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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 248-253

第248章 番外上古篇

那年奚平在飞琼峰陪师父过年——具体流程是, 闻圣手做年夜饭,奚悦打下手,支大爷、林大爷和奚小爷一边打牌一边等吃。

支修间或帮着翻译闻斐半天只吭哧出几个字的骂骂咧咧, 再和风细雨地安抚几句, 只是没有要挪屁股的意思,林炽负责羞愧, 奚平负责在师父毫无诚意的“不要放肆”中代表大家回嘴。

这时,飞琼峰收到了赵檎丹的飞鸿书。

“徐先生”近来正在修史,用通俗话本讲仙山来龙去脉, 有拿不准需要考据的就会发信问奚平。

奚平长叹了口气, 将脖子伸出两尺长, 撕开一身懒筋看信:“大过年的, 这姑奶奶能不能消停会儿,怎么那么有战斗精神呢…唔, ‘水龙兽灵的出处’?”

赵檎丹说,《陶闻天下》收到读者信, 问水龙兽灵到底是人造的傀儡, 还是曾经真有这么一种灵兽, 如果是真灵兽, 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为什么几千年过去了, 还不生不死地被囚困在天机阁服刑?

“人的公道讨完了吗?都开始关心兽了。”奚平嘀咕一声,“师父,您知道水龙一族是哪来的吗?”

支修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这才想起“夜观天象”那一套不管用了,除了能看出明天下不下雨,啥也看不出来,遂装没听见,把牌一扔:“哎,凤函,怎么就你一个人干,太不像话了,我来帮你!”

奚平:“…”

林炽干咳一声:“镀月峰有关于兽灵法阵的记载,历史大概也查得到…”

奚平:“大过年的让我翻山过去查书看,有病吗?我要参加明年春闱怎的?”

林炽眨眨眼:“哦,不看啊?”

奚平愤愤地起身把自己裹成球,屈辱道:“…看。”

上古时候,东海有水龙一族,本来是远离大陆的祥瑞,日常以虾兵蟹将为食,跟人没什么瓜葛。

谁知老有那些个好斗之徒,吃饱了撑的,那么大的大陆不够他们发挥,还要跑到海上火拼。这些人打起来胳膊腿乱飞,血气和四溢的真元把那些深海巨兽引来。

水龙一时嘴馋,不小心尝了一口,一发不可收拾。

这可坏了菜,臭鱼烂虾吃了顶多窜稀,烂人渣吃了却要上头。

那些残躯中不但有血肉,还有道心和这帮人死不瞑目的神识,被巨龙吞噬后想夺舍。但人的神识岂能占住远古巨龙那么大的脑壳?夺舍不成,那些道心和神识反而被巨龙“消化”了。

巨龙们今天吃十斤“贪得无厌”,明天吃一斗“权欲滔天”,后天再误食半扇走火入魔的…遂变了态。

祥瑞开了毫无必要的灵智,自此成了凶兽,三天两头要兴风作浪,从岸上卷几个人来吃吃。

东大陆上的高手们见其已经无可救药,只好见一条宰一条,尤以南圣最缺德——此人独创了一套抽取兽灵之术,抓住水龙就剥皮抽筋,囚困在法阵里,没事放兽灵出去清理水道河泥,当蚯蚓泥鳅使唤。

这就是兽灵水龙的来源。

“这玩意也太老了吧,”奚平小心翼翼地翻着手写的竹简,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随口问道,“谁的字迹?”

那上面经年日久已经模糊的字迹说不上好,但非常工整,倘若字如其人,奚平想,留下这字迹的人一定很爱干净。

林炽道:“镀月峰上的上古真迹多半是老祖留下的。”

奚平愣了愣:司刑长老?

再往后翻,见那竹简最末尾处写着“水龙胆呈幽蓝色,如上好蓝玉,可…”

可什么,竹简到此断了,后文已经遗失。

林炽双手揣在袖子里,说道:“文迹在,化外炉应该能复原残篇。”

“哎,够了。”奚平心说就算龙胆能起死回生,这玩意也早灭绝好几千年了,看了也是没用的知识——再说大小姐又没问。

他急着给赵檎丹交差,捡重点简要抄录就回了信,又坐山间索道跑回去打牌,没再关心过这事。

谁知林大师可能有什么“看见东西坏了就想修”的毛病,后来特意问奚平拿了炉中火,将残卷补全才罢休。

后文是些关于活水龙的记载,“龙胆能清心,令疯癫者恢复神智”云云,确实都是没用的知识。林炽只是喜欢修东西,没有考古的爱好,修好了也没细看便收藏起来。

直到很多年后,奚平找不到人打牌了,时间又多得不知怎么打发,才在已经寂寞无人的镀月峰翻到了那本书。

也许是无聊,也许是他已经跟当年的司刑长老林宗仪一样苍老,他将水龙一身器官的一百零八种用场都看完了,末了意犹未尽,又钻进化外炉中,试着用炉中火解器,看这文字背后的上古故事。

意外地发现,这卷竹简竟是林宗仪早年留下的。那会儿玄隐山还没成型,南圣将家安在一个山谷中,弟子门徒加起来足有几十人,山庄就叫“玄隐山庄”。

被南圣炼成兽灵是水龙一族的奇耻大辱,龙们对南圣恨之入骨,打也打不过,只好先记仇,有一次可算让它们逮到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北绝山雪灾,南圣被剑宗喊去北大陆助阵,走得仓促,玄隐山庄只留下一帮小弟子。

南圣人不在,山庄法阵还在,水龙引大水淹了山谷,却一滴也渗不进阵中,那可恶的山庄像被吹胀的鱼鳔裹着。气疯的龙们一边往法阵上撞,一边张开血盆大口,喷出污言秽语骂阵。

李凤山是南圣最年长的亲传弟子,同门都唤他“大哥”,自然担当起山庄防务。

“春生!”李凤山一把扶住慌里慌张撞到自己身上的小师弟,“不怕,给师父去信了没有?”

“春生”是师弟赵隐的小名,天生一张笑盈盈的小圆脸,看着总是喜气洋洋的,谁见了都喜欢。哪怕他资质不佳又爱偷懒,进境慢得让人头疼,师尊也不舍得苛责。

小圆脸跑得通红,赵隐在震耳欲聋的龙吟中,扯着嗓子喊道:“师尊没回音!大哥,那什么‘问天’真能送到北大陆吗?”

李凤山心里也没底,但不方便露出来,只好一边安慰师弟说肯定能,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还有谁能求助。

才安抚下赵隐,他一转头就看见另一个师弟章珏还在慢吞吞地画消音去扰的符咒:“阿壮,别干没用的事,省着点灵气!一会没准有硬仗。”

章珏是个孤儿苦出身,却天生一个少爷身。

别的娃娃跑出去撒欢,晒成活蹦乱跳的山药蛋,再滚出一身茧子回来。章珏就不行,他晒久了会脱皮,草鞋磨出茧子前,他能先血肉模糊。师父只好给他起个小名叫“阿壮”,希望他能皮实一点,可惜事与愿违,长到了开始冒胡茬的年纪,他还是比女孩都细皮嫩肉,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只会融化不会蹉跎的冰人,看着愁人。

章珏就说:“它们嘴里不干不净,听着容易乱人心。”

李凤山烦乱地一挥手:“乱什么心,谁会听畜生嚎丧,傻子也不会上这些长虫的当,你快别…”

话音没落,就听有人惊呼了一嗓子:“林师兄!”

忘了还有那货!

李凤山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抬头便见一道青光射到半空中,长刀直指领头的水龙头:“孽畜,你敢辱我师尊!”

还真有傻子上当。

李凤山倒抽口凉气,喊劈了嗓子:“林小满,你给我回来!”

“林小满”大名叫做“宗仪”,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顶尖的资质,又抓尖好强肯用功,整个玄隐山庄,连弟子再门人,无能出其右者。

不过他人缘竟还不错,不大招人妒忌,因为此君心眼好像全长在了修行上,别人问什么他都说,别人说什么他都信,肠子比尺还直,一贯是不太机灵的样子。

林宗仪充耳不闻,山庄大阵只是阻挡外敌入侵,不会限制里面的人出去,青衫少年掐了个手诀,一头莽出了大阵,不等同门反应支援,他已经只身闯入群龙之中。

玄隐山庄第一人自然不是去送菜的,三道符咒拍出去,引天雷入水,水中除了带避雷符的林宗仪,集体撞进了电光里,巨龙们身形一滞。林宗仪手起刀落,一刀绞断了一条污言秽语的水龙舌。

水龙惊怒交加的咆哮震得修为低微的小弟子们站不稳,群龙在腥味中狂暴起来,轻易撞破了林宗仪的护身符咒,那少年身影消失在魔龙影中。

连最慢性子的章珏都变了脸色,倏地起身:“小满!”

李凤山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追了过去,顺手将跟上来的赵隐和章珏拍回地面,朝师弟们吼道:“别过来,看好阵眼,等师父!”

林宗仪冲出山庄法阵,才知道自己冒失了。他才筑基初期,还没来得及单独出门历练,只看惯了山庄里的水龙兽灵,以为它们就只是个大皮厚。

可兽灵与本尊比起来,完全就是个只取了形的纸糊风筝。吞噬了无数修士神识的水龙身上泛着近乎于魔物的臭气,哪怕筑基巅峰的高手在野外遇到一条,若是准备不足也必是一场恶战,何况是他——何况此时围困玄隐山庄的水龙有七八条!

龙息过处,林宗仪五感完全是失灵,只能凭灵感勉强躲闪,被龙尾扫了个边就拍碎了护体灵气。

与此同时,李凤山带着数十道符咒飞出山庄大阵,排开山谷中的水,呼啸着冲进龙群里:“小满快走!”

