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机甲实操,林长夏还在练习机甲设计的项目。
下午的阳光从澄净的玻璃中穿过,落在林长夏专注的脸上。
他看着机甲缓缓从眼前走过,不放过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对照题干中机甲的情况,静静思考后,写下机甲故障的分析,然后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林长夏觉得自己像是成为了一名医生,给一个不会说话的病人进行医治。
要多观察他。
看他行走的步态,知晓他出了哪些任务。
将正常损耗和异常的故障区分开。
必要时更要用仪器亲自上手检查。
解决这个机甲的问题并不是事情的终点。
作为一名机甲设计师,或者说是志向成为优秀机甲设计师的人,要思考这种故障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在下一次的设计中避免这么前人没有考虑到的问题。
或者直接上手,对眼前这台机甲进行改造。
省赛的环节中,不需要对机甲直接上手进行修复。
但是国赛中需要。
当然了,这一环节曾经被诟病,大家抱怨修复明明应该是机甲维修师的工作。
对此主办方的解释是:“次等的设计师只知道复原,重复别人的老路,优秀的机甲师会将缺点进行改造,进一步完善前人的设计,这正是展示设计师水平的关键环节。”
对此众人吐槽,指望一群平均年纪不满十五岁的小孩子们破坏前人设计的平衡并加以改良,简直是异想天开。
但,总用凤毛麟角的天才能做到这一点。
青赛成为了他们崭露头角的第一个平台。
林长夏提交完自己的答案后,凑到了后方正在维护的机械臂前。
常老师正在叮嘱工人们先清除污渍后再上润滑油。
机械臂可以辅助选手拆卸机甲,更换各种零件,在接下来的培训中,林长夏他们将要学会如何操作它,进行精准的动作。
林长夏看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利贝尔也站在他身边,一起看机械臂的拆解和拼装。
常老师对凑热闹的林长夏说:“是不是题太简单了?”
林长夏生怕这句话里面又有什么陷阱,瞄着常老师的脸色:“刚刚好,毕竟是老师你们精心筛选的题目。”
常老师:“嗯,下次争取出刚刚不好的题目。”
那样才能刺激他们快速进步。
林长夏当没听见,反正他也不能左右常老师的想法。
常老师看着越凑越近的两个人,直接指挥他们带上手套,学着工人清除污渍,然后上油。
这样工人只需要拆卸和拼装,可以加快速度。
“动作慢一点,不要损坏到它们的精确度,毕竟还要指望着机械臂进行后面的训练。”
林长夏用小刷子和刮刀仔细地清除零件上的油腻污渍,对常老师说:“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常老师只拿林长夏的话当做是玩笑。
但是,他很快发现,利贝尔的动作和那些工人的手法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林长夏也像模像样。
他纳闷地问:“你们真学过?”
林长夏笑着说:“都说我们是专业的了。”
在长林星的时候,利贝尔甚至跟着鲁伯特一起给矿井的机械做过维护和修理。
常老师若有所思:“是跟你们之前提过的那个师傅学的?”
林长夏头也不抬地说:“对啊,就是他。我学的时间要短些。”
“他叫什么名字?”
林长夏看了常老师一眼,应该就是好奇然后顺口问道吧。
“鲁伯特威克斯。”
常老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他在思索是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将这个名字输入到搜索引擎中。
常亦下滑就看到了一张曾经在学校荣誉馆中看到的照片。
黑色的影子遮挡了阳光,林长夏正要开口让来人让一让,就听到常老师问他:“是这个人吗?”
他抬头,正好看到投影上的人。
三七分的暗金色头发,方正的脸,不苟言笑的表情,还有盛着希望和骄傲的蓝色眼睛。
是年轻的鲁伯特。
一个让林长夏感到陌生的面孔。
并非因为年纪,而是因为气质。
他很难将投影中意气风发的青年,和一潭死水,无精打采的蛋糕店老板联系到一起。
现在的鲁伯特像是饱经岁月蹂躏,最终成为了一名郁郁不得志的阴暗大叔。
“好像是他。”
林长夏保守地回答。
“那你们真是好运气。他可是当年晗光星第一军校的机甲设计系的首席。”
“不过这些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很多人还以为他去了别的星系。”
常老师收起投影,笑眯眯地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难不成在某个机甲公司任职?”
要是在军方的话,不应该籍籍无名。
林长夏:“在金盏花蛋糕房。”
“什么?”
常老师一脸困惑,怀疑自己失聪了一瞬。
“蛋糕房就在我们小区门口。”
常老师哑巴了。
缓了会,他说:“果然,大佬们淡泊明志,精神境界就是不一般。”
他瞅了瞅林长夏和利贝尔,又瞅了瞅一边的小张老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蛋糕房的生意应该不会很忙吧。
于是在这天傍晚,金盏花蛋糕房迎来了两个年轻人。
年纪大点那个将托盘上夹得满满的,然后走到玻璃橱窗前又要了一个小蛋糕,让工作人员帮自己包起来。
“最近天气炎热,面包和蛋糕最好要放到冷藏,尽快食用哦。”
吉恩贴心地说。
“是你啊。”
常亦还记得他给利贝尔开过家长会。
正是因为利贝尔是鲁伯特的学生,所以吉恩作为鲁伯特的员工才会和利贝尔认识吧。
吉恩也认出来了,笑着和他打招呼:“常老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常亦:“请问你们老板在吗?想找他聊聊。”
吉恩想了下,喊了句:“老爸,有人找你。”
这样常亦多看了他两眼。
原来是父子关系啊。
没想到鲁伯特那个一脸严肃的家伙,居然能生出这么甜的一个儿子。
不过好像是亚雌?
