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场脑部溢血身亡,好半晌才道:“三郎,你醒了。”
花城没说话。
谢怜一下子放开双手,向后跃出数丈:“……不不不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给你……”
给他什么?给他渡气?
鬼会需要渡气吗?这话他自己说的人都不信!
谢怜卡住了,花城也一下子坐了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似在强作镇定,道:“……殿下,你,先冷静。”
谢怜双手抱着自己脑袋,整个人都稀里哗啦的,最终,双手合掌,对花城猛一鞠躬,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喊完转身,拔腿就跑,落荒而逃。花城终于回过了神,起身追上来,在他身后喊道:“殿下!”
谢怜捂着双耳,边跑边忏悔:“对不起!!!”
死!快点死了!不死就挖个坑假装已经死了!
他跑得飞快,瞬间冲进密林深处。跑着跑着,突然迎面飞来一只利箭似也的东西,谢怜眼下虽然大受刺激,身手反应却是半点不差,甩手一抓便抓住了一根骨刺,他猛地刹步,向来袭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望见,只看到簇簇簌簌而动的灌木。有危机四伏,他一下子冷静下来,转身往回跑去。道:“三郎!”
花城原本就紧跟着他,这一转身险些撞进花城怀里。谢怜抓过他的手就往丛林外奔,道:“快跑,森林里有东西!”
原本追着他跑的花城又被他拖着跑了回去,回到海滩,谢怜才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没跟过来。”
花城也道:“嗯,岛上是有些小东西,不过没事,不会跟过来的。”
听了这话,谢怜一下子想起,花城怎么会怕这种东西?低头一看,自己还抓着他的手,又僵了,赶紧松手跃开。
二人中间隔着几尺,默默无言了一阵,花城叹了一声,扯了扯衣裳的领子,道:“方才真是多谢哥哥救我了。人身实在是有诸多不便,下个海还喝了几口水,咸死了。”
谢怜可没那么傻,知道这是花城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当然也只好顺着下了,低头含糊地道:“没有,没有。”
顿了顿,花城又道:“不过,哥哥渡气的方式,有点不对。”
谢怜一怔,讪讪地道:“不对吗?我……以为只要,只要……”以为只要唇瓣相贴,把气息送过去就好了。
花城道:“嗯。不对。今后可不要随便对别人这么做,不然可能……”
不然,可能不但没救成人性命,反而害了人性命。他说的一本正经,谢怜一阵羞惭,暗幸以往没做过这事,不然就真的罪过罪过了,忙保证道:“不会了,不会了。”
花城点头。虽然谢怜心内是很想请教究竟怎样才是正确的渡气方式,但他哪里还敢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望望四周道:“这岛竟果真是个荒岛,没有半点人烟?”
花城道:“当然。这里是黑水鬼蜮的中心,黑水岛。”
他很笃定。血雨探花和黑水沉舟,这两位绝境鬼王是认识的,谢怜道:“三郎以往来过这里?”
花城摇头,道:“没来过。不过我知道有这么一座岛。”
谢怜蹙眉道:“不知风师大人他们漂到哪里去了,在不在岛上。”
此地是南海黑水鬼蜮,是人家的地盘。裴茗主场在北方,地师非是武神,风师什么状况更不用说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惹上了黑水玄鬼,能与之抗衡的也就只有水师了。但师无渡的天劫还不知何时到来,形势实在不乐观。谢怜问道:“三郎,那位黑水玄鬼,脾气大么?如果有神官误闯他的领域,进了他的家门,他会怎么样?”
花城道:“难说。不过,哥哥也应该听过那句话。陆上我为王,水里他做主。在黑水鬼蜮,我也是要忌惮三分的。”
非但有非主场的因素,同为当世之绝,怎么说也得给另外留一点薄面,日后好相见。谢怜道:“那我们得赶快离开了。”
绕着这岛粗略走了一圈,未见风师等人,花城道:“大概他们并没漂到黑水岛来。”
两人又来到海滩边。海面上死气沉沉的,谢怜路上捡了一块木头远远抛出去。这样一截木头,照理说是可以浮在水面上的,可落在数丈之外的水面上瞬间就沉没了。谢怜回头望着密林,道:“看来伐木成舟是不行的了。缩地千里也没法用,咱们要怎么离开这个岛?”
花城却道:“谁说不行?”
谢怜道:“可是,只有收敛过死者的棺材木,才能在黑水鬼蜮浮起……”未完,立即想起,棺材,这里到处都是树木,死者,眼前不就有么?
果然,花城笑道:“我躺进去不就行了?”
