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帝都空港。
巨大的探索舰缓缓泊入专用港口,舱门开启,从探索舰中出来,迎接江白羽、兰斯和青玉的,而是一场出乎意料的、盛大而隆重的欢迎仪式。
整齐列队的皇家雌虫仪仗队身着笔挺的银色镶蓝边礼服,手持能量仪仗戟,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红毯从舷梯下一直铺陈开去,两旁站着妆容精致的宫廷侍从,手捧鲜花与象征帝国的徽章。
军乐队奏响了雄浑的帝国进行曲,气氛庄重而热烈。
这一份“礼物”,正是站在仪仗队最前方、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林辰准备的。
林他今日的装扮与往日截然不同,换上了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用料奢华的皇室常服。金丝银线绣成的繁复暗纹在深色衣料上若隐若现,勾勒出低调而极致尊贵的韵味。
一枚剔透的深海蓝宝石胸针别在胸前,与他刻意维持的、温和矜贵的笑容相得益彰。
那些廉价的狠厉和无能的威胁似乎也不见了。
红能养人,尊贵的身份当然也能。
此刻的林辰,仿佛脱胎换骨,连眉眼间都沉淀下几分刻意模仿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平静与高雅。
林辰站在整齐站立的仪仗队面前,张开双臂,做出迎接的姿势。他微笑着,高声喊道:“兰斯哥哥,辛苦了,我来接你了。”
他即将完婚的对象,弗朗西斯陛下的养子青玉,已经被彻底无视了。
看兰斯没有走过来的意思,林辰迎上去,试图拥抱兰斯:“好久不见,哥哥。”
当然,雌虫的身手远比雄虫快速,兰斯一个闪身,脱离了林辰的拥抱范围。林辰抱了个空,面上也没有丝毫尴尬,顺势转向旁边的江白羽:“堂弟,真是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缘分竟然如此奇妙。”
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着:“昔日你顶替我在林家的身份,以一只低贱的狸猫替换了太子,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十几年风光。后来你被林家识破赶出,好不容易成为亲王的长子,以为能窃取帝国的继承权柄——”
“却没想到,我竟然能找回自己的真正的身份。”
“看来,这一辈子,我注定就压你一头。”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江白羽,你不能翻身了。你这辈子都不能翻身了,你所拥有的,那么可怜的一点点东西,都会是我的。”
他的笑容变得狰狞:“兰斯、幼崽……都是我的。”
说着,他竟直接伸出手,意图当着所有虫的面,强行从江白羽怀中夺过那个安静待着的蓝发蓝眸幼崽。
他算准了,众目睽睽之下,江白羽这个“亲王之子”绝不敢公然反抗“皇太子”。
江白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得意忘形的B级雄虫,眼中红色眸光一闪。
下一秒,林辰伸出的手臂猛地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折返。他的手不是伸向幼崽,而是狠狠地、精准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呃——嗬嗬——”林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惊恐和痛苦。他的脸色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眼球可怕地暴突出来,布满狰狞的红血丝,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不堪的嗬嗬声。
他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跪倒在江白羽面前,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想要挣脱那控制着自己手臂的无形力量,却如同被钉死在原地。
他就要死掉了。
江白羽怀抱着的幼崽,发出咯咯地笑声,似乎觉得很有趣。
这个有着天使面容的幼崽,发出了魔鬼的笑声。
“江白羽,你干什么!你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精神力伤害皇太子林辰,你该当何罪!”紧急时刻,还是诺兰将军发现了林辰的不对劲,及时出声阻止。
角落处,一直默默关注着江白羽的洛应柳,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雄虫如此不管不顾,喃喃道:“竟然演都不演了,他不怕鱼死网破吗?”
