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有憾生(九)
在北历一帮浓眉大眼的大脸盘里,他跟周楹相对而坐,说不好谁更弱不禁风,倒像从一块盐碱地里爬出来的两棵病秧。
周楹从小在广韵宫长大,一举一动都有教养规训,往那一坐尚且还有筋骨在,这位老狼王却像根泡了一宿的面条,软塌塌糟烂烂地往那一盘,睁不开了:“你是奚正德什么人啊,长挺像…眼不太像。”
周楹答道:“外甥。”
“哦,怪不得。”瞎狼王刚喝完雪酿似的,含糊不清地哼唧了一声,懒洋洋地说道,“那小鬼,就知道混日子,这些年过得挺太平啊。我给他那一剑,前一阵金平翻个底朝天才用掉,他拿去扎了个谁啊?”
周楹:“西楚无心莲。”
瞎狼王愣了一下,眼一下睁开了,从狐裘里探出细长的脖子:“谁?西楚那个挤眉弄眼的大妖怪?”
见周楹点头,瞎狼王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他天生一双细长的柳叶眉,比修过的还规整,眉目轮廓却极深,长相介乎于“阴柔”和“阴森”之间,这一笑却十分豪迈:“你们玄隐山蝉蜕升灵下饺子似的去了一锅,什么‘天机地鸡’的满街跑…末了没抓住那秃子,倒让我八百年前留给凡人护身的剑捅了?”
周楹一拱手:“还没多谢狼王。”
“不用谢,”狼王一摆手,“老子人在那都不见得抓得住无心莲,奚正德有出息!唉,我手下这帮兔崽子,没一个像样的。当年他要是留下给我当徒弟,雪狼还轮得上这废物来当?”
旁边的雪狼太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瞎狼王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忽然像是对周楹起了一点兴趣,毛茸茸地往他身边蹭了蹭:“小鬼,你是奚正德的外甥,那你灵感高不高?”
周楹微微一抬眼,瞳孔中若隐若现的心魔种露出了痕迹:“尚可。”
瞎狼王对上他的目光,蓦地往后一闪:“你往眼睛里弄了个什么玩意?!”
周楹笑而不语。
瞎狼王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会儿,他们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奚正德的外甥好像是…”
雪狼太子低眉顺目地提道:“南宛庄亲王,周楹。”
瞎狼王听完,缓缓坐直了,若有所思地瞪着周楹:“你就是南宛那个遭瘟的顶级灵感,那我知道你是干什么来的了。”
周楹端坐在他对面,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相传…剑宗是世上第一个立心入道者,昆仑山是第一座仙山,万山之始。镇山神器无间镜,能解所有惑。”瞎狼王说道,“你是奔着无间镜来的。”
周楹:“狼王圣明。”
瞎狼王摆摆手:“不行,死心吧小崽子。你当无间镜是客栈门口的衣冠镜,谁想照谁照?没人知道那东西藏在哪,掌门、大祭司和晚霜侍剑奴三人联手才请得动,凭什么给你看?再说就你这一点修为,神镜里反道光能把你剁成馅——在我这小住几天,你就回去吧,我找人送你。”
周楹神色纹丝不动:“事在人为。”
“昆仑山刚落成的时候,当年西楚那个老无心莲没事也老来惦记,打跑一次又一次,我说你们这些顶级灵感都有毛病吗?活得不耐烦了自己找点药喝,没事找事。”瞎狼王翻了个白眼,“别说无间镜,昆仑山的门你都进不去。侍剑奴下了南矿,那怪胎就会砍人,从来不搞什么阴谋阳谋,不能与她一战的都不配和她说话。什么‘百乱三只鞋’的,她根本不放在眼里,也不可能纡尊降贵地跟你们结盟。南宛要是守不住矿,她正乐得接手。”
周楹听完点点头:“多谢狼王指点。”
瞎狼王:“…不是,我指点什么了?”
奚平那边,带走了姚启弟子名牌的魏诚响才刚搜罗到一点蛛丝马迹——有刚来投奔的百乱民看见过姚启他们出逃时坐的蒸汽车。姚启从南矿出发,肯定是要逃回国内,起点和终点是清楚的,顺着百乱民的线索,魏诚响他们很快找到了废弃在大雨里的蒸汽车。
她在车里搜到了一块摔烂的怀表,上面带个颇为时髦的司南小针,穷乡僻壤里飞天遁地的高手们谁也没在意这凡人的奇技淫巧:那司南小针指的不是南。
魏诚响捏着骰子一撒手,跳出个“豹子”,当即拎着弟子牌追了过去。
奚平刚叮嘱完她小心,就听见周楹给他传信道:“晚霜侍剑奴拒绝和谈,以为她坐镇北历矿区,不需要盟友,昆仑也不会见我。”
奚平皱了皱眉:“就是说此路不通。”
他一边留着眼关注魏诚响那边,一边迅速盘算:北历实力够强横,不吃坑蒙拐骗那套,看来只好暂避其锋芒…
周楹打断他思绪:“我的意思是,你让她需要就可以了。”
奚平:“…三哥,你怎么刚去没几天,口音都跟着那边人跑了——再说一遍我没听清,什么?”
周楹耐心地说道:“蝉蜕要是想隐藏行踪,百乱之地那些大小邪祟未必察觉得到,百乱三杰恐怕还不知道晚霜南下,凭他们的手段,在剑修蝉蜕面前可能确实是不值一提。你暗中帮他们一把,不要让北历人那么高高在上,不然我们这边没有筹码,没法往下谈。“
奚平木然道:“我,人在玄隐山,伴生木一棵也种不下去,鞭长莫及,手下能用的只有半仙陆吾和不仙的百乱民——你让我去搞蝉蜕…剑修,还得偷偷搞不能暴露自己,因为事后要以此为筹码坑他们合作?”
周楹道:“不错。”
奚平柔声说道:“殿下,您就在那边放羊吧,别回来了。”
上次在玄隐山,这位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一开口就让他“拖住章珏”,这回又轻描淡写地让他“设计剑修蝉蜕”!当他南圣转世吗,拳打月满脚踢蝉蜕,说显灵就显灵,还有求必应!
早知道当年周家在无渡海里养什么魔?养个他奚平不就得了!随便喂点饭,二三十年就长成,又省工夫又省钱!
“别扯淡了,干不了,你行你自己去。”奚平决定不惯着他毛病,一锤定音道,“南矿保不住拉倒,爱谁占谁占,我一时半会儿又不缺灵石使,关我屁事。我只管我的人。那北历剑修既然这么厉害,干脆让她把一帮邪祟都干掉呗,她杀人我们捡漏,巨鲸落够万物活好一阵呢,等我收拾了西楚南蜀再说…”
周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宛阖之战,飞琼峰主的长兄支毅将军奉命追击南阖残部,殉国,葬身在了南阖,你知道吗?”
