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孟识是被怀中黏腻的触感惊醒的。
他感觉自己经历了一场很漫长的冬眠,在泥湿的雪地里不住不住地下陷。
他像被魇住了,脑中突然被载入了庞杂如海的信息,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他眼前光速回闪,耳边回荡着窃窃低语的风声,溺水者语言破碎的气泡,巨鲸悠扬空灵的咏叹调,直到……直到……他在这些画面中看到了属于他的一帧,想起了昨夜的一切。
孟识突然清醒,从怪物的精神海里逃离了出来。
他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和诡异的怪物睡在一起。
头疼,耳鸣,全身酸疼,不过他竟然还活着。
孟识忍着不适从湿冷梦境的罪魁祸首的怀里起身,又将赖在他怀里的怪物与扒在自己身上的触手一根根地挪开。
怪物似是进入了短暂的休眠,蛰伏的躯体微微起伏,像一颗霉烂却依然在搏动的心脏,那跳动的频率与自己的心律竟然是一样的。
这令孟识产生了一种与超然的至高存在共鸣的惊悸感。
虽然更惊悸的事也已经深入地做过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洒下一道通透的光,照在怪物介于虚无和实体之间的本体上,反倒将这肮脏的极恶之物渡上了一层金辉闪耀的滤镜。
很显然它不会被阳光杀死。
孟识想用眼神将它杀死。
孟识愤恨地看着这团夜袭他,为他带来极致的痛苦与极致欢愉的怪物,又怕与突然苏醒的怪物产生精神污染的对视。深呼吸,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
一定要把这个鬼东西抓去做研究。
孟识原本想将这个奇诡的生物当成自己独一的发现,将其藏起,囚禁,一晚上的相处下来,孟识已经亲身领略到什么叫自食恶果,再不向组织上报,被圈禁的就是他了。
全身如同被拆开后又被粗暴地拼合上般钝痛,后股间难言的部位更甚。孟识低头看向胸口,那两点红晕还透着被亵玩过的肿,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小臂,垂下的眼睫动了动,收起眼泪的眼睛黑沉沉的,有种肃杀的冷。
手臂那处昨天挣动时开裂的擦伤,以及身上见血的抓痕竟然已经愈合了。
他抬眼看向沉眠的怪物。
这个怪物拥有治愈能力。
孟识的研究思路又多了一条。
在他下床时,一根不知何时伸出的触腕悄然抓住了他的脚腕。
孟识后脊一凛,回看过去。
怪物依然沉眠在它黑甜的噩梦里,似乎只是察觉到母体的离去,潜意识的捕捉。
孟识顿了顿,将掌心覆在怪物黏腻的触手上轻柔地摸了摸,在感受到收紧的力度放松下来后,将其从脚上扯了下来。
怪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沉闷低鸣,有一瞬竟是要醒来。可能是刚刚温柔的抚摸起作用了,怪物探出触手慢吞吞地在空荡的床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孟识睡过的地方,将留有母体体温与气味的被子卷到怀里,又恢复成无害的寂静状态。
孟识从一地的凌乱里找到了从床头柜里掉到角落的房门钥匙,边套着衣服,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出了屋子,将门带起后,迅速反锁了起来。
一向注重仪表的孟识,衣衫不整,赤着脚踉跄地穿过走廊。
愈远离怪物,心弦反而崩扯得越紧。他的精神高度紧张。过往人生里,不论是被开膛的动物突然从解剖台上跳起来甩得满脸血浆,还是有着堪比人类嗓音的大型动物,在他的折磨下间歇性地发出震彻耳膜的凄厉嚎叫,都不曾让他有过敬畏之心。
可他现在竟然胆怯到害怕自己的脚步声。
脚步的声响在走廊里“窸窣”地回荡,怪物的声音就是带着回响的,孟识神经质地频频回头,几步之后,又因为逐渐加深的忌惮,只敢僵直地看向前方。
他所发出的脚步声紧随着他,像是紧随而至的追赶。他似乎在脚步声里听到了粘稠的水声,像是踩到了血浆,动物的内脏,又或是怪物的粘液。
他昨晚被怪物操得尿了出来,他的身体可能坏掉了,孟识感觉自己又要失禁了。
孟识脚下虚软,倚着墙壁粗喘着缓了一会儿,才走完了剩下的几步路。
他来到实验室门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了好几次才通过虹膜验证。
熟悉的实验室与加固的金属防爆门给了他些许的安全感。
光可鉴人的墙面反照出他的狼狈。孟识胡乱地拢了把头发,用袖子擦了擦脸,找回些许理智,拿起实验室对外的通讯设备,拨了出去。
“我是孟识。”
他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带哑得有多失声。好在是专线的内部沟通,不至于费太多口舌。
与他间隔半个海岛的下级人员自报过工号,等待领导的指示。
他遇到了麻烦。
然而要怎么描述他与“麻烦”共处时遭受的经历,怎样委婉地形容异类的存在,不会令人觉得他疯魔了?