他本想打个出其不意,让林宗仪趁机脱身回到阵中,却不料方才被雷劈过一次的水龙们竟一照面便将避雷符咒学了去。几乎抽空了李凤山半个真元的符咒像一堆纸屑,被水龙轻易扫开。

水中传来不祥的波动,李凤山匆忙将长剑架在身后。剑身撞在一条偷袭的水龙獠牙上,碎成数段,李凤山整个人飞了出去,另一条水龙张开血盆大口,等着隔空投食。

魔化的水龙卑劣残忍,以折磨生灵为乐,吃升灵以下的修士从不一口吞,一定要用獠牙穿透修士真元,享受真元在口中爆开的刺激感,再在人神识被粉身碎骨折磨得神志不清时一点一点撕裂融合。

李凤山心说:完了。

就在这时,一条无形灵气织就的长鞭将漫过山谷的“湖”一分为二,正劈在张着大嘴的水龙头上。李凤山落入龙嘴里的瞬间,龙头被那暴虐的灵气抽碎了。坚硬的碎骨和血肉将筑基初期的后辈撞得头晕眼花。

无头的龙尸横飞出去,撞进包围着林宗仪的水龙群,水龙们都有灵智,知道厉害,立刻四散奔逃,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凤山双手护住头,拨开挡眼的血肉,艰难抬头,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衣的男子落在水面。

那人衣着虽寒酸,却生得高大颀长,骨架舒展——非得是从小没挨过饿、没在毒打喝骂中佝偻蜷缩过的人才有这样的骨架。他袖口洗得发白,头发一丝不苟到拘谨,大异当代追求不羁放诞的潮流,冷淡的目光与李凤山一碰即走,随后他径直顺着方才劈开的水道走了下来。

那男人脚下踩着一截山腰上生出来的树藤,玄隐山庄谷底从未见过这种树,形似杨柳,树身比岸边柳还要懒散一些。

树藤已经伸出了几十丈,还在无限伸长,水面碰到那树藤就自动分开,对这尊杀神避之唯恐不及,让人眼花缭乱的符咒从藤上流淌出去,圈在水龙们头颈四肢上。

紧接着,“啪”一声轻响。

像干燥的木柴在微火中开裂,李凤山和林宗仪同时睁大了眼——

圈在水龙身上大大小小的符咒水花似的逐个炸裂,被圈住的龙身一截一截崩碎。

那是一场烟花般的屠杀,近乎壮观,消音的符咒无声无息地融在水里,万籁俱寂,连水波也一起沉默,十多条盘起来小山一样大的水龙顷刻间化成一团血雾,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池。

不知名的男子落在林宗仪面前,林宗仪下意识地想后退,身体却还被残留的龙息麻痹着,一动不能动。对方看也没看他一眼,伸手从血水中摸出幽蓝的水龙胆,身形转瞬消失。

化外炉中的片段就此消失,奚平伸手挟了那补全的残卷。

古老的残卷上只有些断断续续的印记,即使是化外炉,也很难看得特别清楚。而筑基级的“惊心动魄”,也很难不让经历过天塌地陷的奚平打哈欠。

只是…

圣人断言“蹉跎不了”的人终于满身尘埃,有问必答的人不再开口,讲义气又讨人喜欢的小师弟活成了长袖善舞的阴谋家,护短的“大哥”与兄弟们反目…也曾相依为命过、年少无间过,都成陈迹。

沧海桑田,人与事,一同面目全非。

看了不如不看,奚平一时更寂寞了,怔了半晌,他才勉强打起精神,试着转移注意力,心想:救场的人踩着转生木,想必是元洄了,他拿龙胆做什么?

第249章 番外上古篇续

幽蓝水龙胆治疯病, 这是司刑长老林宗仪说的。

林宗仪治学还是比较严谨的,奚平判断他的笔记应该不会离谱太远,可是当年北绝山大阵还没成, 灵山也不知道在哪, 群魔乱舞,连四大魔神之一的元洄看着都像个乐于助人的义士, 世道都这样癫,谁会需要治疯病呢?

奚平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了几分刨根问底的兴致, 于是去找了因果兽。

隐骨入侵舆图的时候, 重创了因果兽的兽灵, 兽灵从地面消失, 大家都以为圣兽就此没了。庞戬伤心欲绝,自此伤猫悲狗, 见不得四条腿的动物。

直到有一次奚平奉师命,照例沿着舆图中的转生木巡视地脉, 意外找到了因果兽灵栖息地的残迹——隐骨当时很快被破法驱逐出境, 没来得及毁干净。玄隐一帮高手们于是翻遍内门典籍, 查找南圣炼兽灵之道, 花了好几年,最后林炽负责指点技术, 奚平控制化外炉, 总算将那险些追随先圣碎无尘的圣兽带回了人间。

凭这功劳,奚平认为圣兽应当认他当干爹。

可那逆子非常不孝,对再生父母毫无感恩之心。别人召出来的因果兽都是分/身,巴掌大的一小团,有时候还恬不知耻地把肚皮翻过来撒娇。奚平召出来的永远都是凶恶的巨兽原身,来了就冲他吹胡子瞪眼,附赠一串暴躁的咆哮…不过那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召唤兽灵是古法,如今早没人会了,因果兽常年在地下沉睡,只剩奚平一个老朋友会偶尔喊它回人间。再怎么脾气不合,这许多年下来也磨出了感情,每次因果兽都想对他好一点,逢年过节,它甚至会通人性地幻化出红毛…然后再被姓奚的讨厌鬼气回原型。

为召唤圣兽,奚平在墙上手绘了一幅因果兽的肖像,自觉惟妙惟肖。

圣兽来了阅毕,非但没领情,还张牙舞爪地将那画咬了个稀巴烂,并一口气问候了画作者祖宗十八代。

奚平不干了:“你知道本人真迹现在值多少钱吗?”

小山似的巨兽闻言,暴躁地用爪子刨地,表明了看法:呸,臭狗屎!

在拍卖行的吹捧中忘了自己姓什么的奚某人怒道:“无知孽畜!”

一人一兽“你有来言我有去嗷”地对骂了一会儿,人嗓子终究喊不过巨兽,奚平嚷嚷得肺疼,只得先挂免战牌。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自酿酒,尝了一口,便嘬了下牙花子——他这手酿酒技术算得了恩师真传了,发挥极不稳定,每次开坛好比抽阿响的银盘彩,也不知道自己开的是佳酿还是劣酒:“这批废了——小果儿,跟你打听个事。”

因果兽爱答不理地甩了甩大尾巴。

奚平:“元洄当年割了一堆水龙胆,干什么用了?批发给无心莲补脑了吗?”

因果兽“嗤”了一声,化作拇指大,跳到竹简上,在古宛字上按了个爪印。

奚平顺着爪印一看,只见那里记载的是水龙珠:“捣什么乱,我知道水龙珠是干什么,我以前还有一颗呢,我问你…”

因果兽朝他翻了个白眼——该神态是为了奚平特意学的——又抬起前爪,重重地敲了敲边角处的一行小字。

“除非身上有水龙气息,否则只有修为能碾压水龙的高手才能催动…”奚平一愣,“嗯?”

水龙珠极其珍贵,奚平浪荡人间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颗,想必当年周楹手里那颗是孤品了。除了神通广大的无渡海魔头,估计也没人舍得随手拿来用,因此无从比对。

可他自己就算了,好歹当时已经半步升灵,当年三哥分明才开灵窍,符都画不利索,不是也一挥手就把水龙珠弹他身上了?

林长老写错了?

奚平跟因果兽大眼瞪小眼:“你的意思不会是…”

因果兽凑过来,闻了闻他按住竹简的手指,又开始做埋屎状。

奚平站起来,转身穿过转生木,回了阔别许久的永宁侯府。

金平早没有王侯了,凡间亲友都不在了以后,奚平便将侯府交还给了金平当局,让他们处理。

这可是个烫手的礼物,谁敢僭越住他的故居?最后开明司做主,将建筑保护了起来,把永宁侯府的改做“太岁府”——民间又叫“太岁神庙”——成了供人游览的名人故居。

如今永宁侯府古木森森,是金平八景之一,每天迎来送往,游人络绎不绝。民间流传着无数“太岁庙上香灵”“在神庙看见转生木投下个人影”之类的传说。

都是瞎扯淡,奚平几百年不见得回去一趟,去也从来不白天去,他晕人。

此时正值午夜,太岁府的守卫锁了三重门,香烟已尽。奚平从转生木里钻出来,先留神听了听周遭动静,随即失笑,感觉自己像来做贼的。

他拜了园中那棵有几分神性的古木明月霜,穿花园去了后院。

后院是不对游人开放的,存的都是永宁侯府的旧物,连书的顺序都没乱,只在外面盖了一层隔水防虫的保护膜,好像还在等主人回来。奚平在最里头的一个架子上找到了奚家族谱。

族谱还挺长,在大宛安稳定居好多代了。

想一想确实奇怪,顶级灵感在人群中是随机出现的,不传代,因为那些疯子不但自己留不下血脉,而在灵山之下,还必定终身与祸端相伴,家破人亡是标准配置。

奚家却好像是个例外,虽然子嗣也很艰难,也总出因灵感异常夭折的子弟,但血脉磕磕绊绊地留了下来,生在这一家的顶级灵感们虽然也未必能体面地保持神智到最后,却都算是生死有伴,比之同类已经算大幸…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每一代都有侯爷那样的莽撞人勾结外国邪祟吧?