奚平一愣。
“史书上的说法是,‘阖走火入魔的掌门脱困,与一众高手大打出手,波及了经过的宛军与南阖凡人’,实际怎样,你最好去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下。”周楹平和地建议道,“侍剑奴南下,这回北历恐怕是动了贪心,想趁其他三国纷乱,独吞南矿。晚霜剑一旦插在澜沧山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会把澜沧变成一座小昆仑,彻底改变南阖半岛地貌。就怕令师忍到最后忍无可忍,到时候不答应。”
奚平一步钻回飞琼峰,正好看见闻斐和林炽各自去忙了,支修把人送到门口,指点奚悦去后山看剑。
奚平满世界乱窜不在飞琼峰的时候,奚悦总是下意识地找他,见了他,却又不知为什么总想避开,于是远远对他躬身一礼,迅速御剑飞走了。
支修招招手:“士庸过来,给我说说南矿现在的情况,庄王殿下那边有信了吗?”
奚平下意识地扯谎道:“哦,南边他们清理了伴生木,但我有别的眼线,百乱三杰身边成功把钉子打进去了,我三哥到北绝山了,见了瞎狼王,一切顺利。咱们国内控制着玄隐山,南矿有四通八达的眼线,不比南矿那帮惶惶不可终日的驻矿管事强?北历知道听谁的,您放心。”
支修直觉他这话里有水分,可是北历和南阖半岛都是国外,已经超出了他那半吊子的观星算命水平,何况里面涉及的都是各有手段的升灵高手,他一时只觉星辰乱得看不清楚,遂诈道:“我眼瞎不会看吗?给我说实话。”
奚平是诈骗的熟手,哪会被他唬住,遂赖唧唧地往小木屋一瘫,伸手捂脸,眼珠在手下乱转,以假乱真地哀嚎道:“我是不想给您添堵…那帮混蛋王八蛋就为了杜绝伴生木,往地里下‘野火’,百乱民们的粮食物资周转愁死我了,太难了!”
这话倒是有点可信,支修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不早说,我叫庞戬和白令也帮你从大宛国内周转一些,实在不行,分批把人送出来,去你那南海秘境…大宛也可以接收。昆仑剑修们不会为难凡人。”
奚平感觉他手上有什么东西硌了自己的头,从指缝中往外看了一眼,一眼看见了他手上那拉弓扳指。
他上次随口问了一句,师父没接话茬,再联系起周楹方才告诉他的…
奚平翻身坐起来,没有像周楹指点的那样旁敲侧击,直接问道:“以前没见过这扳指,尺寸也不对,我三哥说您兄长是在宛阖之战里为国捐躯的,师父,这扳指是他的吗?”
支修被他的直白惊得手一缩。
奚平:“我那天看见就觉得怪,还想拉弓扳指不都是防锈镀月金的么——那会儿镀月金还没普及,是不是?”
支修缓缓地转着那枚过于宽松的扳指:“嗯…你这点年纪,居然知道镀月金哪年普及的?”
“知道,”奚平道,“大宛第一台熔金炉在苏陵,师父上山那年镀月金下凡的。师父,您是那天夜里去百乱之地捡回来的吗?”
“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宛人说话,试探回避都在幽微之间,一敲一躲,对方就知道不再纠缠。
支修被他这大喇喇的刺探问得哑口无言片刻,无奈道:“就你机灵。”
奚平一脸无所谓的恃宠而骄:“亲师父,打听个事委婉什么,想知道就问呗。”
支修沉默了片刻:“血亲贴身的遗物,总是能有些感应的。”
像玉佩、贴身佩剑这种在人身边陪伴了经年的老物件,会沾上主人的气息,只要对那人气息足够熟悉,修士很容易靠灵感感应到。
而以支修的修为,一碰到那扳指,应该就能知道扳指主人生前发生什么事了。
奚平:“说是因为被卷进了修士争斗里。”
“出兵别国,身上是要配‘探灵’的。”支修轻声说道,“你没带过兵,可能不知道什么叫‘探灵’。那是一种特殊的仙器,凡人也可以用——因为不用激发灵气,拿在手里,会看就行。它对灵气波动很敏感,若是附近有修士高手,‘探灵’会提醒他们避开…这枚扳指,是在南阖地脉裂口处找到的,去给我打壶酒来。”
奚平麻利地去了,见小木屋里到处都是纸,有器物图纸,看不懂的铭文、法阵草稿,还有潦草记下的只言片语,一堆重组开明司和天机阁、调配灵石的方案…大大小小的事,上面还压了个自动拨珠的算盘。
方才这屋里的三位峰主应该是操碎心了。
“相传地脉是澜沧掌门断的。”
“没有,”支修道,“当年澜沧掌门发现澜沧山因为灵石亏空,在从民间‘窃天时’,迫不得已,他出手封了一部分地脉而已,以防灵山将民间抽干。当年,他一边想设法补上澜沧的灵石,一边想将仙山的灵气输送回国内。灵石没补上,反倒因掌门执念太过,走火入魔,引起了两国战争,但他们其实找到了将灵气输送回民间的办法。”
奚平隐约猜到了什么。
支修一点头:“不错,就是你和林师兄偷偷弄的导灵金。”
惠湘君死后,化外炉一直留在了南阖,虽然永明火被秋杀带走了,但南阖自古是炼器道的祖宗,有的是高明的炼器大师。有惠湘君珠玉在前,他们通过某种方法,做出了和导灵金差不多的东西。
奚平猛地睁大眼睛:“我就说,普通镀月金弄不出那么大的亏空,所以澜沧山当年灵石亏空的真正原因,是他们在偷偷研究导灵金!”
他心里迅速转念:一旦知道灵山的秘密,历史的迷雾突然散去许多。
除了支修,每个被灵山接纳的蝉蜕,都是要受灵山支配的,为何当年澜沧掌门那么容易被种上心魔种?难不成仁宗一届凡人,也有本事把心魔种下在澜沧山的镇山神器里?
奚平打了个指响,木屋角落里一本积了许多灰的史书立刻跳到他手里,自动翻到宛阖之战那一页,只见上面记载了详细的前因后果——当年出使大宛的使团中,有一个澜沧内门的筑基。
如果是继承的道心,能收到“天谕”,任何一个筑基都有可能随时变成灵山某一系同源道心的傀儡…也就是说,当年那颗心魔种,很可能是澜沧灵山“派人”带回去的!
