!不要恶心人了!”
谢怜妥协了,道:“好吧,滚也行,不过劳烦先把我的工钱……”
工头怒道:“你还敢提工钱!你说说啊!你!自从你来了!我有多少损失!!!啊?下雨那雷哪儿都不劈,就望你身上劈!房子着火三次!还塌了三次!你简直是个瘟神啊!还敢找我要工钱!快滚!你再来一次我打你一次!”
谢怜道:“话不能这么说,你都说了是冲我来的,每次别人不都没事,我看你是想赖账?……”话音未落,工头和一众工友再也受不了了那锅里飘出的味道了,风卷残云般地跑了个没影。谢怜道:“等等?!”
回头望望,原先打架的两帮人也早就被熏走了。谢怜无言以对,自言自语道:“不吃还叫我煮这么大一锅,有钱就可以随便浪费吗?”
摇了摇头,他想了想,盛了两大碗饭,一大碗放进俱阳殿里供上,一大碗放进玄真殿里供上,终于觉得物尽其用,双手合十拍了一掌,心满意足了。
到外面收拾了东西,认真卷起地上草席,和剑绑在一起背了起来,缠在他手腕上的白绫悄悄摩挲了两下,谢怜拍了拍它,扶了扶头上的斗笠,道:“好吧,不给钱就不给钱。我去卖艺。”
怎么说,他也还有一门绝活——胸口碎大石啊!
走出一段路,谢怜忽然发现路边有一朵小小的红花,甚为可爱,蹲下来,轻轻触了触它的花瓣,心情甚好,对它道:“希望日后再见。”
待他走出很远,那朵小小的红花还在迎风摇曳。
————【第四卷白衣祸世完】————
————【第五卷天官赐福启】————
谢怜躺在冰冷的地上,脸上覆盖着那张半哭半笑的悲喜面,白无相在一旁,似乎在欣赏他这幅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模样。
那悲喜面用一股诡异的力量紧紧贴合着谢怜的脸,他怎么也拉不下来。白无相道:“戴着吧。别挣扎了。你想出去吗?只要你按我去说的做,你就可以很快冲破铜炉了。”
谢怜只当他不存在。
白无相总是在他那里讨没趣,却总是也不肯放弃,叹道:“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最强的师徒和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你一定要如此叛逆?”
谢怜反感地道:“你少用一副历经沧桑看透人心的口吻来教导我,我真的一点也不想有你这种老师和朋友。”
白无相冷笑道:“我知道,在你心目中,能教导你的人,是君吾,对吗?”
忽然,谢怜道:“太子殿下?”
“……”
一刹那,谢怜感觉,那个东西是想应的。但是,他忍住了。
于是,谢怜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就是乌庸太子吧。”
话一出口,他便感觉铜炉内闷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从谢怜掉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之所以能听懂食尸鼠口吐的人言,一定是因为君吾或白无相其中的某一个把某段记忆和情感植给了他。不可能是君吾,他出世时间远晚于乌庸灭国,那就一定是白无相。他一定是乌庸国人!
花城为什么会被铜炉拒绝在外?不会因为他是绝。谢怜向他确认过,已经成绝的鬼王也是可以再次进入铜炉的,便如已经飞升的神官可以再历天劫一般。但他还是被铜炉排斥了。谢怜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这座铜炉,听从白无相的指使!
那么,白无相有可能会是什么身份?乌庸国中法力最强、最有可能活到现在的存在,不就是那些壁画上的主角?
半晌,黑暗中一片死寂,谢怜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你就是乌庸太子。”
终于,白无相不再沉默了。
他猛地擒向谢怜,掌风凌厉无比,这一次,轮到谢怜闪避了。他一跃而起,边闪边道:“太子殿下,你为什么从不用真面目示人?”
