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纵容孩子的虫母是要被 第35章

珀尔静静看着兰伯特, “……吃饭。”

兰伯特缓缓摇头,“妈妈,您就答应我吧。”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不远处那一小处泉眼潺潺的细微水声。

珀尔用力闭上眼睛, 他努力深呼吸平复着心情,试图跟兰伯特好好讲道理,“妈妈不可能给你这个承诺的, 我们不要这么悲观, 如果我们明天就能……”

兰伯特第一次僭越地打断了虫母的话,“殿下, 您也说如果了。如果,只是一个逃避现实的词,我们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明天,我的伤势有多严重我清楚, 能不能撑到明天都说不准。”

“我想要您的承诺, 在我死后吃掉我,活下去,虫族需要您。您的孩子需要您。我是罪虫,又带着伤,吃掉我,才能让族群的利益不受到伤害。只牺牲一个我,妈妈,求您了。”

温柔心软的虫母开始了跟孩子的第一次激烈冷战,兰伯特不吃饭,他就扒开兰伯特的嘴硬生生往里塞。

如果兰伯特敢吐出来,那珀尔就接着用剩余的食物给他做新的,继续塞他嘴里。

他们两个谁也没说话,一点交流都没有。

十几天里, 珀尔分别去了那标注的几个方向探索,这次连树根都很少收获。他们的食物从煮到粘稠的蛋壳变成煮熟的树根,到最后锅里连水都不多了。

地下泉眼冒出来的水越来越少。

“妈妈,吃掉我吧。”兰伯特的伤势愈发严重。珀尔没什么可以给他吃的,只好一天喂三遍蜜汁,这样大的哺育量让没有营养补充的虫母也开始消受不住。

而兰伯特连绝食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又一次哺育过后,兰伯特看着珀尔苍白消瘦的脸,又说出了那句请求。

“虫母殿下,请吃掉我吧。”

珀尔缓缓摇头,“我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他一遍遍自己念叨着,不知道是在说服兰伯特还是在说服自己。珀尔储存的蜜汁多半都进了兰伯特的胃里,实在饿得没办法的时候,他甚至自己也喝了一点。

但,这也撑不了多久。

兰伯特侧过头,静静看着疲惫的虫母,“妈妈,你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明明只需要牺牲一个我,就可以了。”

“不会的,加登还在外面,他一定能知道,知道我们还没死。”珀尔想起外面的孩子,重新攒起力气,“他会找我们的,一定会的。”

“加登。”兰伯特已经不抱希望了,“或许吧,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还要多久才能过来。”

“我撑不到他来了,妈妈,你就吃掉我吧。这样你还能撑过去,虫族不能没有母亲,但可以用一个罪虫的血肉换取尊贵的母亲的生命。”兰伯特笑着,“值了。”

兰伯特没听见虫母的回答,珀尔起身似乎是离开了。兰伯特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抬头去看,发现那个温柔包容的、威严公正的母亲正掩面痛哭。

虫族,生来就是为了虫母而存在的,能成为虫母的食物是虫族至高无上的荣耀。

泪水从兰伯特的眼角滑落,真好,妈妈会永远记住他的。

比戴维德都要更刻骨铭心。

珀尔的产期临近。母体的营养被肚子里的卵吸收大半,感受到母亲的虚弱后,这些卵急切地希望能尽快出来。

怎样都好,哪怕出生就会被虫母吃掉补身体也好,只要别再吸收母亲的营养,别再让他虚弱,别再让他难过,别再让他用自己的血肉来哺育孩子。

珀尔安抚地摸了摸自己鼓起的小腹,“别怕,不怕,妈妈在呢。”

感受到母亲的温柔安抚后,这些卵更加着急了,它们以为是它们的存在才拖累了母亲,让母亲变成如今的样子。

二次进化过的羽翼已经没有丝毫光泽,可怜兮兮垂落在珀尔身侧。珀尔饿得胃痛,他现在喂兰伯特时都不敢睁开眼。

他开始对兰伯特产生强烈的食欲了。

兰伯特的伤口久久无法愈合,时不时就流血流脓,极度饥饿的虫母闻着那血液的味道是甜的。他连呼吸频率都降低,希望这样能抵抗那来自本能里的食欲。

兰伯特用手指沾了流出来的血轻轻蹭到虫母的唇瓣上,“吃掉我吧。”