但是,江白羽已经不是以前的他,诺兰将军身为S级雌虫,竟然完全没有办法从精神层面上阻止江白羽。诺兰才发现,眼前这个轻松写意的雄虫,竟然是个虫形的重型武器。
“江白羽,你住手!弗朗西斯陛下就在附近,你敢毁掉这一切吗?”诺兰将军只能色厉内荏地怒吼,试图用陛下的名头进行威慑。
林辰自杀行为终于缓和了一些,但是他的膝盖如此沉重,导致他仍然站不起来。
王妃从远处坐着轮椅过来,看起来没有被这个小场景惊扰,只是淡淡地说:“陛下,您千辛万苦认回来的雄虫孩子正在受苦,您准备全程旁观吗?”
这时候,所有的虫,才发觉原来他们伟大的弗朗西斯陛下,竟然就在附近。
没有皇帝出行的仪仗,显然是微服出巡。
众虫心想,皇太子果然重要,陛下竟然放心不下,贴身保护。
是的,整个虫族帝国,理论上的战力天花板,应该就是弗朗西斯陛下。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的天赋,而是,虫族帝国的每一任陛下,都能继承帝国这么多年来,代代相传凝结而成的强大力量。
弗朗西斯本身也是S级雄虫,而成为帝国陛下后,已经是3S的雄虫了。
弗朗西斯陛下身边只跟着首席内务官詹姆,还有零星几个护卫,隔得太远,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但是似乎也没有那么着急,至少他没有飞奔过来,“解救”他的皇太子林辰,而是不徐不疾地走到青玉一行身边。
江白羽定定地看着弗朗西斯陛下,盯了有一会儿,突然说:“怎么,陛下,皇太子认回来之后,也不改名吗?还叫林辰?”
诺兰将军插嘴:“自然是要改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而已……”
弗朗西斯打断他的话:“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诺兰能替朕做主了。”
诺兰将军顿时噤若寒蝉,冷汗涔涔地低下头。
弗朗西斯看着江白羽,接触到他漆黑的眼眸,竟然有些不自在。他努力甩掉这种感觉,缓缓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林辰的名字用习惯了,朕体谅他,不必改名了。”这个决定看似宽容,实则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随意。
姓林的皇太子?还是帝国的继承虫吗?
青玉看着软成一滩烂泥的林辰,脸上未免带了些嫌弃:“父皇,虽然实验室里找到了一些所谓的证据,但是林辰作为皇太子,确实有很多疑点。为什么您这么笃定,他就是您失踪的雄虫孩子呢?儿臣真的不明白。事关太子哥哥,这件事是不是需要慎重一些?”
江白羽也缓缓转动眼眸,大胆地将弗朗西斯陛下浑身看了个遍,直到陛下也感觉到这目光的不舒服。
江白羽问:“陛下,您确认,真的找到了您的雄子吗?”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是感觉到态度很认真。
他是在很认真的询问这件事。
兰斯看到王妃一瞬间绽开了非常得意愉快的笑容。
弗朗西斯陛下则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些许不耐:“林辰的身份,还有些事情需要调查,但基本可以确认了。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是青玉的夫婿,一段时间之后,林辰和青玉就会完婚。到时候,朕会顺势公开宣布他的身份,他和青玉,将继承整个帝国。”
“所以,为了能让自己的雌虫孩子能继承帝国的权柄,就准备草率的认一个雄虫儿子吗?”江白羽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这时候,林辰终于在“自我了结”的悲剧中缓过神来,他跪爬到弗朗西斯面前,扯着他的裤腿,眼泪鼻涕横流:“父皇,我真的是您的儿子,我有十足的证据。”
他回过头,指着江白羽手中的幼崽:“父皇,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兰斯的幼崽。我虽然处在变态发育期,但是您可以和我的幼崽进行DNA验证!真相,是做不了假的!”
甚至没有等弗朗西斯陛下吩咐,首席内务官詹姆已经激动地利用幼崽和弗朗西斯陛下的头发进行了DNA验证。
仅仅几十秒之后,结果就出来了。
“根据检测双方DNA序列比对,支持检测双方存在祖孙血亲亲缘关系的概率为95%以上。”
祖孙检测不比父子检测,无法达到99.9%,但是这个结果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
首席内务官詹姆没想到,本来是追查皇太子血肉之谜,最后竟然带回来了皇太子的血脉!