是将这个“麻烦”的存在小范围地在高层里公布,还是以武力压制为前提,召集组织里所有的人员对其进行围捕……
就在孟识沉默思考的当口,他突然产生了类似动物遇到天敌般毛骨悚然的感觉——那是烙印在生存基因里的直觉,而他曾被这种直觉的本源支配贯穿。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间洞开着天窗,防护比较薄弱的关押室,而是如一只警醒的惊弓之鸟般,直直看向金属大门。
它来了吗?
可为什么这么安静……
孟识眼角跳了跳,脑海里已经提前预演起怪物会以怎样摧枯拉朽的气势打砸门扇,咆哮着令人精神崩溃的噪音,将铁门撞出变形的开裂,液化成毒沼顺着那些缝隙入侵进来。
然而预感中毁灭的末日却迟迟未曾降临。
与之通信的下属似是听到了孟识倒吸冷气的声音,出声询问:“孟专员,您还好吗?”
孟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轻声说了句没事,让下属等待片刻,将听筒保持着通话状态,缓步走到了门口。
孟识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蹦了出来,但还是选择了直面现实,鼓起勇气点开了楼道的监控,然后就看到了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监控屏幕显示,怪物正站在与他一门之隔的地方。
那黏腻的生物整体保持着一个直立的人形姿势,组成躯体的黑暗物质像是披挂在体外的一层蜡油般的皮,不断地融化剥离,露出里面煤炭一般胡乱排列的骨骼。在它面部正中的位置生出了一只曝露在外的眼球,突生的眼睛有别于满身的焦黑,猩红得像是刚从死人的眼眶里挖出来的,上面的血丝与脉络通过超清屏幕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它似乎感觉到了孟识的存在,弯身更贴近门扉,微微偏了偏头,将整个畸状的眼球放大在摄像头的前面。
原来人在过度惊惧的那一刻是叫不出来的。
孟识透过监控屏幕与怪物对视着,那只猩红的眼球瞳仁死尸般放大,又骤缩成了针孔,竖成兽类般的兽瞳,它就这么飞快地变幻着,外型突然停留在了一个令孟识感到熟悉的样子。
额头的冷汗顺着眉骨刺进眼中,孟识的瞳孔也在巨震的惊恐中敛缩到了极点,他突然明白了怪物的意图——这个家伙在模拟自己的瞳纹。
恐惧霎时化成扎向舌底的钢针,帮他找回语言。孟识在门扉“滴”声开启的瞬间,高声呼救,连滚带爬地去够救命的通信设备,听筒内传出电流波动的“滋滋”声,通话随之因为怪物的干扰而切断。
海岛上的信号偶尔会失常,而电话另一端的人听到孟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句故作镇定的“没事。”
被子上残留的母体的温度消失后,恋母的怪物随之苏醒。
怪物以直立的姿势向孟识的方向滑动了两步,又恢复成泥泞的本体,向着母体爬行。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抛下,逐渐构织完整的人类思维令它感觉到了委屈,“妈妈……”
孟识没有听懂怪物这声带着口音的呼唤,将随手抓到的各种药水器材向着逼近的怪物砸了过去。
盖子被摔开的消毒液淋在了怪物的身上,顿时冒起了滚滚的浓烟,生出沸腾的脓疱,将那异样的生物逼停了下来。
它确实是个“脏东西”,拿消毒水对付它是管用的。
仅仅只是管用。
它毕竟不是初生的蜉蝣了。怪物发出呼痛的“嘶嘶”声,被溅射到部位,几秒后便在自身的分裂聚和间恢复如初。
它的成长与强大都归功于母体,它已经迫不及待想亲近它的母体了。
怪物甚至没有刻意去避开地上的消毒液,拖着泛滥着脓疱与黑烟的躯体,又携带着重压爬向孟识。
他知道如果被这摊污秽缠上会发生什么。
孟识精神几近崩溃,疯狂地挥舞着手术刀,表情半是恐惧,半是凶狠,“不要过来!”
这柄寒芒毕现的刀刃不会对怪物造成任何威胁。
它如同势在必得的猎人般,继续慢吞吞地向网中的猎物靠近。
孟识突然平静了下来,他像是在前一秒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与自己的内心达成了某种和解,眼神从鱼死网破的决绝变为妥协,仿佛停止波动的心电图,木然成了毫无意义的一道线,下一秒刀身翻转,向着自己的颈部动脉刺了下去。
刀尖随施力在皮肤上刻下血花,怪物在刀尖深入到致命深度之前,将母体扑在了地上。
孟识迷茫地侧着头,看向掉在手边卷了刃的手术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意识里已经被入侵者铺天盖地的暴怒席卷了。
承受不住精神压制的孟识耳内失聪,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他又一次在眼前看到了死亡。
死亡的化身凝视着他,孟识预感到自己将会变成下一个卷刃的刀锋。
怪物却只是分出一只触手,轻柔地从孟识泛红的眼角摩挲到溢血的脖颈,亲吻般覆住了那伤口。
孟识的预感出错了。
他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生命的全部权利都被剥夺了,包括死亡。
孟识嗡鸣的耳朵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这世间的声音,却能清楚地听到怪物对他宣判的低语。
“你不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