白无相沉声道:“太子殿下,我警告你不要这么叫我。”
谢怜道:“你可以叫我太子殿下,为什么我不可以这么叫你?你不回答,我就自己猜了。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真面目的原因,无非就两个。要么,你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或者我不认识你,但我只要看到你真正的脸,很容易就能查出你是谁要么,就是你真正的模样,丑恶至极,丑恶到你自己也受不了!比如……”
“咔咔”两声,一阵剧痛从手臂袭来,白无相狠狠拧住了他,道:“太子啊太子,是不是我对你亲切一点,你就觉得对我不需要畏惧之心了?”
这声音寒气四溢,谢怜却忽然睁大了眼,道:“什么人?!”
白无相却是头也不回,道:“对付我你还想用这种对付小孩子的把戏吗?”
“……”谢怜诧异,道,“你……没发现?”
白无相冷声道:“没有任何东西,我要发现什么?”
他没发现,谢怜可发现了。
方才,芳心的剑刃反射了地上的火光,那火光在二人上方的石壁一闪而过。就在这一瞬间,谢怜看到了一张脸。
谢怜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他看到的绝对是一张人脸,一张巨大的人脸!
白无相的修为只比谢怜高不比谢怜低,他怎么可能没发现?
除非……那是比白无相更可怕的东西!
他看到那张脸的时间太短,但视觉有残留在记忆中,那张脸五官俱全,并且……还有些面熟。谢怜微觉毛骨悚然,道:“铜炉里有别的东西!”
白无相却道:“铜炉里,除了你我,只有石头和岩浆。”
谢怜正待再说,却忽然心道:“等等……石头?脸?眼熟?”
灵光一闪,他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
一经明白,谢怜双手立刻在背后飞速结印。白无相发现了他的异动,道:“没用的,你就算……”
谁知,话音未落,二人背后上方便传来一阵轧轧巨响。与此同时,落石泥土如暴雨一般打落!
白无相觉察有什么东西向他袭来,飞速急闪。他闪得确实够快,不会再有人动作能比他更快了,本该完美避过的,只可惜,袭向他的东西,太庞大了。
那是一只巨手,五指成拳,重重砸了下来——正正砸中了白无相!
这只手,是一只岩石巨手。
它实在是太大了,光是一个拳头,就能媲美一间大屋,地上的火光只能照亮这一部分,手腕以上的部分则全部浸在黑暗之中。
轧轧石声中,它对着谢怜翻过手来,掌心向上。虽然巨型,却是手指修长,指节纤细,可拈花,亦可扶剑。谢怜夺了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跃上掌心。那只手刚要托着他起来,谢怜忽然想起忘了东西,忙道:“等等!”又跳下去抓了斗笠,再跳上来。随后,巨手上升,离火光越来越远,谢怜也感觉越升越高,双手再次结印,道:“冲出去!”
一声令下,他感觉到轻微的下坠感,仿佛是托着他的巨人微微屈了双膝,在做准备。下一刻,他又感觉整个身体猛地一沉,那巨人冲天而起,向着铜炉封闭的火山口撞去!
轰隆!轰隆!轰隆!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谢怜听到了极为明显的“咔咔”的裂声。
那是岩石支撑不住凶猛的撞击、即将破碎的声音!
随即,上方泻下一丝白光。
冲出来了!
铜炉封顶被破开,大量刺眼的白光如瀑倾泻,狂风席卷而入,呜呜呼啸。
谢怜站在巨人的掌心上,一手按住头上斗笠,一手遮住迎面袭来的暴风雪。闷热的空气一扫而光,深吸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他大声道:“三郎——!!!”
回音尚在,他就一下子被一双手拉进了身后的一个怀抱。谢怜先是一僵,一低头,环在他腰间的是一段赤红衣袖和银护腕,这才放松。一个沉沉的声音在他耳边上方道:“……我要疯了!”
闻言,谢怜连忙转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安慰道:“别疯,别疯,我已经出来啦!”
是花城。花城黑发凌乱,眼中还有些失神,谢怜怎么也摘不下的悲喜面,他一把就摘下扔掉了。谢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就是下意识这么做了,大概是想安慰,也可能是怕他的脸被风雪冻坏了。毕竟,谢怜在这铜炉里面待了多久,花城必然就在这火山口上守了多久。
好好的一块儿进去了,其中一个却突然被扔了出来,根本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可不是要疯了?