因为离经叛道的掌门背叛了灵山的意志。
难怪当年澜沧山只走火入魔了掌门一个,满门上下就跟失心疯了一样,也没人劝劝——入侵南宛抢夺灵石,是灵山的意思。
“澜沧掌门虽然穷途末路,但临到最后,还是撑着一线清明,想出了把灵气归还民间的办法。”支修说道,“他那时的想法我能理解——四国入侵,国必是要破的,澜沧要是灭门,不如将仙山化入地脉,归还给百姓…像现在的玄隐一样。老百姓安居乐业就好,未必在乎谁当政。要是当年他们成功了,就没有南矿了。”
第198章 有憾生(十)
支修将那旧扳指摘下来,扳指在他手心里闪过灵光,随后古旧的金属上浮起一个虚影,一大步跨到奚平面前。人影太真实,奚平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这才看清那是个披甲执锐的汉子,拇指上戴着那枚拉弓的扳指。
这人眉眼和支修有点像,但气质天差地别:眉宇间有一道严厉的皱纹,薄如一线的嘴角微微朝下,目光如刀,教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正身处大雨中,雨水顺着铠甲滴答。
“这是我长兄。”支修端坐在原地,隔着两百多年,很平静地给后辈介绍着。
奚平心里无端一揪。
只见那披甲的将军眉头紧缩,看着卫兵们推上来一个俘虏。
奚平一眼认出那俘虏,脱口道:“这好像是南阖末代皇帝杨邹?”
当年他第一次跟着庞戬下百乱之地,曾经误入过一处地宫,在那看见过杨邹跪地服刑的人像。阖人果然都是能工巧匠,石像与真人一眼就能对上。
支毅将军曾经俘虏过敌国皇帝!
奚平临时抱佛脚,目光飞快掠过手头史书,没找到相关记载,只说“邹死于乱军之中”。
这位野心勃勃的末代皇帝三十来岁,生得人高马大、宽肩窄腰,像个武将,浓眉下压着一双咄咄逼人的眼。他走路带着独特的韵律,优雅笃定,仿佛还是睥睨天下的南阖之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押解他的卫兵看不惯,伸手推搡,他踉跄一下,三步之内就会调整回来。落到这步狼狈田地,风骨撑得竟毫不勉强。
影像中没有声音,只见押解战俘的士兵飞快地说了句什么。
奚平还在艰难地辨认唇语,便见两个卫兵上前,扯开了那位陛下的衣襟。
隔着两百年,奚平却有种血腥气扑到了眼前的错觉——只见那末代皇帝胸腹间有一个巴掌长的伤口,皮肉都发黑坏死了,上面用血画了符。伤口中封着什么东西,将那处皮肉略微撑开了一点,想必是被人搜身时发现的。
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邪术,几个拿着仙器“探灵”的卫兵小跑过来,严阵以待地将杨邹围住,在他身上查来查去。忙活半天,看样子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末代皇帝袒胸露背地站在大雨里,任凭别人围着研究自己的身体,面无惭色地观察片刻,他说道:“支将军,这只是个普通的密封咒,开窍修士便能使得,看来你军中没有修士。”
杨邹说的是宛语,因是外国人,吐字缓慢,口型标准得有点夸张,唇语让人一眼能看明白。说完,他直接将手探进自己伤口,扒衣服似的将皮肉扒了开。
围着他的卫兵脸色都变了,大声呵斥,灼眼的光从那伤口处探出来,里面好像封了一团金乌,血淋淋地灿烂着。凡人已经睁不开眼,奚平看见他从伤口里掏出来的东西是一团金线,质地像极了林炽新做的导灵金:“这就是…”
“唔,金线上镶嵌了特殊的微小铭文,可以自然融入地脉,将灵气从浓郁处导向稀薄处。”支修一边看着影像中杨邹的唇语,一边顺口给奚平解释道,“澜沧当年的情况跟三岳有点像,皇室杨家在澜沧山势力很大,但又不像三岳一样大权独揽。掌门、很多地位尊崇的炼器大师都不姓杨,这种情况下,内斗是少不了的。杨氏一系的修士当时护着阖孝怀帝突围,想将来东山再起。那位陛下便将导灵金线缝在了自己身体里,用凡人的气息遮掩,偷偷夹带了出去。”
奚平注意到他师父用了尊称:“皇帝为什么这么偷偷摸摸的…啊,我明白了。”
当时澜沧山修士——至少是杨氏一系的修士,绝大多数是受灵山意志控制的,他们想重新夺回灵山,而不是给灵山“散财”。
这位孝怀皇帝也是个奇人,一介凡人,这种情况下竟不肯乖乖做家族傀儡,利用杨家人保护脱身,居然用自己的身躯运送导灵金线。
“结果运气不好,兜头撞见了几波修士,他被我大哥逮住的时候,身边只剩下贴身的凡人侍卫。杨家人不会搜他的身,我军可会,一摸就摸了出来。”支修说道,“至于到底是运气不好,还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至今就不可考了。”
奚平看见那死了两百多年的末代皇帝忽然抬起头,用奇异又讥诮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师父,我觉得他当时其实感觉到了——所谓‘天命’。”
支修一颔首:“社稷结局,不论悲喜,当以国君血肉写就。”
虚影里的杨邹合上衣襟,朝支毅将军一拜,起身站直,便不动了。
旁边卫兵胆战心惊地碰了他一下,杨邹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将灼眼的导灵金线拿走,众人这才看见,他为了藏金线,肋骨竟是被活活锯断的,将心肺挖空了一大块,之前竟是靠金线往经脉血管中输灵气活着。
奚平看得肋下直跟着抽。
遥想当年疯癫的仁宗、不知如何评价的太明皇帝周坤,再加上这位南阖孝怀皇帝…都是朝生暮死、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所作所为都能把呼风唤雨的“仙人”吓哭,可见人狠根本不在修为!
“他把这东西交给了支大将军,因为这支队伍里没有修士?”