奚平找到了新的谜题,并兴致勃勃地追寻了下去。顺着他家族谱,他先找到了近代的源头——西边蝗灾迁徙来的,又利用无孔不入的转生木辗转各地,偷摸钻进各种典籍库,查阅古籍、比对历史事件、考据当地风物志。

可惜没那么容易,奚平折腾了三十年,线索还是断了,不过反正他也不怕做无用功,权当是游历。

他这会儿成了个真正的学者,他翻阅过太多佶屈聱牙的文献典籍,不管多偏门的东西,提几个关键词,他就能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几乎所有能找得到遗迹的语言文字他都认了个大概。他还乔装改扮,跑去新阖国参加了一次科举,仗着自己读书的年头比别人爷爷都长轻易考取,在考古办谋了份差,有一搭没一搭地去给太学生讲课。

要是丹丹还在修史,再要考据,他再也不用嘀嘀咕咕地从年夜饭桌上跑出去翻书了。

“你没赶上好时候。”

在破法里头,奚平遗憾地对太岁琴音复制出来的赵檎丹说。

赵檎丹不耐烦地推了推花镜,严厉地瞪了他一眼,随口考较了他几个她自以为刁钻的问题,晃悠过来喊她去遛弯的魏诚响正好听见,面无人色地贴着墙边溜了。

奚平叹了口气,驾轻就熟地装作被难住,向她讨饶。

因为禁了灵,破法里的“人”再也没法借纸人出去了。而在破法里,他们本质都是一个片段,尽管能说会动,人却永远静止某一刻,不会再变了。

所以赵檎丹用来难为他的永远是那几个问题,魏诚响也永远不知道这对话她已经听过无数次,永远记不住答案。

破法里的魏诚响是年轻时候的阿响,是奚平根据记忆中的乐谱复制的,她是在一次出海探险时失踪的,葬身在前往未知的半路上,没来得及和亲友打招呼。

她一辈子活得险象环生,十六岁只身离开金平,一直奔赴在前往更广阔之处的路上,至死方休。

赵檎丹却是五衰之后的老太太模样——其实要复制哪一段她都行,她大部分时间都定居陶县,来破法来得最勤。从二十来岁逃婚出来的无知大小姐,到后来一呼百应的大儒徐先生,每个年龄段的“曲谱”奚平都有。是赵檎丹临终时坚持要把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段光阴留在破法里。

“年轻时候不行,”弥留之际的时候,她轻轻地说,“那会儿就一张脸好看,心眼没长全,什么都不懂,跟你聊不到一处去,作不了伴。”

那时候也没什么男女之嫌了,奚平独自在她榻边相送。

破法笼罩着人间一天,公理未破未实现一天,他这个“管家”就只好不衰不老,相识时是年纪差不多的同窗,分别时他看着就像她的孙子。

他给她绾白发、调胭脂。调好没来得及抹上,一转头,却见一辈子宛人做派的大小姐攥着他的袖子,泪流满面。

“哎,老太婆,你不能忍着点吗?”奚平嘴上不客气,替她拭泪的手却很轻,“哭个花脸,胭脂怎么抹?”

“去、去你的吧,”赵檎丹上气不接下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假扮成我模样,抹成个鬼…差点把大邪祟余尝吓跑…”

“你都快变鬼了,还在乎我把你抹成鬼?”奚平笑了,随后又哄小孩似的说道,“筵席尽兴了,醉鬼们各回各家,总得有人收摊不是?行啦行啦…再说你们不都在么,我在外面晃荡够了就回破法里。”

破法里有没出发的阿响,归来的大小姐,吃不够桂花鸭的老庞,永远安安静静的白令。

还有前辈们——大能们的真元流失,修为渐渐降回半仙、凡人,从神仙变回了人,奚平终于能在破法中听见他们神识的乐曲。于是在破法里,林大师每天宅在屋里鼓捣鸡零狗碎的机簧;师父有了一片鱼塘,不练剑就撑着小船摸虾钓鱼;闻圣手在旁边种了一片花田,花露和花瓣都成了师父酿酒的原料…

虽然不管怎么种,长出来的花都只有那些,不管怎么酿,酿出来的都是一坛酒,看着也是热闹。

只是热闹中少了一个人,奚平永远也复制不出三哥的“乐谱”。

周楹的神识不在三界五行调中。

终于,就在奚平已经厌倦了考古,准备在新阖“告老还乡”的时候,人们发现了一处海底墓穴——原本应该是一座小岛,后来随着地质变化被海水淹了,人们在墓穴深处发现了一个祭坛和几片残留的“幽蓝宝石”。

史学界沸腾了,一时间众说纷纭,提出了各种假设,唯独奚平一眼认出了那“幽蓝宝石”就是传说中的水龙胆碎片。

奚平仗着职务之便,偷偷摸走了一片水龙胆,用转生木种溜进了祭坛,用化外炉解。

炉中火里,他再次看见了元洄。

“你要的水龙胆。”元洄将一枚芥子放在了一个女人面前。

那女人手里拎着一根盲杖,眼神直勾勾的,不光瞎,她似乎还不良于行,两条细弱的腿站不起来。

奚平略吃了一惊——女人的五官生得与元洄有七八分像,一看就极亲近的血缘。

“那么我们就两清啦。”女人摸索到芥子,软软地笑了起来,“大哥。”

元洄摇摇头,淡淡地说道:“没什么清不清的,我欠你命——当年我刚筑基,被困巫人活尸群,若不是你相助也逃不出来,以后你要什么,知会我便是,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女人笑盈盈道:“我是母亲扔下的屈辱,母亲逃走后,王父视我如污点,从未将我当过骨肉,不帮你,我也是被困死在那。”

奚平立刻听明白了,心道:圣女被巫强掠后,居然留下了一个女儿。

元洄不再与她客气,只问道:“你要水龙胆做什么?”

女人轻轻按住自己的小腹,元洄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下去:“你…”

“我感觉得出,这孩子与我…还有母亲一样。”女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好养活。”

元洄皱眉道:“天生体弱的孩子确实难以承受你们这种天赋,你不如养好身体少思虑,别乱用东西,水龙胆是…”

“治疯病的。”女人低声打断他,她抬起头,不聚焦的双目瞳孔上闪过银光,望向虚空,那双顶级灵感的眼睛看不见人间,却仿佛看见了来世,她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你听说北大陆起了一座灵山吗?”

元洄看起来有点茫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扯到了北大陆。

“母亲开了个乱局,大哥,就要变天了。”女人吟唱似的说道,“天幕将落,能看见星星的人总会疯的。其实疯了没什么不好,轻松,我只是希望给后人留一线别的选择…若我们这支血脉不绝,也许有朝一日,会有人能跳出囹圄。”

元洄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

女人笑而不语,那双奇异的眼睛透过他,对上了在化外炉中窥视的奚平,她眼珠忽然一动,像是洞穿了上千年的时光,对上奚平的目光一样,冲他笑了。

她说道:“也许后人会因为血脉里融了水龙胆,也能像巨龙一样催动龙珠、翻云覆雨呢。”

“什么话,像水龙?”元洄摇摇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姊妹神神道道起来说话听不懂,上前推起她的轮椅,“我送你回去…你扭头干什么?脖子怎么了?”

女人坐在轮椅上,扭过优美的长颈,盲眼始终“盯”着奚平:“没怎么,我在看未来。”

元洄闭了嘴,有点忧虑,感觉她好像是该吃点龙胆,两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炉火中。

奚平倏地脱离化外炉,忽然想起世上第一个筑基的顶级灵感那化雾的神通,这神通数千年来闻所未闻,却在灵山将倾时,出现在了周楹身上。

一始一终。

灵山落成前,没被压抑的顶级灵感的眼睛真能看都未来吗?

奚家的血脉真的是由此而来吗?

他和三哥能轻易催动水龙珠,真的是因为上古流传下来的血脉中有水龙胆的气息吗?

水龙灭族了,龙珠没有了,千年前的人也早成了寻不到的遗迹,全不可考。

不过有一点确定,三哥穿过无间镜,该是已经跳出囹圄,窥见化外天了。

这么一想,奚平忽然觉得破法中不见那人,似乎也没那么遗憾了。

他转身离开,熟练地安排凡间身份死遁脱身。

有点累了,奚平想,他要回破法中做梦了。

第250章 番外三新都篇

最早去工厂里做工的都是些民间手艺人, 个个手上有点绝活,魏诚响从小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耳濡目染, 锛凿斧锯、雕花刻章, 她什么都会一点。再加上能识文断字,假如不是当年飞来横祸, 她也许会是个颇有前途的技术工人。

只可惜,要是凡人,恐怕活不到女人能不惹人侧目地走进开明司、工厂学院的那天了, 她大概得做一辈子“男人”, 遮遮掩掩藏藏掖掖, 将上门说亲的都拒之门外, 最后混成个没事老往老鼠巷跑的老光棍,沾一身泛着霉味的闲话。

那样, 她也不会认识奚士庸。

偌大一个金平城,同一片天, 三六九等, 泾渭分明。即使偶然有机会擦肩过, 大概也会像当年南矿上遭遇一样——魏诚响其实早没什么印象了, 后来偶然间和奚平聊闲话,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看奚平可能会像看个南洋景似的, 赞叹句好俊俏的公子, 像匆匆一瞥崔记矜持素雅的门庭、琉璃窗下昂贵的华服, “哇”一声,转头抛诸脑后。

那其实…倒也没什么不好。

如今做不成技术工人,她还是喜欢没事搞点木工,自己拼装点小东西。她身上总有几本古阖国的失传技艺书,还一度迷恋过绣花。

那一阵逢年过节,亲朋好友都收到过她送的绣品,连玄隐山上曾经对她有指点之恩的支将军都有一份。

手工挺精致,断然没有走线不平的坑坑洼洼,品味…就很“阖”。

大小姐将那实在拎不出去的坤包放琉璃罩里供了起来,当个离奇的摆件,委婉地“夸”道:“颇有南阖古风。”

庞戬作为叔伯辈,也不好意思评价什么,只好说:“屏风挺热闹,圣兽爱在上面待着。”

