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逐水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听到沈一穷进来的声音,他抬眸,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黑色的眸,本该十分的漂亮,可此时里面却如同被冻住的湖水,只能看到里面传出死寂般的严寒。
他看到了沈一穷,却好像又没有看到他,冷漠的移开目光后,问了一句:“什么事。”
沈一穷的心沉了下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楚的感觉到林逐水身上的变化。从前的林逐水,虽然外面是冷的,但灵魂却有温度。可眼前这人,却已经冷到了骨子里。
“先生,我打算出去游历。”沈一穷说,“可能会去几年……”
林逐水嗯了声,说你去吧。
沈一穷说:“先生……”
林逐水慢慢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如果你想劝我,就不用再说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沈一穷哑然,只能苦笑着转身。
没了水的鱼活不了,没了鱼的水便是死水。他在那儿,却又好像不在了。
沈一穷离开了林家,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如果可以,他也想当一辈子的孩子,但人却是必须要长大的,无论过程多么的痛苦。
沈一穷一直以为,他下一次收到几个师兄的消息,会是关于林逐水死讯,甚至在心中已经做了无数次的准备。
但是当他刚从某个糟糕的地方逃出来,接到了师兄的电话后,却听到师兄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我们找到周嘉鱼了!”
“什么??”沈一穷惊呆了,“找到周嘉鱼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快点回来。”师兄激动极了。
沈一穷完全不明白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他都这么说了,想来也不会拿周嘉鱼来开玩笑,于是沈一穷快马加鞭,连夜赶回了家。
然后,他真的见到了周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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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周嘉鱼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坚信死亡就是无尽的长眠。但后来,他遇到了林逐水,遇到了那些事,于是便开始思考传说中孟婆到底是什么模样,孟婆汤到底好不好喝,走过了奈何桥,是不是真的会忘断前缘。
所以当他睁开眼看到光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呆的。
“醒了,醒了!”有激动的声音响起,周嘉鱼的脑子木木的,完全无法思考,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块实心的木头,僵硬的躺在床上,身体没有任何一个部位能动弹。
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还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在告诉周嘉鱼一个事实,他躺在医院里。
有医生匆匆的赶过来,周嘉鱼耳边再次响起了那几乎是喜极而泣的声音:“醒了,醒了——”
周嘉鱼扭头,看到自己床边坐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姑娘,那姑娘满脸都是泪水,用惊喜的目光看着他。
“你是……谁……”周嘉鱼艰难的开口,声音细弱蚊声。
“周嘉鱼,是我呀。”好在那姑娘还是听清楚了他的话,凑到他耳边道,“你醒啦,咱们的孩子要出生啦。”
周嘉鱼:“……”他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孩子?我们的孩子吗?”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是被灌了浆糊似得。
“对啊。”姑娘说,“你摸摸看?”
周嘉鱼就很懵逼的伸手慢慢摸了一下。
姑娘说:“开心吗?”
周嘉鱼傻乎乎的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蠢蛋,你还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姑娘见到周嘉鱼这模样,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满脸都是泪,“我才不是你女朋友呢,况且你都昏迷了三年多了,哪里来的孩子。”
周嘉鱼的脑子还是迟钝的,无法完全处理面前这姑娘说的话,只知道一个事实,就是那孩子的确不是自己的,他有点失望似得,嘟囔着说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孩子……
姑娘再次大笑,说你哪里来的孩子,难不成是梦里出生的。
周嘉鱼莫名的委屈。
因为睡了太久了,周嘉鱼的身体和记忆力都非常的糟糕。后来经过几人的提醒,才知道自己是在三年前遭遇了一场车祸,之后一直沉睡至今。本来医生说恢复的机会十分渺茫,没想到躺了这么久之后,居然真的醒了。
但是周嘉鱼完全不记得了以前的事,脑子里很是混乱,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想要努力的想起来。但是他朋友说不用那么着急,他就是一条没有牵挂的单身狗,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可以重新开始。
朋友一共有三个,两男一女,其中一对还是情侣,姑娘刚刚怀上。他们从小就认识,感情一直很好。在周嘉鱼遇到这种事情后,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他。
周嘉鱼自然是十分的感激,
不过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周嘉鱼的身体的确受到了严重的影响。首先就是身体虚弱,四肢十分的纤细,连站也站不起来。
“复健会比较麻烦。”医生说,“需要病人很强的意志力。”
虽然医生这么说,但周嘉鱼还是咬着牙硬撑了下来,想要快点恢复自己的身体状态找回丢失的记忆,他总感觉自己遗漏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复健的确十分痛苦,别人花几十秒就能走完的路程,周嘉鱼却必须得花上几十分钟。最惨的是身体完全无法习惯运动,稍微动一下就满身大汗。
他的腿部也有了萎缩,脊椎上面还有一条车祸留下的巨大伤痕,看起来狰狞极了。
那几个朋友都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但还是每隔三四天就会来看看周嘉鱼,可以说几人的感情也是非常好了。
周嘉鱼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都是从同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将彼此看做亲兄弟姐妹,况且周嘉鱼一直照顾他们,所以在周嘉鱼遇到车祸之后,他们选择了默默守护。
当年的那场车祸里,一共死了三个人,全是周嘉鱼单位上的,周嘉鱼身受重伤,好歹是逃过一劫。
“那我真是很幸运了。”周嘉鱼说,“我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怀了孕的姑娘笑了起来:“你为什么总是问这个问题?难不成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你当然没有女朋友了,你喜欢的是男孩子,怎么会有女朋友?”