花城紧紧抱着谢怜,沉声道:“……我怎么都进不了铜炉,我居然还要让你自己一个人闯出来!我他妈真是……”
谢怜忙道:“三郎没事,真的没事!而且,我也不是自己闯出来的啊!”
花城终于稍稍冷静下来,道:“什么?哥哥,你怎么出来的?”
谢怜却道:“是你帮我闯出来的。你看。”
说着,他向上指去,花城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风雪之中,一尊由山石凿刻而成的巨型人像满面飞霜,隐隐间,仿佛顶天立地。此刻,二人就站在这巨石像的掌心之上。
那石像面容轮廓柔美,长眉秀目,唇线姣好,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说多情而不轻佻,道无情却不冷漠,是个慈悲且俊美的面相。
——正是谢怜的脸!
谢怜仰望着它的面庞,轻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你雕的最好的一尊神像吧?”
“……”
花城也仰望着它,良久,目光落回身旁谢怜身上,道:“嗯。”
这尊巨大的岩石神像,必然是花城被困于铜炉之中、千锤百炼、万分痛苦时,在里面雕刻下的。
数百年来,它都一直藏在铜炉深处的黑暗之处,一部分还被青藤覆盖。铜炉就是它天然而险恶的石窟,它是这最壮观石窟里唯一的神明。
它和铜炉是一体的,材质也是一样的。否则,如果只是普通岩石凿成的神像,根本无法冲破铜炉,只会粉身碎骨而如果不是谢怜本人,又或者,如果他们跳下去之前,花城没有给谢怜一波足够强的法力,也无法召动这尊神像。
谢怜转向花城,道:“所以,我闯出来了。是你和我一起闯出来的!”
正在此时,二人忽然同时感觉到一阵颤动,双双微敛笑容。谢怜有点紧张地道:“怎么了?是这神像在震动??”
毕竟那铜炉封顶也是万斤巨石,如果这座巨石人像真的因为冲破它而散了架,那他可就要懊悔万分了,毕竟,这是花城为他雕刻的最好的神像。花城则道:“不要紧,它没事。是整座山在震动。”
果然,下方积雪如洪流一般塌落,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山体。看来,有什么东西又要从铜炉里冲出来了。
花城拦到谢怜身前。谢怜道:“是白无相。”
他当然不会认为刚才一拳下去就能捶死白无相。不一会儿,二人便感觉一阵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灼热的气息是从深不见底的火山口里喷出的,还有一股硫磺的气味。谢怜道:“我们先离开。”
花城牢牢抓住了他的手,道:“跟我来!”
他带着谢怜,几步跃上那巨石神像头顶的小金冠,如同一个小小露台。狂风迎面呼啸,二人黑发白衣红袖翻飞,远望画面竟是美不胜收。那神像听谢怜召令,顺着滚滚雪流一滑就是数里,周身雪浪飞驰,虽是万斤之躯,却也很好地保持了平衡。他们才滑到铜炉的半山腰,一声轰然巨响,铜炉之巅,一道毁天灭地的漆黑烟柱喷薄而出!
瞬息之间,整个天空就为一片黑云浓烟所覆盖。遮天蔽日的黑云之中,无数人脸、人手、人足翻滚纠结,恐怖万状。这画面,谢怜在几百年前就见过一次,如今,终于又见了一次!
花城凝神道:“是乌庸国众的亡灵。”
突然,谢怜道:“三郎!!!”
他指向上方的铜炉之巅。黑色的烟柱之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喷涌而出了。
赤金的,流动的,雄雄燃烧的。
岩浆!
那赤金的岩浆和滚滚的黑烟混在一起,铺天盖地,向铜炉下方滚滚流去。谢怜喝道:“跑!”
那巨石神像听他喝令,大步迈开,几乎是飞下铜炉。落定山脚,地动山摇!
那岩浆和黑烟几乎是紧追着他们下来。落地之后谢怜也不敢多留,正欲开走,那巨石神像却不听他驱使,单膝跪地!