其他宛人朋友多半也如这两位一样欲言又止,只有百乱民们和支修捧场。

百乱民不用说,反正魏老板就算别出心裁地绣一对交颈苍蝇,他们也会盲目捧场。

至于支修,他对穿着就俩要求:干净整洁,重要场合合群不失礼——其他都能随便糊弄。

有人惦记,他就很领情,失了真元后,也确实不像过去那么抗冻,遂欣然收下了小姑娘孝敬的手套。

那手套——据奚平描绘,扫上一眼,神识都不清白了。

阿响可能是觉得手套那么一点布不够她发挥,绣得满满当当,一个线头都不留白。她绣了个“桃李伴春风”,罔顾这俩品种春天不结果的事实,绣得桃粉李紫,充满了丰收的喜悦。至于“春色”,她得意地声称为了表达层次,用了十八种不同的绿线,非常重工。

奚平以为,她哪怕找块白幡,用黑线把“桃李春风”几个宛字哀悼上去,都达不到这种惊悚效果。

过了几天,飞琼峰又下了场大雪,冷得不像话了。支修遂将那骇人的“桃李”请了出来,戴着“五彩斑斓的十八种绿”,暖暖和和地去练剑了。

哪怕照庭肯为了他粉身碎骨,也受不了这种委屈,神剑当场就拔不出来了。支修莫名其妙地使劲一拉,差点被弹出去的照庭剑鞘抽了下巴。

“戴手套确实容易手滑,”支修将手套摘下来,没明白照庭闹哪门子脾气,于是煞有介事地将此事上升到了人生的高度,讲给旁边的小弟子奚悦听,“剑道啊,不管道心在不在,都是要锤炼筋骨皮的。人可以走弯路,不能走捷径啊,不能学你兄长。”

奚悦乖乖受教点头。

提起奚平,支修又皱眉问道:“对了,他人呢?昨天还在山头上撵青鸾,我一讲剑他就‘事务繁忙’是吧?”

奚悦的喉咙被林炽改装过,能慢慢说话了,只是他不习惯说。不过师尊面前,总不好手舞足蹈地瞎比划,便吃力地说道:“去了魏老板那里。”

支修听了,眉宇一松——撵姑娘总比撵鸡强多了,听着比较像正经事:“怎么了?”

奚悦脸上泛起几分奇异的沉痛,答道:“可能是负荆请罪。”

奚平得到了一个精巧的荷包,打开只看了一眼,这混蛋就给出了自己最真挚的反应。

他说:“哈哈哈哈哈,什么玩意儿!”

魏诚响已经好几天没跟他说话了。

魏诚响正在纸笔上记着什么事,就听“吱呀”一声,随后熟悉的香味涌进来。

她一抬头,见书房小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鬼鬼祟祟地塞进个油纸包。纸包上打着栖凤阁的章,里头包的卤鸭头喷出热汽,浸染了琉璃窗。

这里是南阖新都,与金平远隔万里,只有一个人能把金平刚出锅的卤鸭头送到她案头。

魏诚响面无表情:“走开。”

“不吃啊?”窗外人说,“行吧,那我扔了。”

魏诚响:“…慢着!”

糟蹋粮食这事一下戳中了魏老板的死穴。

哪怕她在南阖新都有了个堪比当年安阳公主府的大院子,再不用随身带秤刮青矿了,抠门还是不减当年,可能金山银山也补不上她早年缺的一把大子儿。

一推开窗户,她就看见了奚平笑盈盈的脸。这狗东西长了一张只要别说话、别动,哪怕恶贯满盈也能让人原谅他的脸。

魏诚响绷着脸拿走油纸包,气已经消了一半,再见他笑容,她简直想叹气了。

鸭头是麻辣味的,鲜香扑鼻,这些年随着腾云蛟越来越多,金平人渐渐也接受了南来北往的重口,只是本地人吃辣的还是不太多,麻辣口的东西受众小,店家不是每天都做——倒是魏诚响离开大宛时年纪小,口味被异国他乡带走了。

她心想:奚士庸永远不会弄错身边人爱吃什么、忌讳什么,永远不会漏听别人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隐秘念头,他就是个纯血混球。

魏诚响打开纸包,摸出一块鸭头,当奚平的头狠狠地啃了一口:“干什么?有事说。”

“谈买卖,魏老板。”奚平笑容可掬地靠在转生木上,说道,“把你给我师尊绣的手套花样卖给我呗。”

“你自己问支将军讨去。”

“我要那破手套干什么,”奚平一摆手,“化外炉中火烧着,我就冻不死——‘九尾’买你那花样,做明年春天一套礼服的绣样,怎么样?”

陆吾早年缺钱,于是在各国开了不少买卖,一来为了安排身份,二来也是多少能补贴一点用度。“九尾”是陆吾最赚钱的生意之一,卖宛风的时装和首饰,东西做得怎么样姑且不论,陆吾作为草报的发起者和推波助澜者,最早掌握了评判美丑的大权,现如今凭着招牌就能一本万利。

“九尾阳春白雪,我们土包子哪配得上,”魏诚响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嫌难看吗?做出来卖谁去?”

“我又没打算卖,打个样出来展示,讲个‘东海逢仙报恩’的故事,标价五百两,万一有冤大头想买就说卖完了呗。谁规定衣服非得好看的?”奚平一摆手,“大家一看,哇,这么丑!必定议论纷纷,那些满纸闲言碎语的草报马上就会跟上,九尾明年宣传费省了——分你一成,买你那挨骂的花样子。”

魏诚响:“滚出去。”

奚平:“一万两。”

魏诚响拿窗户拍他的手停住了。

奚平笑了:“宛、金。”

魏诚响立刻擦干净手,整理仪容打开房门,面色也晴了,语气也客气了:“太岁前辈,请进来坐。”

奚平大摇大摆地晃进来,吆五喝六地要她倒茶,吃了半碟子“再生莓”——南阖被野火藤犁过一次后,生出来的一种奇异的莓果变种,味甜有异香,腊月才结果,正当季,别的地方都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作威作福一溜够,他把如何“用黄金万两买一季骂,搭顺风车卖别的东西”的策略讲了一遍,听得魏诚响一愣一愣的,心说那些对九尾趋之若鹜的有钱人怕不都是傻子?

不过听完,她还是没特别明白:“你…”

想用拿去不就得了,反正都是送你们的东西。

奚平抬手打断她:“陆吾不是我的私产,得走账,不能随便给外国船队投钱,你懂——这一季先让九尾试水,要是可行,以后才能再找别的理由跟你合作。”

魏诚响呆住了。

她这会儿确实缺钱。

此事说来话长——蜀国蜜修两族决裂,走投无路的蜜阿人求助南海秘境。当年黎满陇当机立断,趁升格仙器还没有在四方普及,占了先机,用升格驭兽仙器帮蜜阿族保住了南蜀三岛。

此后蜀国一分为二,作为结盟回报,南海秘境及其周遭海域归了阖人,在百乱之地没有修整好前,作为新阖国的过度地。

灵山归还了灵气,却治不好南阖大地的伤疤,百废待兴,而这片曾经盛产能工巧匠的地方已经被腾云蛟甩脱了时代,建国初期异常艰难,直到先贤用生命撞出来的南海秘境再次庇佑了绝境中的人们——附近发现了大片的“龙息脂”矿。

龙息脂作为一种可燃油,又叫“洧水”、“乌金”,近年来随着人们逐渐彻底摆脱第一代仿金术,应用越来越多。靠着海里的乌金矿资源,新阖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路,阖人从此有了出海的情结。

那里是灵山之外的无人境,灵山脚下长大的修士们会本能抗拒,而凡人们从前即使是蒸汽船,也最多在近海活动,难以深入大洋深处。

深海里除了龙息脂,还会有别的吗?

能让凡人上天入地的资源、闻所未闻的上古遗迹、见所未见的奇珍怪兽…

当年魏诚响隔着转生木,和周楹一里一外,在南海秘境里眺望秘境边缘,一个看到了无限征程,一个看到了漫天华盖。从那时起,她心里就有一个夙愿开始生根发芽:她想像传说中追逐太阳的夸父,做追逐海平线的第一人。

可是这不单需要技术,还需要财力,一呼百应的同行者。

魏诚响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筹备船队?”

“我师承司命门下,掐指一算…哎哎哎,怎么还殴打金主呢?”奚平翘起二郎腿,再生莓把他腮帮子顶起来一块,“唔,好吃。北边只有腌的,腌的是糟蹋东西,一会儿给我打包几筐,我带回玄隐山——你自己说过的嘛,当年在南海秘境跟我哥吹牛,里面玄羊都上天了吧?”

魏诚响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按住额头苦笑,忽然说道:“哎,你知道女人送你荷包是什么意思吗?”

她这句话出口,案头的小钟,窗外的风声,恰好安静了一瞬,空气中只有再生莓那叫人唇齿生津的果香。

正煮水的壶中水沸了,“啪”一下自动关了火,沸腾的水声音调低沉下去,奚平放下茶碗。

“知道啊,”他毫不局促地把碗盖一掀,少爷似的等着别人伺候,“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魏诚响:“…”

这货不说人话的角度怎么永远都那么神秘?