支毅当时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不是什么毛没长齐的愣头青了,当然明白四国攻打南阖,是借题发挥,图谋澜沧灵山。当时澜沧灵山已经在从民间“窃天时”,他们一路追来,见赤野千里,沼泽横行,浑水摸鱼的虫师与食腐的秃鹰一样多,鸦啼不绝于耳。
支毅将军最轻松的选择,应该是将此物呈报朝廷与仙门,原地待命…他不过是个领薪俸的凡人,在玄门眼中,与潜修寺的稻童无异,反正是敌国人,天道圣训是积德还是作孽,不关他这听命人的事;最圆滑老练的做法则是暂时隐瞒,拖延上报,南阖偷运导灵金线的肯定不止杨邹一个,要是有其他人成功,算是救了这一方老百姓,自己举手之劳,良心也能安稳,万一他们彻底事败,到时候再补个马后炮不迟——凡人没见过这等匪夷所思的仙器,反应迟钝有情可原,最多是办事不利,不算大过错。
可是奚平已经猜到了——这个将他师父养大的男人迟疑良久,选了最愚蠢的一条路:他收下了导灵金线和敌国末代皇帝的心口碎肉,当时正好距离南阖一处暂时封闭的地脉不远,他决定带几个心腹连夜过去,悄悄把导灵金线散入地脉。
虚影中的支毅将军临行前,对亲卫说了一句话,奚平奇异地看懂了。
他说的是:“静斋的伤不知怎样了,家里今日也没信来,就当替他攒福报吧。”
将军一去,没再回来。
奚平心里一梗,下意识地弹指拨出一道琴音,想将扳指上的显影打断,“铮”一声,琴音却被支修抬手捏住了。那余音自高处跌落,最后连同带起来的灵气一起,消弭在他指尖。
“看着,”支修对他说道,“已成历史的事,你看不看它都在那,不要自欺。”
扳指上原封不动地记录下了主人生命的最后一程:凡人自以为的神不知鬼不觉,都在“天道”的注视下,那恐惧的灵山只是个吸血的僵尸,宁可被瓜分,也不甘心这么灰飞烟灭。
显影中灵气剑气乱飞,奚平一晃眼,看见明显属于楚系的符咒,寒冷的剑光、剑光中掠过巨兽的身影…甚至夹杂着宛系的手段。
影像倏地消失,扳指上的灵光散开,颤颤巍巍地落回支修手心里:“他们没有故意杀害凡人,只是当时得知,不知道有多少‘疯子’夹带了这种金线,四国高手商议过后,决定联手打断澜沧地脉,将灵气永远留在灵山。我大哥因擅自行动,刚好在那——意外被波及倒也不是假的。”
奚平的心缓缓往下沉去:“师父…”
“我鄙而弱,至今才敢正视百乱之地,寻回兄长遗物,得知真相。甚至方才被你问及,第一个念头仍是避而不谈。”支修很坦率地冲他摆摆手,“怯懦有时比骄狂还凶险,你赤子之心,坦坦荡荡,这很好,不要学师父。”
“不过说句推卸的话,以前同源道心没有大规模暴露,星辰海会自动蒙蔽我视线。我就算拿到了这扳指,恐怕也看不了这么清楚。”支修看了奚平一眼,“想来当年兄长虽然没能救下南阖半岛,可大概是看在他捐躯的份上,福报还是应在了我身上…让我没因怯懦误事,阴差阳错地走到今天。”
如果没有奚平,他可能会无知无觉地在飞琼峰修行,按部就班地修上几百上千年,顺理成章地蝉蜕登圣,将来也成为这灵山上一块为虎作伥的石头…那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蝉蜕的神识,在玄隐山上,刚好可以覆盖大宛全境。支修检查过边境铭文,从火堆中捞了一把栗子扔给奚平:“没有别的要问的,崔记表少爷,过来做你老本行,帮为师算账——筑基以上修士都信不过,大宛内防空虚,我托林师兄尽快去改导灵金了。不过那东西破坏力太大,还自动窃天时,要拿给低阶修士或者凡人当‘降格仙器’用,需要加上许多限制,你过来给我算算,需要多少灵石扛得住…”
支修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南矿动荡,北历应该会派内门高手坐镇,庄王殿下既然联系上了昆仑,知不知道使者是谁?”
从北历派的使者身份,基本能看出历人对南矿的打算。
“知道,”他那“赤子之心坦坦荡荡”的徒弟磕绊也不打,“一个剑修升灵,叫成什么来着?”
世上成名的剑修高手不多,一只手不够,两只怎么也能数过来,何况“成”也是个不怎么常见的姓,支修一听就知道是谁:“昆仑成玉。”
奚平面不改色:“对,就是他。”
北历常年闭关锁国,他跟昆仑的人接触不多,唯一记住的就是当年在野狐乡围攻秋杀时候那个跟林炽打过招呼的剑修,顺口拿来当挡箭牌。
“还好,据说此人天分很高,为人稳重,人品也不错,不是不讲理的人。”支修点点头,“大宛国内事了,我当去拜会。”
“好嘞,那我先跟他聊着。”奚平扯谎的时候从来不怕穿帮,一口应下,转头在转生木里对周楹道,“三哥,在北绝山少留几天,等着昆仑请你。”
第199章 有憾生(十一)
常钧嘴里嘀咕着各种可怕后果,困兽似的在原地走来走去,双手焦躁地乱颤。
姚启则发傻似的,“呆呆”地盯着他——不盯不行,常钧看似乱拍的手在打“指蜜音”。
姚家家教太严,姚启小时候从来没出去鬼混过,“蜜音”是他得知奚平用来传过消息后,被害妄想发作,唯恐有一天别人也用这玩意传音害他,逼着自己死记硬背来的。说来也奇怪,调皮捣蛋用的暗号学起来容易极了,混着混着莫名其妙就会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来的,可要是将这玩意当一套语言暗号正经学,那简直比经脉详解还难背。
姚启对蜜音没那么熟悉,恨不能将常钧的手盯出个窟窿。
常钧打蜜音问道:“准备好了吗?”
姚启愁眉苦脸地用脑袋撞了一下墙,表示可以。
常钧:“不能再拖了,就今晚。”
俩人打定了炸铭文脱身的主意以后,就抠着脑浆,将罗青石十四年前教的铭文常识捞出来回忆了一遍——铭文高深,潜修寺只不过是个凡人开灵窍的地方,本来是不教的,拜奚士庸所赐,他之后的备选弟子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门加课,让伟大导师罗青石和弟子们又多了一个互相折磨的机会。
最后,他俩根据百乱之地的季风气候特征,计算出子夜时分炸铭文,造成的伤害应该是最小的。算时辰不难,凡人的东西那些邪祟们碰都不屑碰,怀表之类的东西都给他们留下了,俩人却已经因为临阵退缩错过两个午夜了。
常钧:“时间快到了,再衰三竭,再不行,咱俩可就真不行了!”
打完这一串蜜音,他不等姚启答话,自己先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旁边:“士庸当年怎么就能那么果断呢?”
姚启抿抿嘴,无地自容地低了头:“可能那就是庸人和天才的差别吧。”
常钧蜜音也不打了,开口说道:“算来我这一辈子,要就这么死了,除了生卒年份,根本没别的好写…子明兄,你说咱俩这算什么呢?”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好像突然戳进了姚启心里,“算什么呢”反复在他脑子里回荡。
姚启突然想起潜修寺的苏师兄,最后一天将他们送走的时候,曾挨个叮嘱勉励过。轮到他这倒数第一名,苏师兄可能是实在找不出什么优点了,也没有硬夸,只对他说道:“子明,十年一届玄隐山大选,一代人,整个大宛也不过遴选二三十人,你来过,就已经是‘人尖’上的尖了,要对得起自己啊。”
要对得起自己…
荒野上散落着零星的百乱民,好像在徒劳地从野火罅隙里寻找食物,时而发出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尖叫。
意思是“没有踪迹”。
魏诚响收到他们的暗号,掏出姚启的弟子名牌看了一眼。她没敢用自己半仙水平的符咒,穿戴了一件奚平那弄来的“不见蛇鳞甲”,隐没身形混在百乱民中间。
“西王母的秘境应该是当年的澜沧旧物,太高明了,”魏诚响对奚平道,“弟子名牌没反应,不知道是被秘境阻隔还是我们找错方向了,这怎么办?我说大侄子,名牌主人——就这个姚启,他靠近自己名牌的时候,会有特殊感觉吗?”