这是真正验证过的血脉!
在此之前,虽然陛下已经首肯,但是詹姆对于林家少爷突然成为皇太子一事存有疑虑,却没有想到,一切都是自己杞人忧天,林辰殿下竟然真的是皇太子,是陛下的血脉!
他惊喜地看着站在帝国权利巅峰的雄虫陛下:“是真的!这个幼崽真的是您的孙子!哪怕在变态发育期,林辰殿下也证明了他的身份!”
詹姆激动地上前,恭敬地扶起狼狈不堪的林辰,态度与之前已判若两虫:“殿下!您受苦了!臣之前多有疑虑,还请殿下恕罪!”
之前,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林辰真的是皇太子的话。
那么,谁让他受伤,谁就是欺君犯上。
然而,与詹姆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弗朗西斯陛下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奇怪。
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
反而拧着眉,似乎因为这个“结果”,有一些难题反而困扰了他。
此时,江白羽换了只手抱着幼崽,幼崽顺势依偎在他怀里,看着乖巧,实则趴在他的脖颈,肆无忌惮的用原始族特有的口器刺破了皮肤,吮吸他的血液。
只是用江白羽的衣服遮挡,做的隐蔽而已。
江白羽没有管随着血液流失力量的削弱。他定定地看着似乎在纠结的弗朗西斯陛下,笑了笑:“怎么,陛下验证了林辰真的是您的雄子,反而不能接受了?”
江白羽说:“自己的雄子和雌子结合,共同继承陛下的权柄,难道不是陛下所期待的吗?这样的话,帝国的权利,永远不会旁落了。还是说,到这个地步了,陛下还是不肯直面您的内心?”
“江白羽,你大胆!”弗朗斯西陛下似乎被戳中了痛点,呵斥道。
兰斯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之前的疑惑。
为什么,林辰明明有那么多疑点,仍然能被认为是皇太子。哪怕有王妃的推波助澜,一向英明的陛下,也不应该这么昏聩。——原来,弗朗西斯陛下,根本不在意皇太子是真是假!
他只是在为青玉找一个能继承帝国的雄虫而已!
谁能继承帝国,谁就会、且必须娶青玉。
弗朗西斯陛下会将帝国交给雄虫,其实就是交给青玉而已。甚至,如果阴谋论一些,一旦雄虫与青玉完婚,可能性命都会不保。因为,最后继承帝国的,会是青玉殿下!
但是,陛下,您想过吗?这样的话,会对那么真正失踪、受尽折磨的太子殿下,是怎么样的不公平呢?
您是以为,您的雄子真的死掉了,才这样顺势而为呢?
还是,根本不在意他的存在?
那么多年,没有找到您的雄子,是真的找不到呢?还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找到呢?
兰斯只要稍稍代入江白羽,竟然就觉得难受无比。
兰斯一直以为,揭露了真相就好了。
他以为王妃岑睿白是一切错误的根源,是一切罪恶的源头。等到真相大白,一切的困难,都不再是困难。
他甚至为他的雄主,想象过认亲的场面,岑睿白会被狠狠处罚,弗朗陛下会异常欣喜,万分高兴,他会把,残害他雄子的一切罪魁祸首都狠狠惩处,极尽爱护他失踪了几十年的孩子。
——但是,如果弗朗陛下也是加害者的一环呢?
兰斯小时候看过小蝌蚪找雌父的故事,那个时候,他狠狠感动小蝌蚪历经艰辛,找到了雌父。
但是,如果现实的故事是,小蝌蚪千难万难找到了雌父,却发现雌父,也许并不那么高兴呢?
那是一个怎么样可悲的故事啊。
只是想一想,都想要流泪。
“江白羽,你疯了吗?就因为陛下认回了太子,你没有继承权了,就这么污蔑陛下?”诺兰将军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巨大的多层迷宫,其他的虫都在高层,只有他还在底层云里雾里。
但这不妨碍他努力想搞清楚真相,顺便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江白羽,别说你身份存疑,即使你是亲王的长子,嫡子也有我们的成玉殿下。”
“你想继承帝国,简直是妄想!”