奚平:“毕竟您那大作看着像要把我送走的。”

魏诚响深吸一口气,抬手摸向水壶,奚平为防被刚烧开的水烫个头,脚底下抹油,在魏老板失手谋杀金主之前溜了。

从魏诚响家里溜出来,穿过一条街就到了先圣广场。

南阖新都是一座毫无历史的城市,一尘不染的建筑,严丝合缝的花砖,宽阔的广场上,每一座石像都栩栩如生,是还没被风霜把玩过的样子。

最显眼的一座先圣石像是个纤细秀气的女子,古老的楚女打扮,她带着若有所思的笑意,端详着每个走到近前的人,好像对谁都好奇——这座惠湘君的雕像在新都落成时,万年不出门的林大师居然下了山,那会儿腾云蛟还没通车,他得先坐腾云蛟到宛阖边境,再转车船。

长途跋涉,就为了来看她一眼。

说来也巧,恰好是他走到石像前,八百年的道心消散,七情比纸苍白的仙人身与心落回凡间,一身经久的桎梏消散,让他得以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痛哭,于故人石像前,鲜血淋漓地活了过来。

惠湘君身边,是个丑陋的百乱民雕像,只有她一半高,身形佝偻,被美人映衬得更加惨不忍睹。那是新阖的另一位先圣:早已经作古仙逝的黎满陇。

黎满陇手里牵着个梳丫头的小姑娘,新阖奠基人之一,大名叫做“黎文无”。老人家过世时年过花甲,雕像用幼年时模样是她本人的意思——她还有个更传奇的小名,叫做“盼望”。

再往前,还有更多的人,有百乱民模样的,也有常人模样的,或多或少,奚平都打过交道,都相送过。

他缓缓从老友们中间穿过,看见几条长队,是人们正等着领粥。奚平掐指一算,忽然意识到,这是腊月初八了。

腊月节是四季分明的大宛特色,一年到了头,农闲时过庆祝丰收的,南阖一年到头都很热,没有冬歇,自然也不过这节。

这是很久以前,新都初成时的传统——自然是阿响带来的。

那时她会在这一天给满城吃不饱饭的阖人们煮上一天浓稠香甜的粥,谁都可以领。后来城中没有吃不饱的人了,人们便将这旧例保存了下来。每到腊八,商家们都会开自己的摊位,一边派粥,一边宣传来年货物、给老主顾拜早年。

“小哥来我们这里啊。”一个沿街吆喝的伙计经过,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广告单,“我们家的火神粥是冰粥,里面炖了莲子和再生莓呢!”

奚平用地道的南阖语痛心疾首:“你们有病吧,暴殄天物啊!”

哦对,南阖的腊八不叫腊八,叫做“火神节”,是满嘴跑火车的魏老板当年随便编的由头。

路边有带孩子的大人将幼童举起来架在肩上,逗孩子道:“火神节得有火神,你知道火神叫什么名字吗?”

光头的小童脆生生地回道:“叫春英!”

奚平循声转过头去,正好看见一长串先圣的雕像中空着一座——那是魏老板的位置,当年阖人执意要立,魏诚响觉得羞耻,执意不肯。双方拉扯了几年,最后只留了位,还没有人。

这倒不着急,毕竟她的征程还没走完。

“没出发就想把自己栓在一棵与破法同在的树上,你会怕死的。”奚平对着那空白石雕摇摇头,“怕死了还怎么天高海阔自由来去?傻妞。”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两炷香了,阿响应该给他把再生莓打包好了,他要趁新鲜送回玄隐山,再回来挑一家不乱炖的粥喝。

来年风调雨顺,诸愿皆偿。

第251章 番外四西楚篇

隐骨消失后, 楚国天翻地覆,赵氏余孽树倒猢狲散。陆吾面具当然不管用了,徐汝成就直接恢复真身, 代表陆吾跟余尝交涉。

当时禁灵禁得太突然, 什么蝉蜕升灵都不能飞天遁地了,大宛的升格仙器威力凸显, 差距一时半会弥补不上来。最要命的是,破法还在运转,无孔不入的转生木能在瞬息间把杀器们送到天涯海角, 什么黑白势力都得屈服在太岁淫威下。

余尝一方面欣喜若狂于自己终于得到了三岳山, 一方面又不得不对狗太岁低头。可余皇何许人也?笃信大丈夫当忍人所不能忍, 贡献了一场登峰造极的“口蜜腹剑”。他像个勤勤恳恳的掌柜, 一边跟太岁“亲如兄弟”,一边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 等着禁灵过去、修为归来,再一五一十地和奚某人讨债。

为这,余尝虽然得到了西楚大权,仍然一刻也不肯耽于享乐。声色香味,他一概不碰;苦修禁欲,他一刻不松。哪怕丁点灵气也感觉不到,依然每天坚持在白灵堆里打坐入定,风雨无阻,感人肺腑。

六个月以后,余尝捏着鼻子接收了奚平种种霸王条款,包括不得禁止人口流动、修士无论正邪必须登记在册、禁止无故打压草报等——以及将陶县及其周遭方圆三百里划为自治地,从此脱离楚国。

双方签字画押的时候,徐汝成耳边传来一段小曲,他一边应承着余尝排场浩大的宴请,一边偷偷问奚平:“这什么动静?”

奚平在千里之外的转生木里回道:“看余尝兄笑脸,突然来了点灵感,以他为原型写段小曲。”

徐汝成好奇:“唱什么的?”

奚平深沉地回道:“苦命女子被逼良为娼,接客时怀揣耗子药。”

徐汝成:“…”

他突然觉得宴上酒味怪怪的。

宛楚两国缔约落定,徐汝成终于得以功成身退。

空荡荡的三岳山上不见了银月轮,东衡城里,街头巷陌挂满了余尝的旗,趾高气扬地飘在惶恐的旧华灯边。

腾云蛟进站的时候,徐汝成听见一声巨响,透过千里眼,他看见三岳主峰上的玄帝像粉身碎骨。

新贵在遗迹上狂欢,还不知道遗迹里只剩残羹了。

徐汝成摇摇头,递上车票:“陶县。”

他有两个夙愿:一个是给那位皇孙看看他器宇轩昂的真身,让那孙子这辈子听见“龙凤呈祥”四个字就打摆子;一个是去陶县见赵檎丹一面,把名字还给她。

可惜前者没实现——就在他替太岁奔忙的时候,一个没顾上,丙皇孙慌里慌张地去阴曹地府报道了,十分遗憾。

徐汝成和赵檎丹这两个半仙,一个是无宅无田的乡下穷小子,一个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大小姐;一个于祸乱中,拼了小命含恨入道,一个是天资卓绝,从容不迫地在潜修寺同辈里脱颖而出。

假如世道没有那么颠簸、假如没有“开明”和“陆吾”,他俩唯一有交集的机会,恐怕就是徐汝成作为“邪祟”被天机阁逮住搜魂…可能搜魂都轮不到赵檎丹,毕竟这也属于“脏活”。

这样两个人,竟在一张陆吾面具下阴差阳错地交换了人生。

赵檎丹亲自在陶县车站接他,他俩平时各忙各的,没什么交集,只有逢年过节,会通过转生木互相道个好。徐汝成一开始有点拘谨,怕没话说尴尬,谁知一照面,那种说不出的熟悉亲切就油然而生…特别是他发现他俩紧张时候,拇指摩挲中指上执笔茧子的动作一模一样时。

过命的交情叫“袍泽”,那么他俩互相“穿着”对方的命运十多年,大概早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双生子。

“东衡城那会儿乱得一塌糊涂,姓项的有站悬无的、有反悬无的,还有反项家的、造反的,你都不知道往哪站。悬无得势后,站错队的庆王府连夜出逃,跑到了你…赵家的秘境,还没落停,又听说悬无死了。两家以为柳暗花明,一时得意得忘乎所以,大张旗鼓地联袂回东衡,不料正赶上余尝带人杀进来。”徐汝成叹了口气,“要不就以他们的小心谨慎,其实不至于败落得那么快。”

赵檎丹听完赵家的下场,脸上不见悲色,只问道:“我母亲呢?”

徐汝成:“令慈三年前已经病故了,没赶上乱世。”

赵檎丹呆了呆,半晌“嗯”了一声点点头——她在陶县十余年,写过无数文章,深知人之卑弱不因灵骨成、修为涨而转移,于是她一次也没有打探过东衡赵家的情况,干脆不给自己卑弱的机会。

也好,赵檎丹想,她那温柔高贵的母亲没赶上乱世。她那么慈爱,那么软弱,一生全无见解,只会顺从,或者哭着顺从,没赶上算她命好。

徐汝成:“还想打听别人吗?”

她摇摇头,徐汝成便会意,没再往下说——族长也死了,东衡赵氏的修士都折了。死得那么干净,除了运气不好,还因为最后关头,老族长带着一群已经被禁灵的筑基和半仙,试图趁乱冲进三岳山,把“困在三岳的赵檎丹”接出来。

他们上赶着找死,余尝自然没客气,事后还企图吞了赵家秘境的东西,被转生木教训了。

至于这舍命的牵挂里有几分是顾念骨肉亲情,几分是为了家族来日前途,都已经不可考,思量无益,不提也罢。

“秘境里的东西转移到破法里了,太岁让你有空去清点接收。”

赵檎丹摆摆手:“我不缺钱,再说我跟他们早没有瓜葛了,你才是‘赵檎丹’,处理也应该是你处理。”

“不不不不我、我不是…”徐汝成当场惊悚成了结巴,唯恐摆脱不了“赵檎丹”的身份。

赵檎丹大笑。

就着一壶“峡江白”,他俩从当年渝州的血汗工厂,聊到层林叠翠的潜修寺,说来龙、聊去脉,赵檎丹隔空敬了阿花一杯酒,徐汝成希望有朝一日也能亲眼看看南海秘境。

临行,赵檎丹将他送到峡江渡口,问道:“徐兄以后什么打算?”

徐汝成道:“回去休整一阵子,等换身份。”

赵檎丹:“唔?”