虽然他是笑着的,谢怜心口却微微一酸。
说做就做,二人开始挑起了木材。他们不深入森林,只在外围砍了好几棵树。二人分工合作,有什么活都抢着干,效率奇高,晚间,棺材差不多就造好了。
谢怜一路上只吃了半个馒头,早已饥肠辘辘,但想着尽早做好棺材尽早走,看棺材成型了才找了个借口去抓鱼。但黑水鬼蜮的水里,怎会有鱼?无功而返,转去森林边缘摘了些野果。谁知,回来的时候,花城已经生起了一堆篝火,坐在火边,一手托腮,一手拿着一根树枝,叉着一只野兔正在烤着。
那野兔已经处理干净了,烤得表皮微焦直流油,香脆金黄的,肉香四溢,诱人至极。见谢怜回来了,花城微微一笑,挪开了手,递给他。谢怜接了,把果子递给他。
那野兔肉果然外焦里嫩,轻轻一咬,牙齿发烫,却唇齿留香。谢怜还是分了一人一半,道:“三郎手艺很好。”
花城笑道:“是吗?那可谢谢哥哥夸奖了。”
谢怜道:“是的。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的。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真是百世修来的福缘啊。”
他说这话时,在努力专心地吃兔,却没听到花城那边的声音了。半晌,才听花城淡声道:“我能遇上他,才是我百世求来的。”
“……”
谢怜不知道说什么,努力啃得更专心致志。好一会儿,才发现花城在叫他:“哥哥,哥哥。”
谢怜茫然道:“什么?”
花城递了一方帕子过来,谢怜这才发现,他啃得用力过猛,脸颊沾了一点油,登时微窘,接过帕子擦掉。花城把另一半野兔也递过去,道:“哥哥想是饿得狠了,别急。”
谢怜接过,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没忍住,道:“三郎,你那位贵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你怎会追不上啊?”
他是真心觉得,花城要是想得到什么人,世上绝没有谁能抵挡得住他的攻势。可花城却说他还没追上,不禁大感郁闷,对那位鬼王好逑之人生出一种异样的情绪,大概是觉得对方非常没有眼光。花城道:“说来不怕哥哥笑话。我不敢。”
不知是出于打抱不平,还是怕花城妄自菲薄,谢怜认真地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可是绝境鬼王,血雨探花。”
花城笑道:“什么狗屁鬼王,我要真这么厉害,早几百年就不会给人吊起来打还什么都做不了了,哈哈哈哈……”
谢怜看着他。花城从不曾提及过往,但谢怜能感觉到,他也一定经历过和自己一样,连提都不愿意和别人提,仅仅是想起来都无法呼吸的日子。
花城叹道:“他见过我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谢怜却道:“那我很羡慕啊。”
这回,轮到花城望过来了。谢怜对他眨眨眼,道:“你这种想法……我算是能理解吧。”
他抱起双膝,道:“我也有段日子过得不顺心,那时候就常想,如果有人见到我这样在烂泥地里打滚、爬都爬不起来的模样,还能爱着我就好了。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人,我也不敢给别人看。
“不过,既然是你向往之人,我想,即便他见过你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也不会说,这人也不怎么样嘛,这种话。”
他微笑道:“对我来说,风光无限的是你,跌落尘埃的也是你。重点是你,而不是怎样的你。
“我很……欣赏你,所以想了解你的一切。所以我觉得很羡慕,有人在那么早就看到过那样的你,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缘。而缘能续与否,三分看天意,七分凭勇气啊。”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好半天,两人都没再说话。
在长久的对视中,谢怜忽然惊醒,越缩越小,道:“……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不好意思。”
花城道:“没有。你说的很好。很对。”
谢怜松了口气。花城又道:“不光如此,还有很多缘故。”
谢怜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他搞不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会讲这么多有的没有?他在鼓励花城去勇敢追求他心爱之人吗?他又不是掌姻缘的神官。只好道:“哦……”
一席话后,两人之间气氛略显微妙,匆匆吃完,继续干活。好在不多时,棺材就正式完工了。
花城把崭新的棺材推下水,随即轻巧地翻了进去,这么长这么重的一块木头,果真浮在水面上没沉下去。那棺材打得不算宽,谢怜提着道袍下摆迈了进去,只觉无处可坐。这时,天边闷雷阵阵,乌云滚滚,紫色的闪电时隐时现,不知何时就会一个霹雳炸响耳边,空中飘下了细细的雨丝,越来越绵密,眼看着一场暴雨将至。幸好他们没偷懒,把棺盖也打了,不然这棺材推上海,不一会儿就灌满雨水了。
两人对视一眼,谢怜低声道:“得罪了。”
花城也不多说了,棺内躺下,谢怜也躺了进去,带上棺盖。仿佛吹熄了灯,两人陷入一片漆黑。
棺舟出海,浮浮沉沉地漂了一段路。棺外,暴雨狂敲棺盖,棺内,二人一语不发。随波逐流,翻来覆去,两个大男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难免紧贴肢体。谢怜一手撑着棺材边缘,想尽量多给花城一点空间,导致脑袋在木头上轻轻撞了几下,花城却一手伸出护住他的头,另一手直接把他整个人压进了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