“继承帝国吗?”江白羽轻轻地叹了口气,“或浴盐读.加许你们都觉得我很想要?”
但他没再多说什么。
因为觉得,再说什么,似乎也没有意义。
“陛下,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大家的心绪都不是非常平静。请您也原谅各位小辈们的冒犯。”王妃总是喜欢做那个收拾残局的虫,或者说,他总是喜欢旁观了事情之后,因势利导,让事情朝着他书写的方向前进。
王妃此时倒是有长辈的温柔:“既然找到了太子的血脉,要紧之事就是安顿好幼崽。”他状似无意说了句,“如果实在疑虑的话,其实隔辈继承也可以呀,都是陛下的血脉。”
弗朗西斯陛下神色猛地一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王妃看在眼里,心底冷笑更甚。
看吧,哪怕是皇太子,如果成色不行的话,也得不到陛下的宠爱啊。我们虫族帝国的陛下,从来都极度理智的政、治家和野心家。
连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爱情,在特定的时候,什么都是可以牺牲的。那么爱情的结晶,也会审视、掂量,甚至当做筹码做买卖,也不是不可能的,对吗?
王妃对着内务官示意:“詹姆,你把皇孙抱过来。既然已经确认了身份,白羽还一直抱着,不合适。小孩子重,抱的手疼。”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要将幼崽从江白羽身边彻底夺走。
林辰扑过来,热烈道:“我的幼崽,自然该由我来抱!我来!”
此时,兰斯才回过神来,不管事情如何,他的孩子,不可能和林辰有丁点儿关系!
兰斯不着痕迹地拦住林辰,自己抱过了孩子。他对着弗朗西斯陛下说:“陛下,林辰他,绝不是我孩子的雄父!”
林辰大惊:“兰斯,你怎么能信口雌黄!你曾经是我的雌侍,和幼崽出生的时间吻合,如果我不是孩子的雄父,谁还能是他的雄父呢?难道你做我雌侍的时候,敢怀着其他雄虫的孩子?!你这样,根据帝国法律,可是要上绞刑架的!”
帝国的法律极度保护雄虫。身为雄虫的雌侍,更是没有虫权。
兰斯没有想到,做事的恶果终究会回到自己头上。
当年与江白羽决裂,极度绝望之下发现自己怀了虫崽。为了给虫崽一个合法身份,兰斯和自己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林辰商量,自己做他的雌侍,生完孩子就断绝雄主雌侍关系。
后来,战场上,宝宝破碎,自己想解除契约关系的时候,林辰却哭求哥哥帮他,没有兰斯的光环,他在林家寸步难行。
一直拖延,直到七年后,再次遇到故虫。
一切都是命。
兰斯说:“无论我受到什么惩罚,我都接受。但是孩子都不是林辰的,我发誓!”兰斯把幼崽紧紧抱住。
罗恩博士说:“兰斯少将,当年您在绝望曙光战役战后调查时,就一直在隐瞒幼崽雄父的身份。幼崽事关皇太子殿下,如果不是林辰殿下,那么是谁呢?您可要好好说,毕竟您一句话,就决定谁有可能是皇太子。”
说着,他瞟了旁边的江白羽一眼,“别一句话,把亲王的长子,变成了皇太子殿下。”
兰斯不想理会罗恩的阴阳怪气,不管事情如何错综复杂,他只会说出真相。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他的雄主致命一击。
他知道,他的雄虫,再无法接受任何背弃。
兰斯想说幼崽的雄父就是江白羽,但是,还没等他说出口,却听到王妃的耳语:“如果你敢说幼崽是江白羽的,那么,我会让陛下当场见识一下,一只原始族的幼崽是长什么样的。你说,这么小的原始族幼崽,能不能活着走出帝都呢?”
“哪怕陛下可怜他,帝国民众的也不会容忍的。”
“——不然,你以为皇后是怎么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