“虽然禁灵,但修士和凡人毕竟不同,太岁说最近一两年还好,往后日子长了,以前当过修士的和凡人之间必有新的龃龉,说不定有小撮人会成为祸患。”徐汝成抓了抓头发,“‘以前当过修士的’这说法好古怪,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过几年看看就知道’,神神道道的…反正不管怎么样,陆吾会提前做好准备。”

赵檎丹:“以你的资历,算是陆吾元老级的了,再加上跟太岁的关系,调到金平开明司总署…”

“做官吗?”徐汝成笑着摆摆手,“别,我可不是那块料,什么大局小局的我也看不懂,我还是在民间平祸吧。”

他说着,朝对岸渝州看了一眼,徐徐江风裹着蒸汽,虽然才刚禁灵不到一年,大宛已经以让人惊奇的速度稳了下来,渔船成排入港,远远地能听见机器的“突突”声。

这其中,开明与陆吾功不可没,阿花要是还在,再向别人提起他是做什么的,想来不会被人嘲笑“眼神不好”了。

丙皇孙驾鹤西游的时候,徐汝成其实还是抽时间去了一次,为了惊悚效果,他还让同僚帮着手工易了个容。大马金刀地往皇孙病床边一坐,他本打算气沉丹田,大叫一声“哇呀呀呔!你看爷爷我是谁”,不料被倒气的皇孙五迷三道地攥住了袖子。

皇孙那会儿已经看不见了,也不认人,骨肉像他的生命力一样缩到无可缩,徐汝成感觉他拎起来甩甩,可能也就剩下个皮,像只破破烂烂的风筝。

鬼使神差的,徐汝成没有恶作剧,他将耳朵贴过去,听见这金贵的蛀虫细声细气地喘,一边抽,一边几不可闻地说道:“我害怕…我害怕…”

断断续续地“嘤嘤”了十几声,皇孙打嗝似的哽了一下,徐汝成低下头,见他涣散的双目微睁,盯着床帐,一干下人噤若寒蝉地跪在外面,没人哭,没人凭吊。

皇孙自然姓“项”,但他叫项…什么来着?

徐汝成在旁边坐了半炷香,到底也没想起来,于是伸手将丙皇孙已经凉了的眼皮合上了。

比死亡更没有尊严的,是在恐惧中死亡。

比孤苦一生更落魄的,是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我走了,”徐汝成冲赵檎丹一拱手,登上过江的渡船,“妹子,保重。”

几年后,当众修士发现自己修为不断倒退,道心消融不可逆转的时候,果然如奚平所料,恐惧的修士与凡人之间矛盾攀到了极致,各地都开始出现行踪诡秘的修士团体。他们反技术、暗杀各大草报名流、抓凡人试验各种邪术——幸亏陆吾早有准备。

徐汝成像一条入水的游鱼,带着陆吾潜入到各种藏污纳垢的角落。他还是每年坚持给赵檎丹发一封贺年信,有时还会托人给她带些手工的小玩意。

直到有一年,赵檎丹在《陶闻天下》跟一众同僚守岁到天明,也没等到他的贺年信,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心里就明白了。

过了几个月,奚平将一个摩出了包浆的旧络子交给她,说是大成交代过留给她。她把那络子连同上面的尘埃旧迹一起,镶进了树脂里,做成了一个琥珀。

又百年,赵檎丹告老荣退,将“徐先生”一名留给《陶闻天下》,回到自己早年置办的小宅子。她不再谈天下大势与国计民生,开始用宛语写一部关于峡江中下游的美食博物志,署名“赵檎丹”。

“名菜‘峡江冰鱼’吃的其实是天泽红鲤,每年过了冬月才成群地从天泽川南下至峡江,雨水前后便北上离去。红鲤来,年节至,因此早年间,宛国将红鲤叫做‘报春美人’,楚国则称‘余鱼’…”

后面有一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插进去的批注,写道:疑似余尝兄弟。

赵檎丹笔尖一顿,瞪着那行花里胡哨的草书,琢磨着是不是需要在书房门口立块牌:奚士庸与狗不得入内。

写美食志有趣归有趣,就是遭奚士庸,那货对此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致,没事就摸进书房偷窥她手稿,比耗子来得还勤,还时常留下些“墨宝”指指点点,意见极其偏颇:今天在“金花杏仁酪”后面批个“妙哉”,明天“麻香缶菜”后写个“哕”,最缺德的是,有一天他在聚宝包子旁边放厥词,说“馅料多腌物,食之如吮干尸趾”…赵檎丹那天早饭刚吃完聚宝包子。

她摘下花镜叹了口气,正要将那行捣乱的批注勾掉,这时,照顾她起居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老祖宗,有客!来的是、是…”

赵檎丹一皱眉,小姑娘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人声,不速之客相当无礼,不等人请就擅自闯入。

赵檎丹正想叫护卫,便听一人在书房外扬声道:“徐先生在不在?”

紧接着,一大群人拱卫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那人坐在轮椅上,须发皆白,老态龙钟,整个人几乎要被长袍淹了,早没了年轻时的模样,只剩下一双通红的眼,让人认不错他的身份。

正是余尝。

禁灵之后,玄门高手道心消融,而一旦变回半仙,寿命与原本的修为关系就不大了——那些修行之路比较坎坷、身上暗伤比较多的,五衰往往会提前。

而论坎坷,没人坎得过几百年徘徊在走火入魔边缘的余尝。

他一生都在有今朝没明日地过度消耗着自己,此时一直是半仙的赵檎丹才刚有些眼花,余尝已经行将就木了。

他还有气,人却像提前变成了一具干尸,在两个侍从扶持下才勉强坐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余尝朝赵檎丹拱了拱手,对她依旧很客气,只是嗓音已经老成了十年没清过的大烟囱:“徐——先生,故人…咳咳…故人来访。”

赵檎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唯恐喘气大了,把对方吹成灰。

余尝原来只是想变成悬无、甚至项荣玄帝,压根不想治什么国。只要像项家人以前一样,占住了得天独厚的三岳山,立于巅峰不败之地,依附于他的西楚自然形成自己的秩序。

谁知禁灵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睁眼还在魇腹中,怎么都挣扎不出去。他没能变成“悬无”,只是要“无”了。

余尝在禁灵线外溜达了一圈,回来就彻底失心疯了,三岳山中能搜罗得到的古籍秘卷,他挨个试了一遍,灵石、灵兽内丹、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材料、他全花式吃过。

煎炒烹炸凉拌烤——他甚至还直接拿根针穿进经脉灵骨,将灵物往里灌过,最后非但没把修为吃回来,还差点把自己提前送走。

而就在他已经彻底绝望,准备在发疯和醉生梦死之间选一条路的时候,楚国国内混乱到了一定程度,终于崩溃了。

各地百姓揭竿而起,不到半年,冒出了七八支起义军,不想造反的逃荒走了,或东渡、或干脆逃进陶县自治州。

陶县自治州边界上围着一圈城墙般的转生木,不挡车路、不挡船路,只挡着不怀好意之人。从禁灵开始,就陆续有灵敏的楚人往陶县里逃,那里交通通达,高楼林立,不过几年光景,已经比当年的东衡城繁华了不知多少倍。

等后来陶县已经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口,不能再接收移民的时候,楚人干脆在陶县边上占地方,弄来转生木树籽,自己种转生木林。

有转生木的地方,就等于是太岁的地盘,因此除了南宛和陶县,其他各国都和太岁签过境内禁生转生木的条约。

可余尝能举着国际条约让奚平规矩点,却管不了自发种树的楚国百姓。越严令禁止,人们越偷渡树种,而且偷渡的方式千奇百怪。奚士庸非但不吭声,还时常借探入楚国境内的转生木,给相熟的草报报社传第一手消息。

最离谱的就是有内侍叛变,在余尝寝宫花盆里插了一根转生木树枝,在缺德一道上已经月满成圣的奚士庸哪会放过这种机会?第二天“西楚余皇寝宫醉酒图,衣冠不整”连文再图就见了报。

好家伙大家只在自己家里见识过光屁/股老伴,谁见识过光屁/股皇帝?遂争相传阅,一夜之间差点把五国的纸都给印空了。

虽说那张图有标题骗人之嫌,画中主角还是穿了中衣的,就是领口开得稍微大了点,余尝还是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位因“身姿曼妙”登报的皇帝,连邻国支将军听说这等闹剧都没眼看,连骂数声“荒唐”,把奚平逮回玄隐山臭揍了一通,禁足半年。

余尝醒了酒,当场要血洗宫廷,差点当场走火入魔——然而此人一生亦正亦邪,终于站在三岳山巅,却到底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恰好就在那时,他的道心融了。

数百年求索如一场梦,恍然不知今夕何夕…余尝一时怔忡,走岔的神智也被中断。这么一缓,余尝身边几个女官站了出来。

余尝夺下西楚之后,就追封了自己的母亲,将她的塑像立在三岳主峰上,原来立玄帝像的地方。因这缘故,西楚是除了有开明司的大宛与代表了先锋自由的陶县外,最早允许女子登科参政的地方。

余尝邪祟出身,手段狠辣,御下严苛且多疑,唯独对女官总是多几分容忍,哪怕判罪也大多从轻。

楚国封闭高傲不开化,自古崇尚强权,才刚站稳脚跟的楚国女官们心知肚明,余尝虽然不是东西,但除了跟着他,除非放弃一切叛国逃走,否则恐怕再没有立足之地。

女官们死心塌地地辅佐他,不厌其烦地劝谏、奔走,竟把刚恢复半仙身的余尝稳住了。他冷静了三天,怒火下去了,对奚平的仇恨再次升级到了新高度,乃至于将恢复修为的事都暂时抛诸脑后,一门心思想养兵强国,用大炮把陶县和大宛的转生木轰平。

这一口气憋下去,就是百年。

西楚一点一点摆脱动荡,出了千古留名的“一相三尚书”四位奇女子,老太太们早已寿终正寝,久居汗青之上。楚国沉疴尽除,虽然到底没能攒够打到金平去的国力,但四方安定,百业兴隆,同道们带着几分揶揄的“余皇”成了真正的余皇。

推轮椅的侍从对赵檎丹说道:“可否请徐先生联系太岁,陛下希望见他一面。”

余尝拉了拉他,破风箱似的艰难插话:“再…再不见,就见不着了…”

赵檎丹愣了愣,忙命侍女去取转生木,就在这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我来了。”

奚平从院外街边的转生木里穿过来,转瞬走到余尝身边。

余尝眯起昏花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年来丝毫没变的奚平,死气沉沉的红眼里迸出逼人的光,他嘴动了动,没说出声音。

赵檎丹扶了一下花镜,通过唇语判断,感觉那好像是句楚国乡下脏话。

奚平看着他这…一辈子说不清是敌是友的故人,一时间百感交集,声调不由自主地降了几分,近乎轻柔地问道:“余兄,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余尝嘴又动了动,却像被一口痰卡住了,一把抓住胸口,围着他的人一拥而上,一边大呼小叫,一边给他抚胸诊脉,还有人当场拿出一套银针——

余尝猛地一摆手挥开众人,死死地盯住奚平。奚平会意,接过轮椅,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余尝嘴边:“你说。”

“奚士庸,你…你…”余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奚平叹了口气,将耳朵凑得更近:“别急。”

余尝伸出枯瘦的爪子,一把抓住他领口,奚平没躲:“我在呢。”

“你…你是个…”

“嗯?”