奚平沉默了一瞬,还是忍辱负重地回道:“据说有。外门弟子职务调动,或者回潜修寺进修时才会临时拿回自己的名牌,据说这玩意有警醒作用,能提醒人铭记身份什么的,反正我是没感觉到,估计也就是个仪式感,你不要太指望。”
魏诚响心道:这都什么虚头巴脑的废物,玄隐山就会搞这些繁文缛节。她正要说什么,灵感突然被触动,猛一抬头,只见不远处分明空无一人的荒原里“无中生有”,迸溅出一点灵气。此时南阖半岛的天已经潮得快滴水了,那处却飞出了一簇火星!
“这是什么神通?”
奚平一缕神识在她脖子上挂的转生木牌里,倏地一愣,经年旧事忽悠一下重现眼前。
“那不是神通…是有人引爆了铭文。”
尽管做足了准备,避火铭文引爆的动静却不在姚、常两人的意料之内:那铭文远没有当年奚平炸丘字院时那么大的动静,只炸裂了关押他俩的牢房,火星没能冲破升灵的秘境便被挡了回来。
对人的伤害却极大,两人同时被炸飞了出去。
姚启眼前一黑,有种自己被撞碎了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朦胧中糊涂了,眼前甚至开始过自己乏善可陈的一生。
怒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比他听力恢复得快得多,姚启还没回过神来,身上一紧,已经给束灵的符咒困住了!
西王母手下的邪祟们反应极快,迅速赶来收拾了他俩。
姚启被人从地上一把拎起来,耳畔“嗡”一声,挨了一记大耳光,将他昏昏沉沉的神智都打醒了。
完了,彻底失败了!
姚启知道,邪祟往往会将秘境放在穷乡僻壤之地,没有铭文钥匙的根本找不到入口。方才那差点将他震成碎片的爆炸非但没传出去,还激怒了这里的邪祟!
姚启吃力地睁开眼,看见常钧也被人死狗一样地拖了过来,七窍都在流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邪祟们将他二人扔在一处,并未将他们重新关起来,而是杀气腾腾地围成一圈,用南阖古语七嘴八舌。他们似乎在争论杀不杀这两个宛狗,其中一人说到一半没了耐心,抽出了佩剑,先砍向了常钧的腿。
姚启心里的血都冻成了冰:不!
就在他目眦欲裂时,整个秘境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邪祟们一静,惊骇地抬头望去。
这秘境上空隐形的铭文成片地亮了起来,紧接着,警报呼哨声和裂帛声响起,“哗啦”一下一块铭文消散,暴虐的符咒冲了进来。
他们被发现了,有高手在强攻秘境!
方才在荒野上搜索的百乱民们田鼠一样,一个都看不见了,魏诚响惊魂甫定地撤出了二里地,落到一棵枯死的大转生木脚下,踉跄半步才站稳。
她迅速放出神识,往周围一扫,见还算安全,便伸手探入转生木树洞中一拧。
只听“嘎吱”一声,齿轮和轴承转动声响起,树下一块巨石挪了位置,露出一扇隐蔽的机关门。
魏诚响拿出方才捞人用的乾坤袋一抖,被仙器护在里面的百乱民们便一个接一个地从口袋中跑了出来,不用她吩咐,便从那树下的机关里鱼贯而入,钻进了地下,一缕蒸汽冒出,完美地融进了地上的水汽中。
直到这时,修士交手掀起的灵风才涌动过来,魏诚响确认着什么似的摸了摸身上完好的潜行鳞甲:“娘啊这都谁啊,来得也太快了!”
姚启他们拼命炸出了几颗稍纵即逝的火星,奚平确认了西王母秘境的藏身之地,当机立断,让魏诚响引燃了大宛南矿专用的信号弹。
这东西虽然是专门给驻矿管事配的,归根到底出自玄隐山,奚平要多少有多少。
信号弹分不同等级,魏诚响炸了一颗“十万火急”的,整个大宛矿区全境可见。扔完后她就毫不犹豫地立刻抽身撤离。然而饶是这样果断,竟还是险伶伶地与一拨黑衣人擦肩而过…幸亏西王母的秘境吸引了注意力,镀月峰出的仙器靠得住。
那些黑衣人们二话不说便朝西王母的秘境一通乱砸,当中不乏筑基高手。
魏诚响被突然爆发的灵风卷得有点喘不上气来:“驻矿办?不对啊,别说驻矿办,天机阁都未必有这个反应速度。”
“那必须,”奚平道,“除了恨之入骨的前夫,还能有谁?”
魏诚响:“…”
忘了这茬。
“各国虽乱,但局势瞬息万变,都不好说。其他国驻矿办出事,随时可能引来内门高手,唯独大宛现在等于没有内门。”奚平说道,“柿子找软的捏,东皇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出西王母他们会把秘境搬到大宛矿区。他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半都在扎西王母的小人,要是以此为道说不定已经月满了,比你了解杨婉。”
“好样的,”魏诚响裹紧潜行鳞甲,回到了西王母的秘境附近,“你们男人的心胸真是从来不让人失望。”
“这怎么话说的呢,也不能一杆子打死,你看我就很辽阔啊。”奚平为了证明他“辽阔”,将脸皮扒下来坐在屁股底下,“姨——留神东皇,潜行鳞甲瞒不过升灵耳目,换陆吾的灵相面具。”
他话音刚落,魏诚响一眼看见东皇戟从天而降,直接将秘境撕开了一条缝。
西王母和广安帝君不在,东皇这唯一的升灵碾压全场。
趁着双方混战成一团,魏诚响将灵相面具往身上一抹,变成一个黑衣人模样,抹去鳞甲跟着东皇的人混了进去,东皇得意的笑声在头顶回响:“那娘们儿和她养的小白脸有的是好东西,谁先拿到是谁的!”
东皇手下都是常年活跃在百乱之地的真邪祟——当年“昭雪人”那种——这些货色筑基就是为了横行无忌,根本不修心,道心反噬走火入魔了就死,行事毫无底线。闻听此言,眼都蓝了,打了鸡血似的争先恐后的往里冲。
秘境打破,姚启和他名牌之间的阻隔没了,名牌立刻微微热了起来。
奚平嘱咐道:“半仙,量力而行,别逞能。“
魏诚响:“少废话。”
她撒丫子往弟子名牌指的方向冲去,一开口发出低沉的男声:“这边!”
