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次毁了这么多死灵蝶,谢怜便知不妙。漫天的银蝶磷光后,倏地探出了那只新生出来的手,再次挖向花城的右眼!
这次,轮到谢怜拔出芳心,一斩而下!他这一剑,直接把那白衣人劈成两半。趁此机会,花城道:“殿下,走!”
谢怜也知不能缠斗,见好就收,二人一齐冲出石窟,在黑漆漆的洞道里一路飞奔,畅通无阻。谢怜边跑边道:“是白无相!他真的没死!”
花城仍是从容,一面在沿路以蝶阵和茧丝设下重重阻碍,一面道:“不一定是他!”
谢怜刹住脚步,抱住了头,道:“不……我知道一定是他!他居然还没死,明明君吾已经杀了他。他为什么没死?他又回来了,人面疫、人面疫也……”
听他语气不对,花城也定了身形,掉头去拉他,道:“殿下!别害怕。没死又如何?他当年能被弄死,现在就能再被弄死一次!我会……”
话音未落,谢怜的目光就落到了他抓着自己的手上。见状,花城话语和神色都是一凝,敛了颜色,收回了手,负在身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谢怜却没有跟上去,道:“三郎。”
花城身形一僵,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应道:“殿下。”
他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谢怜站在他身后,道:“方才,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有点手忙脚乱了。”
花城道:“嗯。”
谢怜继续道:“虽然现在还是很手忙脚乱,不过,我还是想趁现在先问你一个问题,请你一定要如实、认真地回答我。”
“……”
花城道:“好。”
谢怜肃然道:“金枝玉叶的贵人,究竟是谁?”
花城系着红线缘结的那只手指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
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地道:“殿下既已得知,又何必再问。”
谢怜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没冤枉你。真的是这样。”
花城一语不发。
顿了顿,谢怜又语气平静地道:“你,不想知道,我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
花城微微侧首,似想回头,又好像还是不敢与谢怜直视,只露出了他脸上那道鲜红的血痕,道:“殿下能,别告诉我吗。”
他声音都哑了。谢怜道:“抱歉。这件事,不说清楚是不行的。”
花城并不需要呼吸,但听到这句后,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他脸色白得极惨,但还是笑了一下,颇有风度地道:“也对。也好。”
他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一般,闭上了眼。谁知,没闭一会儿,那双眼又猝然睁开了。
身后居然环上来一双手,一下子用力抱住了他。
谢怜把脸埋在他背后,也是一语不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足够了。
良久,谢怜感觉自己抱住的人转过身来,反客为主,紧紧搂住了他。
他听到花城讷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殿下。你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正在此时,二人身后的石窟深处又是一阵爆炸之声,远处有白光划破黑暗,银蝶们尖啸不止。
两人齐齐抬头,谢怜松开一言寓了抓着的花城的袖子,道:“我们待会再说!”
于是,二人继续前行,只是,这一回,却多了个紧紧拉住对方手的动作。
谢怜的脸还是烫的,强作镇定若无其事地道:“三郎,风信和慕情怎么样了?得把他们放出来,不然被白无相撞上就糟了!”
花城状态也跟他差不多,道:“殿下放心,他们死不了。这边,跟我走!”
这万神窟果然是他的地盘,哪怕一个路口岔了五六条,他也能立刻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该走哪条,不一会儿就回到之前分开的地方。墙上的两个大白茧还在一边奋力撕咬一边对骂,一见他回来了,惊得满口白丝都忘了吐出来,道:“你怎么逃出来的?”
谢怜的斗笠还落在原先那地上,他捡了一背。重重白丝放开了那两人,缩回暗处,风信和慕情堪堪落地,又见花城从谢怜身后暗处走了出来。风信正要抓住谢怜胳膊往后拉,谢怜就率先拉住了花城。风信:“太子殿下?”
花城已经开始带路了:“哥哥,走这边。”
那两人哪敢跟他走。风信道:“殿下,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啊?”
慕情则道:“我就说他被迷了心失了智吧?”
谢怜只是很轻柔却坚决地拉住花城,道:“没时间解释了,总之都先走吧。有敌人在后面追!”
花城被他拉住,目光微微闪动,须臾,微笑道:“建议你们废话少说,跟着走就是。心情好,暂时不跟你们计较。”
见状,二人皆是一脸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谢怜为何还能若无其事地跟一个如此恐怖、窥探了他八百多年、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不可告人之事的死鬼走在一起。慕情最终选择了另一个重点,问道:“敌人?这万神窟是他的地盘,能有什么敌人?”
谢怜道:“是白无相。”
听到这个名字,风信和慕情的脸色也都变了。随即二话不说,跟上谢怜就走。
因为,他们都再清楚不过,谢怜拿什么东西来开玩笑或骗人都有可能,唯独这个人,他绝不会如此。一行人方才还在这万神窟内斗得头破血流,眼下却一齐狂奔。风信道:“白无相怎么会还在这世上?他不是被帝君杀死了吗?”
慕情道:“想也知道这种东西那么容易被杀死。毕竟,那可是世上第一位绝境鬼王!”正说着,他发觉不对,道:“等等,我们这好像并不是在出去的路上?”
花城却道:“这当然不是出去的路,因为现在根本出不去。”
“什么?”
花城道:“因为白无相现在就拦在离开这个窟的必经之路上,你们觉得你们在铜炉的状态能斗得过他就别跟我走,我一定不拦。请。”
风信望望石窟上方,道:“能直接打穿窟顶出去吗?”
花城嘲道:“上面就是雪山,你想再来一次雪崩吗。”
风信道:“那我们现在在乱走个什么劲?”