珀尔猛地睁开眼,连忙用手背擦拭着唇瓣上的血液,擦着擦着,那温热的泪就滴落在兰伯特的脸颊上。

“……求你,不要这样,我不想,不想吃掉你,我的孩子……”虫母悲哀地发现,食欲和爱欲同时存在,甚至双方开始心照不宣融合在一起。

可能有一天睁开眼睛,他看向兰伯特的目光里就会带上对食物的渴望……

“不要让我变成这样!兰伯特,妈妈不想,妈妈不会变成这样的,我不会的!”珀尔用手捂住孩子哀伤的眼睛,继续自欺欺人地哺育着孩子。

尽管他们都知道,兰伯特活不成了。

“妈妈,其实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起了想杀戴维德的念头,我只是怕你觉得失望,才装作醒悟。”兰伯特冷不丁说道。

珀尔愣了一下,他缓缓,“戴维德,不是你杀的,他的致命伤其实是……”

“那瓶药剂。”兰伯特轻轻看着虫母,仿佛他的目光都是有重量的,会伤害到虚弱的虫母,他把自己的目光放得轻之又轻,“我知道,我都知道。”

在珀尔惊讶的目光里,兰伯特说“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死在我手上,在跟您认罪的那天,我就已经猜到了,您应该一直在疑惑为什么我会那么晚才去认罪。”

“其实,我那天把戴维德死前的路线全都走了一遍,最终发现他的路线中有两处冲突,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在这冲突的时候,有人帮他拿走了我配置的药剂,并且帮他实现了代价是生命的最后一次栽赃。”

兰伯特笑了一下,受重伤后没有足够的营养和药物,他现在的脸色也不好看,“我在犹豫,直接告诉您这一切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这样说不定我也不会完全失去竞争力,王虫的位置我还是能争一争的。”

“但,我不甘心。我不想承认,我居然连杀了他都没能做到。戴维德早就成了我身上的一块巨石,时时刻刻都让我感到窒息。所以,我认罪了。”兰伯特轻轻说,“其实我早就想说这些了,在以为您的惩罚是将我逐出族群的那天晚上,我就想要回头告诉您这些事情。”

“为什么没有说。”珀尔侧过头,轻轻摸着他的后颈。

“因为您会更伤心,同时被三个孩子欺骗,妈妈会难过,会很难过很难过。我想,如果让您认为只有我一个坏孩子,会不会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珀尔垂着眼睛,“可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罚你们罚得那么狠,甚至在你受罚后都狠心没有去看你,是妈妈错了,我应该去看看你的。”

兰伯特摇摇头,“是我太笨、太蠢。我一直以为您的伤心大部分都是为了戴维德,所以才一直暗暗跟他较劲。”

“直到昨天晚上,我梦见了我这一辈子的走马灯,我忽然恍然大悟。您的伤心从来不是为了某一个孩子,也不是因为欺骗。只是因为期盼了很久才到来的希望骤然破碎,回家的希望,和孩子团圆的希望。”

“都被我们三个蠢货打碎了。”

珀尔张了张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兰伯特再次哀求,“吃掉我吧,妈妈。您快生产了,再这样油灯一样熬下去,他们也会死的。”

“就死我一个吧,不要再死任何一只虫族了。您现在得知了我这些肮脏的心思,就应该毫无芥蒂吃掉我。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我不想再打破虫族对您回归的希望了。”

“请吃掉我吧……”

当天,珀尔就开始生产了,在母体内同样接受了二次进化的卵格外大,特别难生。尤其是虫母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也没有力气生他们。

虫母倚着墙壁,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虫卵跟着轻轻动,但就是出不来,最前面的那只已经卡住了。

“……别折磨妈妈了,孩子们……”珀尔攒了很久的力气才能用力一次,单薄的身体上覆了一层薄汗,漂亮的肩胛骨像脆弱的蝴蝶。

兰伯特努力挪动过来,轻轻帮助虫母生产。

像是心照不宣的约定,又像是本能地因为母亲的哀嚎拼命爬了过来。总之,有了兰伯特的帮助。

珀尔最后生下了七只卵。

兰伯特看着这些新生的虫族希望,露出一个笑,“妈妈,太好了,它们的资质都很好,都会成为虫族的精英、强将。”

“妈妈,晚安。”

珀尔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没想到眼睛都哭到开始疼,泪水却还是像滔滔不绝的江水那样流淌着。

