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觉的利贝尔瞬间睁开眼。
这次他没有慌张地起身,而是背靠在门上,听林长夏又轻轻唤了自己一声。
那声音很轻。
好像林长夏也在犹豫,是不是真的要喊醒他。
利贝尔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可能是林长夏站了起来,准备回到床上。
他伸出手,也轻轻敲了一下门。
于是那声音又近了。
“还没睡吗?”
“嗯,你要出来吗?”
“本来想喝口水的。”
“那我现在让开。”
“没关系,我们说说话吧。”
林长夏盘坐在地板上。
他想象着一门之隔外利贝尔的样子。
又是一阵沉默。
林长夏说:“睡不着吗?”
他想到上次自己说的话,“要不要我给你唱摇篮曲。”
说着林长夏就轻轻哼唱了一首。
唱完他也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真的五音不全,幸好曲调简单。
林长夏又开始说起不久后的省赛,然后问利贝尔明天想不想吃西瓜,他们可以买一个小的,两个人挖着吃。
静静听完后,利贝尔喊了他的名字,“长夏,”
他看着天花板上浮游的光。
“你是不是有很多想问的地方?”
林长夏平静地问他:“那你要说吗?”
利贝尔沉默了会,还是开口:“你应该有所猜测吧。”
林长夏没有否认,他保守地说:“埃利斯和白帝海有关吗?”
利贝尔却说起了自己的事情:“我从出生就是白帝海的试验品,其实早晚有一天我会习惯自己的遭遇的。”
“也许他们会在哪一天发现我是个无用的麻烦杀了我,但是没关系,我弄不懂自己的处境意味着什么,也不会恨,更不会反抗。”
“但是他看见了我。”
利贝尔:“他救了我。”
“因此,他成了白帝海的叛徒。”
“我曾经问他,如果没有我,他还会离开白帝海吗?”
“他说不知道。”
利贝尔的眼前是蒙蒙的黑暗。
他说:“我一直害怕这一天,但是它还是来了。”
他曾经被时间,被遇到的那些人抚平伤痛,短暂地忘记了这种恐惧。
但是在午夜梦回,在他的记忆深处,曾经的一切依旧如影随形。
他只想和埃利斯当一对过着普通日子的兄弟。
在长林星和白薇星的日子里,他不用当任人宰割的试验品“虫子”,埃利斯也不再是残忍无情的“白”。
他们喜欢这种日子。
但是平静的海面终究有一天迎来了海啸。
这是必然,是在当初他们逃脱之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联接我们的是白帝海,破坏我们之间一切的也是白帝海。”
“你相信命运吗,长夏。”
相信命运自有定数,会将你拥有的一切尽数倾覆。
将馈赠收走,以深渊为利息。
林长夏静静听完了利贝尔的倾诉,听着他的迷茫与恨意。
他恨白帝海。
恨这不公的命运。
林长夏很意外,更多的是震惊。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熟悉的利贝尔竟然有着这样的遭遇。
他心疼眼前这个还是少年的利贝尔,也心疼那时间长河另一端的利贝尔。
埃利斯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救下利贝尔呢?
是怜悯?
是对这命运的一次反抗?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命运。
他注定被不平的命运裹挟,去拯救另一个深陷命运沼泽的利贝尔。
利贝尔呢?
白帝海为什么要抓利贝尔做实验。
他是天生有哪里不同吗?还是仅仅是随机被选中的。
“我们无法回到来路重新选择,不论是当初做错了选择,还是本就不能选择。”
林长夏说。
“但是我们还可以选择接下来的路。”
“我相信你和埃利斯是彼此选择的。在白帝海中,你和埃利斯彼此选中,成为了对抗既定命运后的家人。”
他们脱离了可以望见的未来,走向了一条充满迷雾的路。
林长夏轻轻笑了下,“其实我和父亲们也是彼此选中的。”
缘分二字何尝不是在命运见证下的彼此选中。
“我们之间也没有血缘关系。”
“嘘。”
“你可不要告诉他们。老爸们一直以为自己瞒的很好。”
林长夏的声音里有小小的得意。
“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哦。”
利贝尔被林长夏的口中的话语吸引了。
他迟疑地问:“那你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林长夏:“不知道。西维尔他们也不知道。但是这样很好,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捡到了我,我都只认他们两个父亲。”
“你呢,你会想找原来的家人吗?”