谢怜道:“只要我们乱走,他也会追上,就会离开那条出去的必经之路,其余人就能趁机出去了。”
慕情敏感地道:“你的意思是要兵分两路?一路当诱饵,另一路逃出去?”
谢怜道:“正是如此。白无相重新出世这件事必须通知帝君,你们出去之后,想办法把消息带到上天庭去!”
慕情打断他道:“再等等!你这就已经决定好谁当诱饵谁离开了?”
谢怜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决定的,而是白无相决定的。”
慕情不语。选择追击谁,还真不是由他们决定的。如果问白无相对他们中的谁最执着,毫无疑问,一定是谢怜!
风信不假思索道:“我留下来和你一起对付他。”
谢怜却看了看花城,道:“多谢!不过,不必。三郎会留下来。”
那两人不约而同道:“他怎么能留下?他……”
花城眉峰微凛,谢怜却道:“他可以。我信他。”
他语气柔和,态度却坚决无比。两人都没话说了。
一只死灵蝶从花城臂上护腕的图腾里飞出,花城道:“跟着它走。”
那两人看看花城,又看看谢怜,最终,慕情丢下一句:“你……小心点儿。”便转身跟着那银蝶,扎进了另一条洞道。少顷,风信也跟了过去。
四人在这个岔路口分头,谢怜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远处又传来了阵阵爆裂声。剩下的二人对视一眼,花城沉声道:“来了。”
谢怜道:“你带我走。”
那白衣人果然直冲谢怜而来。花城在沿路不断设下死灵蝶阵,结成障碍,确保和那白衣人永远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同时监视数条不同道路的情形。每次传来爆炸之声和死灵蝶们的尖啸,他神色便凝重一分,谢怜也听得心口微微发疼。七弯八转,绕来绕去,转到一间石窟,他忍不住道:“居然……损失了如此之多的银蝶。”
那些死灵蝶虽然在外面名声很不好,但在谢怜眼里,它们却都不过是些乖巧可爱的小精怪,如此前赴后继地发起自杀式攻击,只为把敌人的脚步阻挡住一刻,忍不住很心痛。花城则冷笑一声,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岩壁,沉声道:“放心。他杀一只,我召一百只。疾风骤雨,永不却步,看看到底谁先撑不住。”
谢怜心中莫名一动,暗道:“……糟糕,糟糕。”
虽然花城这幅神情只是不经意流露的,但他对这种带着狠劲和叛逆的自信,真是有点招架不住。
又过了片刻,花城放缓了步子,似乎收到了什么信号,对谢怜道:“引开他了。那两个已经快出去了。”
谢怜道:“好极了!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了。”
花城道:“嗯。不急了。已经甩开他很长一段距离了,现在可以先藏在这里,思考应对之策。”
“……”
谁知,忽然之间,二人的气氛就变得有点尴尬了。
倒不是那种丢了丑的尴尬,就是莫名其妙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原先后面的东西追得紧迫,还有风信和慕情在场,这种感觉还不明显。虽然方才是说了“待会儿再说”,但现在稍微缓过一口气,已经是“待会儿”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谢怜轻咳两声,感觉怎么站都不太对。想开口,又担心会不会太刻意,或太无聊,只能寄希望于花城先说话。然而,花城也是绷着一张脸,似乎在认真思考应敌之策。不过,很难说是不是真的在思考了,因为他负在背后的手,好像在微微发抖。
这时,二人路过一尊神像。万神窟内大部分神像都与真人等身,这尊手艺比较粗糙,个子也缩小了一半。谢怜经过时,随手摘了蒙在它头上的面纱,眼前一亮,道:“三郎,这个也是你做的么?”
花城一看,沉默了。半晌才道:“早年的手生之作。哥哥别看了。”
这绝对是实话。因为这尊神像,真是塑得丑极了,虽然能看出来,雕像人已经竭尽全力去还原自己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形象了,但手艺有限,不尽人意,虽不能说鼻歪眼斜、歪瓜裂枣,但也能说这尊小像头身不当、笑得仿佛心智有障。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的细节。因此,谢怜能看出来,这是一尊太子悦神像。连他那对红珊瑚珠耳坠都点上了。
谢怜默默捂住嘴,转过了头。为了尽量表现得自然,他还用力揉了揉脸。花城无言以对,再次道:“殿下别看了。”说着就要把面纱重新蒙上。谢怜忙道:“你不要误会!我真的觉得它很可爱!”可是想想,花城雕的不就是他么?夸这个玩意儿可爱,岂不是在变相地夸自己可爱?睁着眼睛说瞎话,忒也厚脸皮,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见状,花城也低首垂眸,笑了起来。
如此,双双一笑,那莫名令人惴惴的生涩氛围,就被冲淡了许多。
继续向前走去,又经过一尊卧像,横躺在一张石床上,却是全身上下都被一层轻烟般的白纱笼罩住了。谢怜十分好奇,刚想撩开覆盖在那神像身上的白纱看看,花城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道:“殿下!”
自从进了这万神窟,花城大多数时候都喊他“殿下”了。谢怜看看他,花城又放开了紧紧抓住他的那只手,看起来还是有点儿不自在。
谢怜道:“我已经知道这是我的神像了,还是不能看吗?”
花城道:“哥哥若是想看神像,我雕的最好的一尊哥哥还没见过,之后再给你看好了。这窟里的就都别看了。”
谢怜不解道:“为什么啊?我觉得这个万神窟里的神像,你全部都雕的很好啊,真的很好。如果看不到,我会觉得很可惜的。说起来,那壁画……”
谁知,花城立即道:“我去毁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