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 闭塞,赤裸蜷缩的躯体,能感受到自己跟自己的肌肤碰触。粘液在轻微的动作里泛起涟漪。
半阖起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纤长浓密的睫毛被液体打湿、黏连,连睁开眼睛都要用尽了他的力气。
珀尔试图舒展肢体,修长的双腿蜷缩着, 膝盖能顶到一层坚硬的壳, 脚尖踩着壳的底部维持平衡。
他可以在这粘液里呼吸,白金色的发丝泡在粘液里, 随着动作轻轻漂浮。珀尔的身上、指缝、连口腔里都不可避免弄了一些进去。
珀尔蹙起眉,很腥。
这是哪?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地下缝隙的岩浆穴道可以瞬间将他和那个傻孩子同时烧成碳,无处可躲。正因为如此,珀尔在下坠的时候才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
他以为至少能死在一起的。
可现在, 这又是什么地方。珀尔试图敲开这壳, 却发现它坚硬无比。不仅如此,他这样一动作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外骨骼被拉长拉宽了。
原本虫母的指尖外骨骼只是勉强可以说是锋利的程度,而现在却变得接近雄虫、甚至隐隐有超越雄虫的趋势。
森白的指尖外骨骼随着珀尔的动作弯曲了一下,像优雅用食后的某种感谢。
“怎么回事……额……等等……”珀尔还没从这些诡异的事情里反应过来,从脊椎开始向下的那一整条雪白的脊骨都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像是要被活生生挖出来焊接上新的一截那样疼痛。
珀尔看不见的背部裂开一条口子,贪婪地吸食着蛋壳内的粘液,珀尔的头顶能露出来了。察觉到粘液变少的虫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身体,在进化。
连带着肚子里的卵,都开始鼓了起来,可怜兮兮的孕囊被撑开,里面的孩子躁动着, 急切希望能爬出来保护自己痛苦中的妈妈。
“怎么会……”孕囊里都开始有粘液灌进去,像是有灵性一样,它们朝着珀尔怀着的卵去了。
虫母奋力夹紧腿,“不许……不许碰他们,啊——!”
“刺啦”一声,珀尔的脊骨彻底暴露出来,森森白骨跟旁边精致如瓷器般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这下能更清楚地看见那脊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爬上虫母那根圈住大腿的尾巴。
倒三角形状的尾巴顶端被脊骨末端纠缠着,最后只能不情不愿被其取代。
原本杀伤力为零的毛茸茸尾巴慢吞吞被粘液吞噬,留下的是一支灵活锋利的森白尾钩,远比雄虫们的要更加完美。
似乎是被忽然发疯的虫母震慑到了,粘液从他的孕囊里慢吞吞退了出来。但孕囊里的卵已经进化完成了,个个圆润饱满,将珀尔的腹部顶出一个弧度,任谁来看都会知道他是一只怀着孕的妈妈。
毛茸茸的脖领子已经被弄湿,变成一缕一缕的了,粘液也不会去改造已经完美的部分,只是将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归还。
直到所有的粘液都被吃干净,珀尔这才从疼痛里回过神,在保护了自己的孩子之后他就彻底没有了反抗的力气,珀尔好像听见粘液修复他后背伤口时责备的咕叽咕叽声。
来不及看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珀尔再次尝试着打开蛋壳,这次蛋壳如纸张一样轻而易举破开,他迫不及待从里面钻了出来。
白金色的蛋壳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破破烂烂堆在地上。
虫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类似矿洞的洞穴,周围的墙壁都是晶石铸造的,而且纯度远远高于他们拥有的那座晶石矿里的晶石。
要是放在平时,遇见这样的矿洞,珀尔早就兴高采烈叫孩子们来挖了,他们的族群很需要这种能源。
但现在,珀尔的衣服也都没了,浑身上下就只剩依旧盘在腿上的尾巴,此时没了毛茸茸,骨质的尾巴这样盘着压出一圈红痕。
珀尔不太适应地甩了甩尾巴,锋利的骨质尾钩打在空中发出破裂般的声音。
通过晶石的反光,珀尔终于看见,他长高了,差不多有十厘米,一下子就突破了一米七五,现在目测有一米七八。
而且,他的翅膀,也从小恶魔一样的小翅膀变成了比雄虫还要大一圈的雪白翅膀,珀尔尝试着扇动两下,那洁白的羽翼展开把他包裹在中央。
珀尔侧过身子,用手指测量了一下自己小腹鼓起的高度,已经从两节手指变成一整只手掌的长度了。
“这怎么可能呢……”
虫族的卵在母体里从来不会汲取太多的营养,一般生下来也不到巴掌大小,他们会在育儿室里依靠蜜汁和肉糊迅速成长。
在这过程中会分出劣等虫和优质雄虫的区分,优质雄虫在出生一个月内就能掌握收缩自己骨刺和坚硬外骨骼的技能,而劣等虫天生就没有掌控那部分的基因链条。
而现在,虫母肚子里的卵似乎突破了这个限制,他们汲取了蛋壳内粘液的养分,他们也跟着虫母一起进化了。
珀尔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一切都要等回到族群之后再说,他只好暂时先放下这些顾虑,打算到坑洞的洞口看看有没有可以出去的路。
这是一个坑洞群,各个坑洞都有无数条道路连接着,跟他们虫族曾经使用的巢穴很像,但比虫族的巢穴更精巧。
珀尔起码能确定一点,他还在玫瑰星的地下,周围晶石的种类是玫瑰星特有的。
出现这种晶石就说明此处出现过陷地熔岩,而且它们已经很久不在此处活动了,周围才慢慢凝结出晶石。
为了防止找不到回之前洞穴的路,珀尔沿路做了标记,如果找不到食物,或许地上的蛋壳还可以让他撑一段日子。