周嘉鱼:“……”他惊了。
他朋友说得如此笃定,显然不是在撒谎,于是周嘉鱼便开始思考自己的性向,想着自己难道真的喜欢的是可爱的男孩子?
这样的疑惑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某一天。
那天正好阳光明媚,周嘉鱼做完了复健,正好被朋友推着出去散步。
朋友说要去上厕所,便将他一个人留在了花园里。
周嘉鱼坐在树荫底下,半闭着眼睛小憩,听着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音,慢慢的睡着。
直到他身边传来了脚步声,他才睁开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回应他的却不是朋友,而是一个沙哑的男音,周嘉鱼睁开眼,看到了一个漂亮的男人。
男人眉目如画,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身上散发着一股子清新的檀香气息,黑色的眸子,正温柔的凝视着自己。周嘉鱼瞬间心脏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之前他朋友说他喜欢男人,他只当做是开玩笑,直到这一刻,周嘉鱼才确信,他的的确确是喜欢男人的,而且喜欢上了眼前的人。
“你好。”周嘉鱼结结巴巴的搭讪,“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男人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周嘉鱼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害怕,慢慢的推着轮椅往后退了一点,但他又舍不得退太多了,只能仰着头继续小声道:“请问有什么事吗?”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男人忽的弯下腰来死死的抱住了他,男人的力度极大,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碾碎一般。周嘉鱼吓的一动也不敢动,跟只鹌鹑似得。
就在这时,他看到男人的兜里,慢吞吞的冒出来了一张白色的纸。周嘉鱼起初以为这纸只是他看花了眼,谁知道这张纸居然顺着男人的背爬到了他的头顶,开始兴奋的薅起了他的头发:“爸爸,爸爸!”
那张纸在用尖锐的声音叫着。
周嘉鱼感到了自己三观的碎裂,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从梦境中醒来。
“太瘦了。”男人把下巴放在周嘉鱼的肩膀上,低低的说,“以后得养胖一点。”
周嘉鱼没动,小心翼翼的问您是不是认错了人。
也不知道这句话触碰了男人的哪个点,他的气息一下子暴躁了起来,他捏住周嘉鱼的下巴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周嘉鱼满目茫然。
男人却是直接吻了下来。
两人唇舌相接,周嘉鱼不由自主的抓住了男人的肩膀,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熟悉,让他甚至有种自己已经和男人谈了许久恋爱的感觉。
“我找了你好久。”男人说,“我只知道你叫周嘉鱼,不知道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到底还是否活着——”
周嘉鱼被吻的气息不均,因为缺氧眼睛甚至开始闪着泪花,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被男人凶残之极的眼神吓到了。
“但是好歹,让我找到了。”男人说,“我就要撑不下去。”
他说完直接将周嘉鱼抱了起来,在周嘉鱼惊呼下,直接带着他离开了医院。
周嘉鱼一个劲的挣扎,甚至企图呼救,但在男人恶狠狠的眼神下,硬生生的变成了一只鹌鹑。
我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么?周嘉鱼在心中暗暗的想,怎么把人弄成这样了,而且他怎么那么瘦,该不会和自己也有关系?
车从医院呼啸而出,周嘉鱼委婉的说能不能和他的朋友打个电话。
男人把电话随手扔给了他,周嘉鱼说密码呢。
男人说了一个数字,周嘉鱼道:“咦,怎么是我的生日?”
男人冷笑:“我们孩子都有了,为什么不能用你的生日?”
周嘉鱼:“……”他默默的抬头,看到自己头顶上还在沉迷薅头发的某张白纸,“这个?”
男人道:“你还嫌弃?”
头上的白纸突然停下动作,弯头下来:“爸爸,你嫌弃小纸了吗?”
面对白纸指责的目光,周嘉鱼三秒就怂:“不不,我是觉得高兴过了头。”
男人和白纸,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打算今天完结,再甜几章再完吧……你们缩好不好呀。
虽然记忆是模糊的, 不太记得眼前的人。但周嘉鱼却直觉他没有骗自己。当车行驶到了目的地, 周嘉鱼看到了周遭建筑的景色之后, 他再次确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
“能记起来么?”男人这么问他。
周嘉鱼的头发已经被那张纸薅成了鸟窝, 但他也是敢怒不敢言, 怂怂的心想鸟窝就鸟窝吧,这张纸感觉挺不好惹的样子……
而面对男人的问题, 周嘉鱼十分谨慎的给出了答案:“不太记得了……但是我醒来的时候谁都不记得。”他露出一个真诚的表情,想告诉男人他没有撒谎,不是故意不记得他的。
男人不咸不淡的瞅了他一眼,对着他伸出了手。
周嘉鱼战战兢兢的握了上去。
“我叫林逐水。”男人温声道,慢慢的俯身过来, 亲了亲周嘉鱼的耳廓,热气扑打在周嘉鱼的耳朵上, 让他有种面红耳赤的感觉,男人说, “是你的先生。”
周嘉鱼一下子脸就红了,哆嗦着叫了一句:“先生。”
林逐水这才露出满意之色, 将周嘉鱼从后座直接抱起来, 走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到处都种着茂密的草木, 周嘉鱼一进去就有种自己曾经来过这里的熟悉感觉。但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在床上躺了太久,身体瘦弱的不得了,虽然在努力的复健, 但是事实上还是不能独自行走。
林逐水一直抱着他,走到了一栋小木楼面前。
看到木楼的时候,周嘉鱼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加明显,他现在完全确定自己的确是来过这里。
“周嘉鱼。”林逐水说,“欢迎回来。”他说着,抱着周嘉鱼进了小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