没头苍蝇似的黑衣人以为她找到了什么宝贝,本能地跟着她冲。看守姚启和常钧的邪祟眼见大批敌袭,被迫迎战。
迎面一个筑基修士横剑便砍向魏诚响,魏诚响往对方剑下一钻,将他留给身后的黑衣人,就地滚进了旁边树丛。树丛和潜行鳞甲一下隐没了她身形,她在鳞甲中一进一出,再滚出来时,已经用灵相面具将自己捏成了方才砍她的人。
姚启和常钧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死里逃生…还没完全逃出来,正惊骇地面面相觑。
修士斗法,灵气自然乱滚,有灵气可以用了!
常钧率先回过神来,气沉丹田,用灵气去弹自己身上的绳索,才刚将腿挣脱,便见一个“邪祟”朝他们跑了过来。
常钧大惊失色,大肉虫子似的在地上蹭着爬,慌乱中头顶撞在姚启鼻子上,铁头神功好悬没把姚启眼泪撞下来。
“别哭,别乱动!”常年跟邪祟斗殴的魏诚响甩符咒的速度堪比当年庞戬,两张封口禁行的符咒瞬间落在两人身上,并指如刀,将两人身上的束灵绳索划了开,把陆吾面具、转生木牌和姚启的弟子名牌一起丢了过去,一个指响解开自己符咒,“也别愣着!”
姚启和常钧都是南矿文职,用不惯陆吾面具,情急之下脑壳过热,一起变成了此时魏诚响伪装的模样,仨人三胞胎一样大眼瞪小眼。
魏诚响:“…”
名门正派挑弟子的标准里是不是有一条叫“够缺心眼”?赵檎丹当年刚叛逃的时候也是这种风格…所以那一戳一泡坏水的太岁到底怎么混进去的?
“惭愧,”奚平道,“我是靠纯良坦诚打动恩师保送的。”
姚启和常钧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忙用陆吾面具分别将自己变成看守他们的邪祟模样,跟着魏诚响往激战圈子外跑,刚绕过原本关押他们的牢房,便见两个西王母的人慌张地跑过来,老远用南阖语叫道:“敌袭,快设法通知殿下…”
然后两个邪祟话音戛然而止,震惊地盯着姚启和常钧——好巧不巧,这俩邪祟正是姚启和常钧变化的“模板”。
魏诚响眼前一黑:绝了。
她不等别人说话,率先跳出这两对“双胞胎”的圈子撇清自己,戒备地喊了一个其中邪祟的外号:“二鬼,你们怎么回事?!”
她曾在西王母手下做过供奉客卿,虽然没深交,但很多人她是认得的,名字一喊出来,立刻被邪祟默认成他们那边的。
本尊怒不可遏:“有细作,拿下!”
姚启和常钧本来就晕晕乎乎的,再加上不会说古阖语,戳在那的表情已经不打自招。
魏诚响立刻加入邪祟那边,紧跟着朝这两位潜修寺的“高徒”拔了剑,“怒不可遏”道:“好大胆子!”
她嘴里喊得热闹,脚下却慢了半拍,等那两个邪祟冲上去,便出手如电,在身后将人放倒了。然后她一气呵成地将两人手指划破,抹到一块转生木牌上,奚平不费吹灰之力地拘走了这两人神识——魏诚响到底下不去手杀西王母的人,这是最保险的。
她将两个邪祟身上的东西搜出来,把没知觉的躯体收进乾坤袋。
常钧这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敢问阁下…”
魏诚响一笑:“陆吾,无名小卒。”
姚启:“…”
人家居然是平民出身、刚开窍的开明修士,什么“人尖的尖”,苏师兄骗他!
魏诚响熟练地带着两根棒槌躲起来观战:“东皇这么嚣张地来抄家,看样子是知道西王母和广安君不在?”
奚平“唔”了一声:“百乱三杰,余尝首鼠两端;东皇也不可能只跟余尝勾搭,王格罗宝那边肯定也有联系。”
魏诚响:“…他们私下里两两一组,行吧我知道了,东皇现在肯定设法将西王母堵在南矿了——我说,这一局让杨婉先出局真的好吗?剩下这些更不是东西。”
“杨婉不会出局。”奚平用一种奇异的声调缓缓说道,“我要验证一件事——”
第200章 有憾生(十二)
魏诚响把自己严丝合缝地藏进了潜行鳞甲里,还好心地给两位一着急就画错符的补了两张潜行符咒,忙完,还是没等到太岁的下文:“验证什么?怎么没音了,你没油啦?”
“昆仑晚霜侍剑奴听说过吗?”奚平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可靠消息,她现在就在隔壁北历矿区,我要验证一样能克制她的东西。”
魏诚响闻言,仔细琢磨了片刻,建议道:“要么你亲自过来一趟,在她门口上个吊,试试看能不能讹死她?”
奚平:“…”
他可算知道什么叫“物是人非”了,十多年过去,百乱之地还是一根麦苗都没长出来,当年那别人说什么她都信的可爱少女却已经“非”成了这狗样。
魏诚响:“侍剑奴是当世剑道巅峰,晚霜在,昆仑掌门都让她三分,你要把令师请来吗?不说他刚蝉蜕斗不斗得过吧,现在大宛压在一把照庭上,不是玩的,他也不能扔下国内大局不管,为了南矿这一亩三分地跑来和晚霜单挑吧?”