跪地之后,它上身还慢慢向前倾去,似乎体力不支。谢怜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要倒了!
操纵如此之庞大的一尊神像所要消耗的法力是极为可怕的,花城先前借给谢怜的那一波法力已经烧得精光。而那火流黑烟,也要追上来了!
正在此时,谢怜忽觉腰间一紧,却是花城一把将他拉了过去,一手搂他腰,一手抬起他下颔,将微凉的双唇贴了上去。
“……”
谢怜睁大了眼,一股清凉畅快瞬间充盈了胸口,流过四肢百骸,整个人似乎都“活了过来”。这一吻短暂得很,须臾花城便分开了唇,道:“哥哥,再试试起来!”
谢怜登时醒神,手印再出,就在那巨石神像即将脸朝下倒地的前一刻,它伸出双手,撑住了地面。
下一步,重新站起!
这一次,它跑的比之前更快了,动作也更灵活了。花城却道:“哥哥,再跑快些。”
谢怜不确定地道:“它能撑得住吗?万一法力不够怎么办?”
花城却在他耳边笃定地道:“不会的,你只管跑!永远不要害怕,我就在这里!”
花城就站在他身后,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只要这么一个人,就仿佛整个世界站都在他身后。
他的胸膛仿佛是最坚实的后盾,忽然之间,谢怜信心百倍,深深吸一口气,道:“好。”
他释放了全部的力量,祭出最强劲的法印,喝道:“——跑吧!”
轰!轰!轰!
那巨石神像一路狂奔,一步数里,沟壑他一步跨过,丘陵他一步飞跃,果然远远把那黑云和岩浆甩在身后。每踏出一步,都像是一块天外陨石落地,激开一层强劲的波动!
无数零散分布在铜炉山的妖魔鬼怪们都看到了天上黑云,但并不是很在意。反正那黑云里不就是怨灵?它们见得多了,有的自己就是怨灵,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可当它们看到那尊巨大的武神像蹬蹬蹬狂奔而过时,全都大惊失色:那是什么东西?!
登时一片鬼哭狼嚎:“好大的人啊啊啊!”
这么大的人像它们可从来没见过。真是太可怕了!!!
这时,一只银蝶飞到谢怜耳边,传出风信的声音:“殿下,我们已经回来了,和裴将军还有引玉他们汇合了。你在哪里?方才铜炉传来很强的一阵异动!”
巨神像奔到一片茂密的森林边。恰好谢怜看到风信慕情等人也从森林里走出,他道:“我已经来了!”
风信仿佛给他吓了一跳:“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声?”
谢怜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法力太多了,我控制一下。”
慕情的声音也传来了,他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你法力太多了?你?”
众人在森林边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人。但他们望错了方向,压根没往上看,风信对着银蝶道:“殿下你在哪里?”
谢怜双手拢在嘴边,直接冲下面喊道:“我已经来了!看上面,在你们头顶!”
“……”
一群人这才发现,他们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一齐缓缓抬头。
于是,他们同时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谢怜,正蹲在森林边歪头看他们。脸上,还带着十分谢怜的微笑。
花城懒得看下方一眼,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神色懒懒。谢怜则冲他们招手,道:“看到了吗?这里!”
然而,因为这个巨型“谢怜”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第一眼看到它时,真的很难注意到别的东西。慕情整个视线已经彻底被这张脸占据了,喃喃道:“我怕不是疯了吧……”
风信两只眼也全都是这张脸,喃喃道:“……这他妈什么东西???”
他们过于震撼,导致谢怜喊了好几声才注意到神像本尊在哪里。谢怜闻到空气中呛烈的硫磺味,回头一看,黑烟和飞灰正急速蔓延,道:“快上来,我带你们走!”
众人纷纷顺着神像的手往上爬,各自找了位置。裴茗、引玉吃了一惊之后倒也还好了,风信和慕情已经站在这神像肩上了还不可置信:“这谁干的?谁刻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听都没听说过!”
说真的,真是从来没人见过这么大、还雕的如此栩栩如生的神像。此前天下最大的一尊神像是君吾的,但也不过才到这巨神像的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