“你是个王八蛋!啐!”

余尝最后一嗓子陡然豁亮起来,一口啐向奚平,饶是这位世间唯一的“神仙”反应快,也有些措手不及,人躲过去了,衣服还是沾了污物。

余尝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大笑起来。

他大概一生没有这样畅快过,笑了三声,戛然而止,揪着奚平领口的手落了下去,余尝的神色定格在了心满意足的安宁上。

临别一啐,泯了百年恩仇。

楚人们虽已有准备,还是大恸,赵檎丹不得不叫来陶县驻军帮忙安顿,小院一直乱到了夜里才安静。

奚平一路步行,将余尝送过了楚陶边境,又站在边境,一直目送车队到消失。

赵檎丹独自回到小院,老来常失眠,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便起身开灯,将之前没写完的“峡江冰鱼”一段补齐了。

“红鲤个大、鱼肉丰腴,膏脂却有种独特腥气,烹煮无效,重料煎炸也难除,闻之催人呕。只有饥荒年间,饿极了的渔民才会捕捞食用。

直到开明元年,先圣于峡江边斗法,支将军以剑气冻住峡江水。被隐骨侵蚀的陶县损失惨重,七成房舍损毁,许多人无家可归。江边便有人捕捞冻死的红鲤果腹,惊觉鱼肉鲜美有异香,腥臭全无。

至此,方才有‘峡江冰鱼’这道独特美味流传至今,年关前后来陶的游客才能吃到…”

第252章 番外五 霜雪篇

玄隐山灵气逐年流失, 渐渐的,飞琼峰也没那么冷了。这些年盛夏时节,小木屋周围开始生出稀薄的凡草与花, 晴天午后可以不生暖炉了。山巅仙宫附近到处是懒散的祥瑞——是的, 飞琼峰仙宫重见天日了。

奚平利用职务之便,找来了一帮精细的陆吾, 扛着算盘和账册坐索道上山,夜以继日努力了小半年,才把飞琼峰封了几百年的仙宫刨出来。

不过飞琼峰人口太少, 就算把邻居都抓来充数, 那点人气也填不满偌大一个仙宫, 因此师徒三人平时还是住在小木屋, 需要撑场面的时候才用仙宫。

木屋扩建了些,一层是支将军平时会客的地方,挂了一面大钟,钟面上常年栖息着一只因果兽分/身。

可能是因为支修将它重新带回了玄隐山,也可能是它在这位玄隐新主人的身上看到了旧主的影子,因果兽有点依赖他,总赖在飞琼峰不走,支修干脆让它管看门通报来客。

钟是林炽亲手做的,那是禁灵之后,镀月峰的第一件纯机械制品。钟面足有一丈见方,外圆内方、阴阳对半,除了十二时辰九十六刻,还有一根比人都高的“字针”。一个时辰二十四字,正好对应二十四节气,于是大钟每走一字,钟面上都会跳出一只代表节气的异兽绕着表盘跑,跑上二十四圈,正好走到下一字。

因果兽喜欢极了,没事就在钟面上追着异兽撒欢,快乐得不得了,林炽成了支修和天机阁之外,它第三喜欢的人。

不过这天,支修说这几日可能会有重要客人来访,一只因果兽看门恐怕不够尊重,于是又放了一只奚平。

“重要客人”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奚平跟因果兽相看两厌了两天,烦了:“谁啊,这么大谱,再不来我不等了。”

“好吧,那你别在这耗着了,”支修说,“拿上剑,跟我去后…”

一句话没说完,就见他那出息徒弟一屁股坐了回去:“我接客。”

支修:“…”

奚平:“哎对,师父,我要去您酒窖里摸坛酒泡梅子吃!”

别人拿梅子煮酒,他专门喜欢浸过滚酒的梅子,拿蜜拌了吃。几十年的陈酿,他顶多喝两口,剩下都在煮出去了,别提多败家。

支修提着剑出门:“不给,糟践东西。”

奚平选择性耳聋:“谢师父!”

他翻出章珏的旧手稿,照着算了一卦,依卦象挑了一坛,满怀期待地拍开封泥闻了闻,失败。

师祖不行,卦不准,师尊也不行,酒酿得寡如水。

“幸亏我孝顺不挑嘴。”

奚平拎着酒坛子回去,先是把因果兽逗了个七窍生烟,然后游手好闲地掏出一本编排楚皇余尝的话本,一边看一边煮梅子。

话本有点老套,里面讲的是楚皇余尝万花丛中岿然不动(疑似不/举),只对一个相貌平平的小宫女情有独钟的故事。

他以前还买到过一本《风流传奇——楚皇合集》,里面讲的都是类似的事,铁打的红眼余尝,为流水的宫女、内侍、小女吏、木匠、绣娘、卖花娘…等人神魂颠倒、咣咣撞墙。

一开始奚平还挂着诡异的笑容看得津津有味,后来看太多了,桥段他都记串了,以为这玩意应该叫《犯贱轶事——瞎眼合集》。

翻着翻着,他就无聊地哈欠连天起来,手撑着的头开始乱点。

梅子酒的香气恍惚入梦,绮丽又糜烂,那气息将他带到了年少时的旧金平。

他依稀听见菱阳河岸边传来丝竹声,曲调很熟,只是远,时断时续的。

奚平循声走去,努力地侧耳分辨旧调,正惬意,就听一声巨响——梦中的河里突然闹了大妖怪,一颗青面獠牙的大头从水里飞出来,张口咆哮道:“支静斋,应战!”

奚平薄如菱阳河冰的梦境被这一嗓子震了个稀碎,差点从躺椅上掉下去,大钟上奔跑的因果兽也一头撞在了字针上。

受到惊吓的一人一兽奓着毛面面相觑片刻,奚平“啊”了一声回过神,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是她啊,我说怎么今天让我接客。”

熟客——譬如见天跑来串门的“芳邻”不用接,因果兽去喊人就行。

外客一般是奚悦接待,毕竟支将军也要脸,有时候也怕外人对飞琼峰落下什么奇怪的印象。

唯独北历昆仑的武凌霄来了,支修总会有意无意地让奚悦避开,这几天又把奚悦支去金平天机阁跑腿了。

武凌霄…她是个不好评价的人。

有的人可能就是胎里带着杀气来的。

百乱之地生死一战后,武凌霄也不知是被禁灵这形势所迫,还是真想通了,她接受了导灵金…接受得有点多。

一开始,她只是为了能以半偶身行动,在镀月峰做了和奚悦差不多的调整,适应了以后,她不顾整个镀月峰的劝阻,执意要求往自己身上安升格仙器。

那会儿刚禁灵,一切都在摸索阶段,炼偶又是名门正派不熟悉的邪术,林炽表示少说得先给他一年,他才敢从最安全的升格仙器试起,不然不敢贸然在人身上动手。

武凌霄看他就费劲,一摆手:“行啊,那你生孩子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转头,这孤注一掷的疯婆子大概了解了一下导灵金,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就自己动手给自己安了一个。

第一次理所当然地失败了,她把镀月峰炸出个人工湖,自己短了一半。幸亏虽然刚禁了灵,修为在那,蝉蜕之躯没那么容易死。

这一波死作得太有水平,连奚平都叹为观止,专门跑去把奚悦拎来,告诉他擅改偶身的下场。事后武凌霄花了大半年,才在一帮导灵金专家的焦头烂额中拼齐了自己,镀月峰松了口气,以为她这回该消停了。

结果她老人家新长的胳膊腿没焐热,转头又搞了一次。

这次,她撞了大运,没把自己炸成一堆碎零件,幸运地得到了一条能扛鼎的胳膊。事后林炽哆哆嗦嗦地复盘了整个过程,发现她几乎是和剑宗的召唤擦肩而过,一边整理心得,一边后怕地劝道:“郡主,这次你平安无事,纯属侥幸,以后万万不可再贸然行事了!”