身材要娇小一些,脾气也好得多。
一脸死气沉沉的鲁伯特飘了出来。
哎,埃利斯不见后,他又开始了起早贪黑的生活。
虽然招到了新伙计,但是小崔实在是学的太慢,还是得他顶上。
他现在闻到面包味就想吐。
“谁找我?”
鲁伯特用低沉的声音问吉恩。
“学长好。”
常亦非常热情地打招呼,内心想的是鲁伯特这苍老的也太快了。
在鲁伯特疑惑的目光中,常亦解释道:“我曾经在第一军校的荣誉馆中看到过你的照片。”
鲁伯特淡淡地说:“是吗,那可够遥远的。”
“所以你要买面包吗?”
看来这位学长不太喜欢谈起过去的事情啊。
于是常亦不再试图用校友的身份套近乎。
他举起手中满满一袋的面包和蛋糕:“已经买好了。”
不等鲁伯特打断,他继续说:“这次来是想问一下您愿不愿意做个兼职。我是林长夏和利贝尔青赛的指导老师,最近训练比较紧张,人手不够,您要是愿意的话我们想聘请您为指导老师。您也可以先来观看我们训练,考虑后觉得工作内容合适再答应下来。”
鲁伯特生硬地拒绝他:“店里面的工作太忙了。”
一旁的吉恩倒是对这个工作很感兴趣。
他问常亦:“我能去看看吗?”
常亦笑着说:“当然可以。”
于是吉恩对鲁伯特说:“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吧。”
鲁伯特:“店里面怎么办?”
吉恩思索了一下:“我们六点前把面包和蛋糕做好,然后小崔负责收银就好了。”
鲁伯特眼神死地看着吉恩,斩钉截铁地说:“你在开玩笑。”
吉恩哈哈笑道:“是的,明天让小崔卖卖剩下的面包就是了。咱们两个就当放个假,我也知道你最近很辛苦。”
这段时间的工作量确实大了一些,而喜欢烘焙的是他,不是鲁伯特。
只是鲁伯特总担心他会累到,所以想帮他多做一些。
鲁伯特听完后干净利落地脱下围裙,对吉恩说:“现在开始就放假怎么样?”
吉恩没想到老爸对放假这么迫不及待,但他还是说:“可以,那接下来就交给小崔吧。”
另一边,鲁伯特开始赶人:“你可以回去了,明天我们会陪利贝尔一起过去的。”
常亦察觉到了对方的不耐烦,也不纠缠,毕竟他的目标已经初步达成。
“没问题,那么明早见。”
等出了蛋糕房,常亦将袋子递给张旭一。
“明天早上你就不用来了。”
张旭一有点担心常亦一个人顾不来,“真的没关系吗?”
“有什么不行,你就在家剪剪视频,剪完后发给我,我再给学生复盘。你不在了,等忙不过来的时候,鲁伯特怎么也要看在两个小朋友的份上搭把手吧。”
张旭一:“……”
“悠着点,你这位学长看起来凶得很。”
可并不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常亦:“凶点正常,就怕他毫无棱角,不思进取了。”
说到这里常亦摸了摸下巴,他的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要不要打听一下鲁伯特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当天晚上,因为蛋糕买的太多,冰箱放不下,张柏子将常亦骂了一顿,然后三个人不得不用蛋糕和面包当晚饭。
常亦赔笑地坐在餐桌上,将洗好的水果退给张柏子,得到了张柏子的白眼一枚。
同样的晚上,利贝尔和林长夏蹭完饭,走在小区的石子路上。
路灯在头顶亮起,吸引了扑翅的飞蛾。
就在林长夏抱怨最近蚊子太多的时候,利贝尔的光脑亮了。
他漫不经心低头看,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长夏发现后,走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利贝尔抬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
他将屏幕亮给林长夏看,上面是一条短短的讯息。
0,无事,勿念
利贝尔惊喜的声音传来:“是哥哥。”
“埃利斯?”
林长夏很快反应过来:“他给你发来的,确定?”