他好像在万物的洪流中独自停住脚步,又像是被困在一个人的密室。

只剩下泪水的苦涩。

虫母的尾钩再次进化、加长,修长的躯体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他最初的模样。只要他想,那藏匿着宽容的翅膀甚至可以轻轻松松就遮蔽天地。

“我将你为了孩子失去的力量还给你。你会想回到玫瑰星,重新做你的高等存在吗。”

珀尔坚定摇头。

场景变换,几乎是瞬间就变到玫瑰星上空。珀尔看见底下已经开战的两个族群,是他的孩子们,和曼尔迪族。

“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挥挥手就泯灭一个族群,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让和平存在。你会愿意回来吗。”

珀尔想跳下去跟孩子们团聚,却被无形的屏障阻碍着,他只好用手掌贴着底下孩子那小小的身影,眷恋又哀伤。他缓缓摇头。

“如果我把那些星系都给你当玩具呢,欺负过你的那些生物都会对你俯首称臣。你会愿意回来吗。”

珀尔没再摇头,就在那存在以为自己让他回心转意的时候,珀尔轻轻问了一句,“你觉得,你的这些东西,跟我的孩子有可比性吗?”

珀尔对着前方那一团无样貌、无性别、无感情的存在问道,“跟我那愿意用生命换我存活的孩子相比!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白光语气平淡,“生物都应该是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的。为什么会有例外呢。”

“但我的孩子,为了我,去死了。”珀尔单薄的身躯几乎要被白光笼罩,但仔细看,他的周身,有淡淡的光亮仍顽强抵御着白光的侵蚀。

“人类有个故事很好,天庭的仙女与人类相爱,他们的结局是每年一见。我也可以让你这样,你还可以见到他们,这样,你会回来吗。”

珀尔狠狠“呸”了一声,这一声几乎要用掉他全部的力气,“做你的春秋大梦!”

“之前的灾难,也是你搞的鬼吧。”珀尔笑了,“是不是我已经拒绝过你一次,还带着孩子们离开了,你恼羞成怒了?”

“我告诉你,这种事情就算是再发生千遍、万遍,你也只会得到一千口、一万口唾沫。”

那存在很久没再说话,静静看着珀尔一瘸一拐坚定地离开。

祂理解不了,为什么同属于高等存在的珀尔会被底下低等生物的呼唤召唤走,祂以为是它们给了他足够的利益。

可刚刚,祂给珀尔的不比底下那些生物给的少,可珀尔还是离开了。

情感,真的比这些东西,都要重要吗。

珀尔走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脚都被磨破,这条银河还是没有尽头,他努力辨别着周围的星系,他想回家。

他想,回家。

珀尔惦记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惦记着离世后还在守护他的兰伯特,惦记着战场上的孩子,惦记着族群里的孩子。

他有太多太多牵挂了,他不能停下脚步,他要继续走,继续走……

银河上多出一条漫长、坚定、没有任何停留的血路。

一个月后。

曼尔迪族递上投降书,加登反复逼问,但他们真的不知道珀尔的去向,甚至当初也只是想找机会偷袭。

加登费心费神操劳了一个月,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他忍住喉口涌上来的那一股铁腥的血,看着曼尔迪族签订了新条约,看着他们送来赔款和臣服书,成为虫族王国的一个附属族群。

加登看着这些都安定下来,才终于承受不住这悲伤,猛地昏死过去。

再次失去虫母的第三个月。

挖掘工程仍在继续,虫族的一切事物重新由雄虫接管。每一只雄虫都在期盼,每天都看向玫瑰星的方向,那是母亲的方向。

“报——”

“好消息!好消息!!!”

军营里瞬间燥乱起来。加登从营帐里走出来,他急匆匆的,“怎么了,是挖到什么了吗。”

周围的雄虫也跟着急吼吼问。

“你说话啊!”

“这鳖孙,成心钓我们呢啊,我给你个嘴巴子信不信!”

“让他喘口气慢慢说,万一,万一是……”

因为这个万一,让这群急性子的糙汉子们强忍着,耐心等待这只雄虫缓过来气。

“妈妈。”雄虫眼里含着泪,“他们找到妈妈了。”

“在玫瑰星玉峰的天池里!”

一键收藏分享已经复制成功,粘贴即可分享或保存 已加入书架,可在顶部「书架」查看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