武凌霄说:“关你屁事。”

还没等林炽理出个头绪,她就带着晚霜不告而别,独自回了北方。

当时,北历昆仑群龙无首,燕宁内斗得厉害,正是山中无老虎。就在各方野心家招兵买马蠢蠢欲动时,杀神从天而降。

她直接攫取了掌门印,靠一条装了升格仙器的胳膊和晚霜,镇住了昆仑山。随后二话不说奔了燕宁,封城门、血洗了帝都,据说那一夜,晚霜的血槽生锈一般,平安宫的火烧红了西天。

她力压群雄,铲除异己,局势稍稳,便一发不可收拾,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装新的升格仙器,奚平每次见她,她都比上一次更狰狞一些。北方群剑没有一个比她得天独厚,没有一个比她豁得出去,只好俯首称臣。

尽管北历历史上出过无数铁血酷厉之人,武凌霄仍是其中翘楚。

她独揽大权后,转头推翻了近二百年来闭关锁国禁镀月金的政策,近乎于激进地开始在国内强征土地,赶人造厂。乍一看似乎是好事,可是治大国如烹小鲜,沉疴之所以是沉疴,背后必有其复杂的历史沿革,利益、文化、格局乃至于政体都跟不上她这“一步登天”的搞法。

而武凌霄“斩乱麻”的方式永远都是一个——杀人。

她摒弃了夜归人,选出其中听话好用的,改组为“夜呼”,花大价钱从宛买来设备,又仿陆吾的设置,将她的“耳报神”散在广袤的北历大地上。据说武凌霄耳朵上装了个特殊的升格仙器,能在夜呼认为有必要的时候,直接远程“看到”现场。

和西楚一样,北历既然“开明”,明面上就不再禁草报发行和人口出入。可是在草报上大肆抨击新政的大儒文稿没来得及见报,一家老小就葬身火海中。提前得到音信准备出逃的燕宁贵族或遇沉船、或遇行刺,没有人能活着走出风雪连天的北大陆。

将这最血腥的一页推向高/潮的,是“平安宫血夜”——燕宁平安宫,傀儡皇帝的一位宠妃恃宠,酒醉后口无遮拦,拿武凌霄调笑了两句,第二天一早,她被宫女发现大张着嘴死在床上,舌齿不翼而飞,血把床铺染成了铁锈色。

在晚霜剑巨大的阴影下,北大陆通了腾云蛟,有了林立的工厂,昔日剑修弟子堂成了专门培养新“夜呼”的地方。武凌霄自封昆仑正统,公开向昔日同门挑战,废了掌门与第三长老门下剑修高手十余人,三位升灵以上的高手殒落,包括奚平唯一认得的昆仑成玉。

从此,不用提“武凌霄”大名,连“昌吉郡主”、“郡主”、“晚霜”乃至于“侍剑”二字,都成了北大陆禁语。

北大陆的人们有凌风傲雪的彪悍与不屈,又是世上最能忍辱负重的顺民。“门口贴了耳报,白毛的风里有割喉刀”,上至达官贵人仙山修士,下至贩夫走卒牧人农奴,人人风声鹤唳,不敢妄言一字。

支修那种将教养刻进骨子里的人,背后聊一坨牛粪都能列举优点一二三,后来提起武凌霄就不评价了,可见态度。

但这位晚霜主人还是每隔几年就会到玄隐山,高处不胜寒,除了支修,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理解她的剑道了,她连争辩都找不到对手。

“难打发的都是我的。”奚平嘀咕一声,冲因果兽吹了声口哨,抖了抖懒筋出迎,“前辈别来无…”

话没说完,一道剑光已经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奚平才不接招,转身从不远处的转生木里溜达出来,补全自己后半句:“…恙啊。”

武凌霄比上次见面更高大了,身上不知装了多少东西,宛如一艘长腿的炮船。进入他国境内,身上杀伤性武器都要被禁用,要不她身上还会有一层血光。

现如今导灵金已经发展到了第四代,技术在各国普及开了,其实早就可以让半偶看起来与普通人没差别。她却并没有修复面容,脸上依然用一点稀薄的人皮连着,大片的金属裸/露在外,一双人造的眼珠泛着红光,来来去去地扫着什么,跟她对视一眼能做半宿噩梦。

武凌霄睨着他:“怎么,连一招也不敢接?”

奚平笑嘻嘻地将双手揣进袖子:“这样,我接您一剑,明年铁矿和皮子就折一成,怎么样?”

武凌霄勃然作色,感觉他在侮辱剑,然而还不等她骂出来,奚平就敷衍地一拱手:“已经通报师尊了,他在后山练剑,赶过来还得一会儿。前辈要么进屋小坐?”

说完,才不等客人回答,他就消失在原地,直接换到了木屋里的转生木盆景中。

武凌霄顿了顿,缓缓收起晚霜,将呵斥咽了——两步的路奚平不走,要用转生木换,这就是隐约的警告。

破法笼罩南北两大陆,灵山已死,太岁琴和永明火的主人地位超然,是她唯一需要忌惮的人。

走进小木屋一看,她要是有眉毛,可能已经飞到天灵盖上了。武凌霄活了几百岁,没听说过谁家师父在冰天雪地里练剑,徒弟抱着暖炉打盹。

“我平时也没这么闲,这不是专门迎候贵客么。”奚平把不大能招待客人的酒撤了,小炉上换了陶罐煮茶,脸上挂起客套且不真诚的笑,“前辈请坐,刚才说的今年铁价…”

武凌霄生硬地打断他:“我是来论剑的,不是来谈买卖的。”

“哎。”奚平从善如流地一点头,“论”剑,他就没有话好说了,干脆一言不发,跟客人大眼瞪小眼起来,看谁先尴尬。

支修可能是爬来的,水都开了,人还没影。武凌霄实在忍不住,对奚平说道:“飞琼峰再怎样也有个南剑的名头,有你这样不孝子弟,你师父竟不打折你的腿?”

奚平洗盏润壶,把茶具玩出了花样,闻言一挑眉,答非所问道:“我师尊爱吃糯米圆子,因为年幼时在金平老家,每天练完武,家里都会给做一碗。”

武凌霄“嗤”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南人”什么的。

奚平继续慢条斯理道:“人不管多大年纪,爱的都是年幼时吃惯的那一口。要是别人也爱吃,他就会告诉你蘸桂花糖最妙,要是别人想学,他就会热心教你怎么调糖料最佳。要是你怕粘掉了假牙不肯碰,他最多笑骂一声没口福,不会逼着人吃,更不会不吃打断腿——前辈,剑道于我师尊,就是一碗桂花糖圆子。”

武凌霄听了这等谬论:“你放屁。”

奚平不急不躁地反问:“那前辈指教一下,剑道不是桂花糖圆子,又是什么?”

武凌霄:“我的剑乃是…”

“我知道前辈所持剑是晚霜,可是晚霜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武凌霄一滞,要论剑、说剑意,她能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她是昆仑九剑的正根,昆仑九剑博大精深,剑意与晚霜剑宗一脉相承,那是不甘于冰霜摧折、咆哮着斩向北风的剑。

撼天动地,锐不可当。

可这样的剑,对她来说是什么呢?

武凌霄冷冷地说道:“什么撩闲问题,晚霜是我,我就是晚霜。”

“据我所知,晚霜认前辈为主还不到三百年,难道三百年您是因为看此剑像一母所生才化身侍剑半偶的吗?”

武凌霄怒道:“你…”

木屋里的转生木树枝迅速伸长,稳稳当当地捆住险些被武凌霄拍散的桌子,因果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炯炯的目光从钟面上射出来,落在武凌霄身上。

她却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奚平的目光从氤氲的水汽后面透过来,带着狡黠的笑意,武凌霄几乎有种被那目光吸进去的错觉,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话音回想起旧事。

那时她的至亲与师长都离她而去,她骤然失去一切,昆仑山下有千万只手想将她拉到谷底,她唯有孤注一掷——

奚平声音更轻了:“那么就算这样,没有遇到晚霜前,剑道对前辈来说,又是什么呢?”

昆仑弟子堂,弟子不分新入门与后入门,每月一试炼,碰到什么样情况都有可能。每次试炼,刚入门的新弟子都会被欺负个半死,想少受罪,就必须拼命强大起来,老弟子不想被一批一批强大起来的师弟报复,也是一口气都不敢松懈。每个人都是咬着牙、含着血,一次一次地挥剑,女子尤难,尤其是她兄长被刷下去以后。

奚平变得有些远的声音飘进她耳朵:“…我听说是血泪。”

武凌霄心神一震:“一派胡言…”

“只有憎恨和恐惧会生怒气,但我是别人徒弟,剑练的好不好关你屁事?你干吗看我就来气?既然不是恨我、恐惧我,那么你恨什么、害怕什么呢?”奚平静静地说道,“昆仑?晚霜?还是手里没有晚霜的你自己——”

两炷香光景后,支修终于姗姗来迟。

他一身药味,走得很慢,又犯了腿疼似的。一进屋没看见武凌霄,只见奚平将煮水的火灭了,水直接泼了,屋里没散的酒香下盖住了一点别样的气味,只有闻惯了酒味的人才品得出。

“武道友人呢?”

奚平:“打发走了,师父不用装瘸了。”

“怎么说话呢。”支将军虚弱的腿脚果然立刻就利索了,从袖子里摸出两块膏药扔一边,“你这又什么味?”

“闻哑…雅士师叔给的。”奚平在他师父的目光下中途改口,从陶罐底下摸出一个药包,“我有分寸,只是能提神醒脑,让人记性变好的东西,查不出来。放心,她以后不会再来了…我说您从哪找的膏药这么呛人,确定这玩意是治老寒腿的吗?做戏也太敷衍了…”

晚霜果然没再南下过,只在很久以后,偶然提起“南剑”时说过一句“道不同”。

她在恐惧中成长,变成了无数人的恐惧,北风没有吹散她落下的巨大阴影。

三十五年后,武凌霄遭手下背叛,在替换偶身零件的关键时刻遭死士暗杀,她身上的升格仙器将她本人与十余名刺客一起炸成了碎末,北大陆最黑暗的时代迎来了一线曙光。

晨光中,腾云蛟线路已成,产业格局已定,万千亡魂之下,是北大陆以最快的速度摆脱了旧灵山桎梏。

武凌霄一生功过难论。

她生于风雪,扬于风雪,杳然无痕,恰如晨曦里消散的晚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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