利贝尔:“肯定是他。”
利贝尔毫不忌讳地说:“0是我以前的实验体编号。”
“这个时候,只能是哥哥发来的。”
“太好了。”
林长夏这样说。
这段时间,林长夏也搜索了一些有关白帝海的消息。
白帝海并不是这个组织的正式名字。
白帝海对外宣称自己为“自由之翼”。
他们是一些不满中央政府政策,选择离开各大星域生活的雌虫,他们失去了官方的公民身份,在南烛星团的边缘——白帝海聚集。
白帝海漂浮着大量的冰晶、尘埃、危险的高速云团和空间乱流。
空间纽是通过空间石,将空气中稳定的、蜷缩的小型高维空间打开,容纳机甲。
而白帝海的空间乱流则是各种不稳定的高维空间在一起撕扯,这些空间的打开和关闭都不确定,随时会将经过的人和物吞没。
这些空间乱流像是海面下的暗流,是老练水手也很难避免的暗礁。
白帝海复杂的环境让中央的军团多次无功而返。
那些自称“自由之翼”子民的雌虫们盘踞在白帝海,偶尔劫掠商舰,当这艘商舰中存在雄虫的时候,他们会优先考虑带走雄虫。
毕竟除了掠夺,他们没有其他办法获得雄虫。
总不能指望雄虫们自愿放弃大好生活,成为阴暗角落的爬虫。
很多人怀疑,白帝海还和星盗以及其他组织有勾结,不然他们哪来那么多先进的武器,又如何能自给自足存在这么多年。
除此之外,大家还对白帝海有着诸多猜测。
例如现任首领是谁。
他们又是是如何跨过星网的屏障,得到中央的消息。
林长夏读完资料后,对埃利斯产生了一点复杂的情绪。
埃利斯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白帝海呢?
是为了“自由”吗。
他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替白帝海,又或者自己,做下一桩桩的恶事。
又是为什么要离开对他而言,成为了庇佑,拥有了权势的白帝海。
利贝尔显然是开心的,他在林长夏的耳边继续小声说着埃利斯的事情。
他突然说:“你想知道白帝海首领的事情吗?”
利贝尔知道,很多人虽然厌恶白帝海,但是又很好奇白帝海的事情。
林长夏看向他:“可以说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又不是白帝海的成员,为什么要给他们保密。”
他的记忆深处里其实藏着很多关于白帝海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是埃利斯告诉他的。
埃利斯和他生活的时候不太愿意提起白帝海的事情,像是一个和过去切割的人,埃利斯只希望重新开始生活。
这些事情基本都是他从那些实验员的嘴里听来的。
那些实验员成天昏天暗地在压抑的环境中实验,总是忍不住和自己的同事们聊聊天,顺带说一些八卦和和各种传闻。
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并不避讳利贝尔,毕竟谁会在意一只小白鼠的偷听呢。
再说,路易斯从来不会靠近这些试验品。
利贝尔回想起那个男人的面容,“白帝海的现任首领是疯瞳路易斯。很多人以为他早就死了,但是其实他还活着,一直统领着白帝海。”
“那是一个魁梧、强大,”利贝尔皱起眉头,从词库里筛选出贴切的形容词,“又十分神经病的男人。”
“神经病?”
林长夏有些好奇。
利贝尔解释说:“说是他早年发生过精神海暴乱,之后眼睛就一直是猩红的复瞳,这也是他疯瞳代号的来源。路易斯做事一向大胆,随心所欲,据传本来不是老首领钟意的接班人,但是他直接干掉了其他候选者。”
“而且。”他犹豫了下,“他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看着林长夏好奇的双眼,利贝尔扭过头,“他希望雌虫能够摆脱雄虫信息素的束缚,最好能够反过来,让雌虫能够掌控雄虫。”
听完前半句林长夏还想说一句那不是挺好吗。
听完整句话后,林长夏只能无奈地说:“一定要一方掌控另一方吗。”
他问:“所以他有成功吗?或者说他有进展吗?”
说句实话,路易斯的这个想法在意料之外,但是又在情理之中。
如果他成功了,无疑这个世界会被颠覆。
雌虫们将获得真的“自由”。
而曾经作威作福的雄虫们无疑会被报复,成为真正的奴隶。
利贝尔摇摇头,“我离开前,并没有迹象实验会成功。”
实验?
林长夏试探地问:“你被迫参加的那个实验?”
利贝尔沉默了下。
“是的。”
林长夏看利贝尔不愿意多说,便转移开话题,“路易斯不会伤害埃利斯吗?”
利贝尔有些纠结,他小声嘀咕:“路易斯对哥哥有点,嗯,就是,占有欲?”
是喜欢吗?
利贝尔很困惑。
应该不是喜欢吧。
林星和西维尔那样才是喜欢吧。
林长夏发出了真实的疑惑:“啊?”
利贝尔也不是很明白:“他们一开始好像是情侣。”
“但是后来路易斯又和其他雄虫们有着,嗯,一些关系,因为他需要缓解精神海紊乱。”
“他还想要哥哥再和那个雄虫发生关系,生下孩子。”
看着一脸震惊的林长夏,利贝尔最后说:“哥哥骂了他一顿后,他又把那个雄虫杀了。”
林长夏觉得自己在晚风中凌乱了。
利贝尔看着成为石雕的林长夏,觉得自己好像在污染一张白纸,于是他急忙说:“你还是忘掉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缓了过来的林长夏:“嗯。我会让这些记忆烂在脑子里。”
够疯的。
不愧被称之为神经病。
希望埃利斯一切安好吧。
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