珀尔抿了抿嘴唇,最后关头那只守卫雄虫跟随他跳了下来,他现在没有死,估计是掉进了裂缝的某一处分缝隙,滑进了这里,那对方应该也没有……
珀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蛋壳里,极大可能他的孩子已经……但他尽量不去想那个可能,仿佛寻找他已经成了支撑虫母的支柱。
珀尔没有表,也看不见太阳,计算时间只能靠自己,在这样结构相似、道路多且繁琐的地方,很容易扰乱对时间的概念。
珀尔大概算了算,他在这里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没有找到出路,也没有发现同样的蛋壳或者是他的孩子。
绝望比希望后一步来临,虫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剩下他创造出的最后几只生命。
孕囊里的卵感受到了母亲的触碰,也轻轻回应他。
珀尔摩挲着自己的小腹,“宝宝,妈妈害怕。”
与此同时,玫瑰星地面。
加登在那几分钟的灾难里留下人组织虫族转移到较为安全的位置,这次灾难的来源是军区的中心位置,对外围的波及很小,大部分虫族都迅速转移了。
他自己则是拼了命赶到虫母所在的位置,刚好看见珀尔推开守卫自己落入缝隙。
当然,也看见那守卫撕心裂肺地喊叫,然后跟着跳了下去。
加登的瞳孔狠狠一缩,四肢并用跑到裂缝前也要跳下去,那裂缝却迅速闭合,像是已经吃到想要的东西,灾难停止了。
如果忽略周围物品的毁坏程度,这一切就好像都没发生过一样。
“上将,妈妈呢!”
加登努力平复着心情,虫母的生死不是他能掌控的,但现在,就算是把玫瑰星整个从中间挖开,也必须找到珀尔。
而刚刚,最后跟着跳下去的那只雄虫的声音很熟悉。
“兰伯特……”加登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自己没发通缉令,如果是别的雄虫,可能下去就就是送死,但如果是兰伯特。
这个聪明的疯子,一定会想办法护住虫母的。
即使这个概率很小,但也比完完全全的零要强上很多。
有了这样的一点微弱概率,加登逼迫着自己冷静,这次的灾难没有之前的灾难危害大,而且地下结构不稳定,极有可能会出现一些层面接住他们。现在兰伯特在底下,他必须要想办法稳住上面,才能实施救援。
只是怎么就这么巧,刚好虫母要来玫瑰星,立马就出现百年都没发生过的熔岩灾难。
他忽然想起曼尔迪族之前的异常行为,加登冷冷,“来人,更改策略,通知虫族所有军团,一二军团留下从此处往下深挖,发现任何东西都要上交给我查看。”
“剩下几支军团由上将带领,即刻攻打曼尔迪族,如果他们不能给出我想要的答复,我虫族宁愿以全族为代价,也会把他们灭族,一个不留。”
聚集到这的虫族都听见了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妈妈”。大概也清楚发生了什么,已经有几只虫族在昨天的喜悦和骤然的悲伤里跳转承受不住昏过去了。
这些好不容易才迎来休息时间的军虫在最开心的那一天末尾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存在。
加登的眼泪缓缓流到脸边,他狠狠抹掉,“没时间让你们哭,还不快点,挖!打!”
任谁都知道,这个距离,这个深度,这样的灾难,虫母很难活下来。即使是有兰伯特在,存活的几率依然是微弱又微弱的。
但没有虫族说一句反驳的话,都抱着最后的希望开始通知各军团情况和指令。
加登借调的机器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这期间,雄虫们拿着最简陋的工具日夜不停挖掘着。
妈妈……
珀尔走了一个半小时,没有信息素的味道,也没有任何声响,就好像这个地方只有他一个活物。
周围都是寂静的,只有他自己走路的轻微声响。
珀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停下脚步,在一个岔路口抉择着。
虫母很害怕,怕自己选错了路,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我该怎么办,我。”珀尔强迫自己别太焦躁,在两个选择之间,他真的有点不知所措。
忽然,右侧传来一缕微弱的信息素,似乎是听到了声响,用最后的力气发出的。
但这就足够了,一点信息素,可以让处于孤单整整一个半小时的虫母迅速捕捉到。
珀尔的眼睛一亮,几乎是跑着过去,循着信息素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那只随着自己跳下来的孩子。
那雄虫的后背有被灼烧过的痕迹,整个后背都被烧烂了,膝盖以下也没有了,骨头都没剩下。此时他脸朝下,在强忍着疼痛。
珀尔连碰都不敢碰到他,怕自己轻轻的触碰都会带给他剧烈的疼痛,“兰伯特……”
信息素不会错,这就是他的孩子,还是那只被他罚过后狠下心不去看望的孩子。
珀尔是打算处理完战事后再对他进行安抚的,没想到对方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还跟着他跳下裂缝。
珀尔身上一点灼伤都没有,兰伯特在最后关头把他换到上面,自己硬生生在底下承受着伤痛。
应该也是他找到了分缝隙,才捡回一条命。
但为什么他们相隔这么远,而且自己还会被困在一个卵壳里。珀尔的脑子此时像灌满了浆糊,他只想先安安静静跟孩子待一会。
珀尔坐在兰伯特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兰伯特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疼痛已经扰乱了他的脑子,但还是能察觉到虫母在自己身边。从到这里就开始担忧的心终于放下,他尝试过敲击、释放信息素、扔石头发出声音等法子,因为自己的腿受伤了,他只好用这些办法。
但好在,他的妈妈找到他了。
兰伯特再也撑不住,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