“你记不记得破法?”奚平道,“破法里的规矩——公理一旦定下,几十个升灵都能一起带走,悬无进来也得在面具上扎洞。有时候修为没那么重要,上次在陶县,秋杀他们一帮高手斗得惊天动地,战局最后却是个‘一戳就死的半仙’、‘只会使一张升灵符咒的小白脸’和一个暂时瘫痪的智者左右的。”
“求你穿件衣服吧,仙尊。”魏诚响没明白,“不是…什么?你上哪找第二个破法去?”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灵山就是一个大破法’,说不定呢,我们来看看。”
澜沧灵山为自保,抛弃了自己的故土与人,苟延残喘至今,它是怎么想的呢?假如深埋在澜沧山下僵尸一样的道心还在,趁这个时机,它很可能会选择杨婉…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晚霜侍剑奴不把南大陆放在眼里,自以为能横扫一切妖魔鬼怪,不知道她能不能对付得了“时运”了。
“有人在骂我,估计是余尝。”奚平的灵感微动,“唉,希望经此一役,西楚那条四百多年的老光棍能长点记性,自古夹在两口子中间的,除了他们儿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余尝本想做一只“幕后黑手”,不料一不小心,变成了“幕后棘手”,此时正在挨个问候太岁和东皇的列祖列宗。
楚国的悬无跟一众主张将他打成叛逆的正统们见面后,先礼节性地大打出手了一回。
“正统们”骂起阵来自然是大义凛然,动手却是屁滚尿流。当时眼看灵山要易主,三岳三大主峰,中、西两座危急之下同时发威——项宁尸解,道心回归灵山,也加入了作祟行列——银月轮被一把拽了过去,刺向悬无的月光带了敌意。
悬无只是个重伤未愈的蝉蜕,不敢当镇山神器的缨,如今也没有无心莲给他用了。只得住手,暂避回东座,与其他两座相峙,争夺银月轮的控制权。据余尝在东衡城里的眼线说,挂在天上的银月轮这会儿钟表针似的,正在三座山头之间来回打转。
三岳一贯的传统就是高压强权加懒政,目光从来不往下看,升灵以上的高手这会儿全在拔河抢月亮,没人顾得上人间。他们外门的麒麟卫大多是靠花钱和灌药混上去的,要么是某处豪强子弟,要么是东衡贵族,前者已经自动跟着家族反了,后者失去了内门支援,没头苍蝇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各地豪强争相圈地,整一条三岳灵山脉,除了三大主峰眼下没人敢靠近,几乎都被他们搬空了,这些嚣张的地头蛇们手里有千百年来家族积淀的“供奉”,都是筑基以上的高手,收拾三岳内门那些混子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供奉们饱受灵相黵面之苦,像主家养的恶灵,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反噬。
余尝身在眠龙海,和西楚国内供奉们的圈子一直没断开联系,他帮着那些供奉应对黵面,也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含沙射影”潜移默化。可以说,现在整个西楚有实力的供奉,都由他支配。一旦给他们暗中除去黵面,他余尝就是全国最有权势的人,并且完美地隐藏在暗处,坐等项家与悬无两败俱伤。
计划天衣无缝,可是节外总有烂树枝。
这么个节骨眼上,先是跟他签下血契书的太岁找事。
黵面只能在每日正午时分除,其实以太岁神识的凝练程度,一次把全国的供奉都拉来,他也能控住纸人。可那滑不留手的王八蛋借口自己在斗舆图的时候受伤,不是脑袋疼就是屁股疼,每天只回陶县片刻,高兴了接两三人,心情不好甚至只接一人,故意将拉长战线!
余尝一朝不慎,血契书上没写明除黵面的时间。
这本也没什么,除黵面这事上太岁不会赖账,那些用灵相黵面控制高手的地方豪强得了势,对他没好处。余尝本来也沉得住气。但他很快发现,太岁那小子给他玩了一招“二桃杀三士”——他这边一怠工,供奉们就有了先后,有先后就有差异,立刻分出了三六九等。
供奉们都被灵相黵面折磨了百年以上,谁也不比谁吃的苦少,熬到筑基以上,谁也不比谁孬。先得到机会除黵面的自然高人一等,延后的怨声载道。大事没起步,兄弟先隐约有要离心的意思。余尝每天被他们烦得焦头烂额,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些神识接触过太岁的供奉,黵面去了,“含沙射影”的影响似乎也会轻许多。
余尝正准备提前祭出撒手锏,好好治一治太岁,百乱之地就脱离了他的控制…因为一顶绿帽子。
大供奉眼里盯的是三岳山,对南阖半岛那种已经被四国祸害了两百多年的垃圾堆不感兴趣,纯粹就是为了搅混水,把可能威胁到他的境外势力——主要是那个姓“太”的——都困死在里面。
跟杨婉搭上线不难,那女人可能是世上唯一一个还把自己当正统的邪祟。这么长时间过去,她早听说了蜀国凌云山的事故,也回过味来了,知道自己一念之差,差点当了王格罗宝那邪魔外道祸国殃民的刀,自然理解余尝当时临阵倒戈的“苦衷”,还对他颇有好感。
她不屑与百乱之地那些不成人形的邪祟为伍,在百乱之地耳目一直不及东皇灵敏。而余尝正好补了她的短板:楚国矿区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外门早被他偷偷拿下了,双方一拍即合。
同时,为防西王母一家独大失去控制,余尝还另外准备了一手:勾搭上了东皇。
在西王母放毒瘴之前,他就转头通知了东皇,给了解药,希望东皇能带着他的百万邪祟准备好,让南矿争夺战更有看头。
谁知这样大好的机会,成堆的灵石与矿山在眼前,东皇竟忍得住不去图谋。苍蝇追屁似的,他心里只有前妻!
余尝得知东皇不知怎么摸到了西王母的老巢,直接下手一事,简直惊呆了:四国灵山还在等着剿灭邪祟,邪祟先自己内讧了。
世上有弃妇诗千首、怨妇词万支,都比不上东皇平地一声吼荡气回肠,这是何等的伟丈夫!
余尝直觉事态发展不对,立刻通知他在西楚矿区的人警醒,但已经来不及了——
魏诚响假冒姚启和常钧放的大烟花力道非同小可,一下便将隐藏在南矿的蛇鼠都炸了出来。
自从周家东窗事发,南矿再也没有像周晴一样明里暗里镇得住场的人了。打了黵面的前辈们死的死,沉海的沉海,后来人一个个战战兢兢,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混日子货。一见半空中的“十万火急”,“英明”的驻矿管事们集体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混入南矿的邪祟却是明察秋毫。
假姚启和假常钧一看就知道那是自家老窝的方向,心知这必是出了什么变故,让那两个半仙逃脱了。
好在毒瘴已经放了出去,这两人不需要商议,趁夜,默契十足地撤离南矿,往同娘娘事先约定的地方去了。
而他们身后,大宛南矿沿街的水洼里,浮起一双土黄色的眼睛,一条比蚯蚓粗不了多少的小水蛇盯住了两个人的去向。
蛇眼里的消息飞过海,落到驭兽道的蜜阿修士手里。
此时,王格罗宝正站在一条醒龙背上吹笛子,时隐时现的往生灵鲵环绕在他身边,身后跟着成群的灵船。醒龙贴着水面,整一片海域仿佛铺了一层月光,护卫着蜜阿族用符咒驱动的船。
应着笛声,蜜阿修士轻声唱和,歌声中充满悲愤——吹笛人是装的,唱和者是真的。
南蜀主岛上没有逃出来的蜜阿族死了三万多人,男女老幼,杀红了眼的修翼人全没放过。三岛现在也被凌云山咄咄逼人的修翼修士占据,幸亏王格族长横空出世,保住了蜜阿族最后的力量,他们逃离故土,要去寻找新的资源,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满腔仇恨的蜜阿修士此时距离南阖半岛不到百余里,饥饿的食腐秃鹫一样,盯上了南阖的尸身。
“族长,咱们混入大宛矿区的眼线确准了,西王母和广安帝君应该就藏在西楚矿区。”
“西楚余尝…”王格罗宝放下笛子,“东皇怎么说?”