利贝尔在林长夏看不见的地方摇了摇头。
“我只有哥哥。”
“会相见的。”
利贝尔突兀地说。
他像是在对命运宣布这件事。
“哥哥那么强,也许他逃脱了,只是不好来见我们。”
毕竟他的身份已经暴露在了白帝海的面前。
“如果白帝海真的带走了他,哥哥也一定能活下来,他们还需要他。”
那可是白帝海曾经的“一人之下”。
而且……
他想到那个一双猩红瞳孔的男人。
利贝尔抿了抿嘴。
他应该不会杀了埃利斯的。
他一定一定会去找埃利斯的。
“我可以打开门吗?”
林长夏问。
“嗯。”
心情平复下来的利贝尔让开了位置。
他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大半夜蹲守在林长夏的门口,还被发现了。
卧室里的光倾泻而出。
照亮了利贝尔的身影。
“不想一个人睡吗?”
林长夏温柔地问。
利贝尔本想否认,但还是坦诚道:“会有一点。”
他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是行尸走肉了一天的躯壳。
等到夜深人静,所有的情绪开始翻涌。
开始忍不住幻想一些糟糕的结局。
他只好靠在林长夏的门前,从熟悉的香气中找到一个令人心安的锚点。
林长夏犹豫之后,问:“要不要在我这里睡一会。”
他的床是一米八的,睡两个人足够了。
但是他有个不好的习惯,床上会放一些最近看的书,睡觉前会随意找一本兴趣的看,看完就随手放在那。
反正他的床足够宽。
至于性别。
林长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时间。
应该没关系,离起床只剩下两个多小时了,一个稍长的午觉而已。
“可以吗?”
利贝尔有些局促的问。
看到对方的表情,林长夏反倒坦然了,“当然。你把薄毯拿过来吧,我收拾一下。”
等利贝尔将自己的毯子抱过来,第一次在林长夏的卧室里有些不知所措。
林长夏看着沉默的他,主动上前接过对方的毯子,铺在床的另一侧。
两人躺在床上,小夜灯熄灭。
“好好睡一会,明天早上还要陪我跑步。等省赛结束,常老师他们放两天假,我们去找个地方逛一逛。”
“或者让科林带我们逛逛蓝楹花。”
科林已经和孟安约好了。
他们正好可以一起去看看。
“我昨天在水母缸中发现水螅体了,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出现小水母了,到时我给你装回去。”
林长夏碎碎说着日常。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薄毯里面是暖烘烘的。
另一个人皮肉的温度是那么近,仿佛可以驱赶内心的不安和寒冷。
利贝尔闭上眼,嗅到了床褥上沾染的香气。
渐渐的。
林长夏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慢,然后消失了。
利贝尔终于睡着了。
林长夏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黑暗中利贝尔模糊的轮廓,在心中叹了一声。
遥远的光年外。
一艘民用星舰上。
埃利斯盘腿坐在黑暗的狭室中。
他的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亦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之情。
他平静地坐在这里,不像是一个引颈待戮的囚犯,而是一个等待晚宴的客人。
终于,门打开了。
明亮的光线让埃利斯微微眯起来眼睛。
也让人看清了他脸上的伤痕以及干涸的血渍。
“老大要见你。”
亚当斯没好气地对他说。
他的左边胳膊吊起,显然是在前面的抓捕中吃了苦头。
埃利斯安静地走了出去,跟着其他人走到了另一间房间,路上不少人都在偷偷的打量他。
有的人还认识他,但是一些新人早就忘记了他的名字。
他踏入房间,一眼就看见了投屏上的男人。
埃利斯笑了出来,“看来你这段日子不好过啊。”
其他人听这话不敢触老大的霉头,连忙退了出去。
埃利斯拉过椅子,随意地坐下,像是和投屏里坐着的男人面对面随意地聊天。
有着猩红双瞳的路易斯和十几年前相比,要显得更加沉稳,也更加阴郁。
暗色的虫纹已经爬到了他的下巴,耳后。
他静静地看着埃利斯,像是在怀念这个许久不见的人。
“你倒是老样子。”
路易斯淡淡开口。
埃利斯耸耸肩,“没办法,离了你的日子实在太快乐了,心态好人自然就显得年轻。”
路易斯:“我倒是想念你的很。”
“是吗。”
埃利斯无所谓地说。
“确定不是恨我坏了你的好事?”
他指的是被他拐走的利贝尔。
路易斯好脾气地说:“一个小玩意,丢了就丢了。你更重要,不是吗?”
埃利斯皱了皱眉:“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心了。”
路易斯轻笑了一声,眼中的红色更加浓郁。
“欢迎回家,丹尼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