“东皇有点本事,已经找到了西王母的老巢。他说余尝真对得起他那张红眼小白脸,果然是个想两头吃的坏胚,只有咱们才是真盟友。西王母他们藏身的西楚矿区与修翼人灵兽场相距不远,东皇请我们帮忙拖住那两个升灵,事后西王母秘境中的资源平分,签好了一半的血契书已经寄来了。”蜜阿修士压住一脸贪婪的兴奋,将东皇送来的血契书递上。
王格罗宝看了一眼,却没接。
“余尝绝不想看到百乱三杰没挑起事端、先内讧自我消耗,眼下肯定会设法保住西王母。我们现在上岸,暴露得太早了,会成为蜀矿区修翼人和楚人的靶子。”王格罗宝轻声说道,“东皇只想利用我们消耗西王母和余尝,死得差不多了自然没人跟他分资源…这些东陆人总把别人当傻子是什么毛病。”
那蜜阿修士脸上的贪婪被他一碗凉水泼得没了踪迹,铁青着脸道:“狡猾的东陆人欺人太甚!”
王格罗宝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缓缓抚过笛孔:“别急,诛邪的差事,让给仙山正统。”
东皇一动秘境,广安君和西王母立刻察觉到了。
他俩在大宛矿区扩散毒瘴,躲进了实际已经由余尝控制的西楚矿区——楚矿区就在宛矿区北边,挨得很近,这里能掌控得了全局;同时,万一毒瘴扩散到北历时被高手发现,混乱的南宛矿区能挡住第一波搜索,给他们撤离的余地。
两人甚至在西楚矿区悄然埋下另一重没引爆的毒瘴,以防余尝临阵倒戈。
谁知居然是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后院先起了火。
就在两人打算撤回宛矿区,回救老家时,一头巨大的金甲狰竟不知怎么从北边蜀矿区的灵兽牧场跑了过来。
蜀人常年在运河里放牧金甲狰,但各国矿区边境都有铭文,灵兽不会靠近边境。那金甲狰却不知怎么发了疯,直接冲过两国矿区边境,被应激的边境铭文割了个开膛破肚,拖着满腹的内脏,一头撞进西楚矿区里。
楚人卫兵与驻矿修士被倒下的巨兽尸体吓了一跳,没来得及上前查看,那金甲狰的尸体就炸成了一堆碎屑,血雾随着百乱之地的大风扬得到处都是。
“小心!有…”
那楚人修士没来得及将示警的话说完,人已经融化了似的,眨眼间烂成了一滩尸水——有边境铭文挡着,就算南蜀矿区所有的灵兽都变成大毒包冲过来,也顶多是毒死几个边防,不会造成多大骚乱。
可是那金甲狰身上带的不是毒瘴,而是一张激发毒瘴的符咒,正好把西王母他们防余尝埋的毒激发了出来。
升灵丹修的烈性毒瘴能在几息之内便让整个楚矿瘫痪,本来是西王母防着自己陷入楚人包围圈里的。
浓雾瞬间炸开,西王母猝不及防,她自己的毒瘴已经先在藏身之处一发不可收拾。
解毒总比下毒慢,而这天刮的正好是西风。
局中人都太聪明,每个人都预备了一打陷阱,把地都挖空了。
一个炮仗下去,四散奔逃,看谁先入土。
滚滚的毒瘴转瞬被海上来的妖风送到了东侧的北历矿区,触碰了北历的边境铭文。
一道让人毛骨悚然的神识立刻锁定了他们。
广安君只觉得脊背一凉,回手将一件护身甲拍在了西王母身上,一把将她推开:“走!”
第201章 有憾生(十三)
楚人被西王母自己的毒瘴撂倒了,余尝想保她也来不及。
一道天谴一般的剑气撞破了楚历两地边境铭文,直接撕开了拨不开的毒瘴浓雾,转眼间就冲到了广安帝君面前。这位在南海上围攻过悬无的升灵剑修就像一片飓风刮过的纸,毫无反抗余地地被那剑气压了下去,人顷刻间不见了。
西王母的表情甚至都没来得及变!
而那剑气仍不停,顺着西风吹来的方向,一口气豁开了整个楚矿区,冲向南海。
王格罗宝虽措手不及,但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他吹出一声人耳听不见的尖啸,水上船身被灵气裹紧沉入海中,水下所有醒龙飞了出来,大蛇群和船交换了位置。
幻梦般的圣兽发出恐惧的悲鸣,却无法违抗驭兽者的命令。它们用身体挡住船队,剑气一声巨响落在南海,在海上劈出了条十里长的“伤疤”,两侧海水久久不落,醒龙的血将那条海沟染成了浓稠的乳白色。
连躲在宛矿区的魏诚响等人都感觉到了,东皇惊骇地攥紧了蜂鸣不止的东皇戟,地面上打得不可开交的筑基半仙们一时都忘了呼吸。
奚平远在玄隐山,那剑气却从每个百乱民、每个陆吾手里的转生木牌渗出来,扫到了他面前。他倏地将神识抽离出来,人往后一仰,几乎有种被剑光割开了咽喉的错觉。
坏了,灵台里还有照庭碎片!
奚平狼狈之下,第一反应是用自己神识做盾,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南北两大名剑中间,将晚霜扫过来的剑气一丝不漏地扛了下来。
他神识几乎被剑气割开,一口气喘上来,后脊竟然湿透了,只觉脸上一凉——左颊上一道剑伤一直划到嘴边,裂口转眼又在升灵强大的修复能力下愈合。
这就是…当世剑道的巅峰。
只一亮相,便将这片大陆上所有交织的阴谋诡计扫了!
整个南阖半岛都在那一剑中震颤,不等大小邪祟们回过神来,被毒瘴充斥的西楚浓雾中,一座“人”缓缓走了出来,比楚矿上的蒸汽车还高半个头。
南大陆这边的半偶主要用镀月金和木头填补人身,材质越轻越好,奚悦小时候就还没有毛毯沉,凡人小伙子能一只手夹着满山跑。
这位来自北历的侍剑奴却沉重极了,将地面踩得瑟瑟发抖,每一步都带着利刃划破虚空时特有的颤音。楚矿地面上的铭文就像水,被她一脚踩了个稀碎,“波纹”还要朝四面八方散开,转眼,楚矿区的防卫瓦解了大半!
她大半个身体是惨白的骨玉堆的,关节处露出的金属色调和质地不统一,乍一看像一堆随手捡的破铜烂铁,却透着丝丝缕缕的肃杀之气,稍微盯着看一眼便刺得人灵感不安——相传侍剑奴身上的铁不是凡铁,是一百零八把剑修的本命剑残片,她整个人就像一座移动的剑冢。
这是奚平透过楚国矿区中一个陆吾身上的转生木牌看见的。
那陆吾伪装成行商,跟其他旅客一起倒在桌椅下,含了一颗锦霞峰的避毒丹药,虽不对症,但多少能缓解一些。西王母的剧毒没把他放倒,那侍剑奴经过时带起的剑气却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奚平清楚地感觉到,那半仙陆吾足有半晌没喘气。
看见那个人…那侍剑偶的刹那,奚平明白了侍剑奴为何不将南大陆放在眼里,也明白了三哥为什么说大宛现在绝不能和北历对上——根本没有一战的余地。
除她之外,北历还有三个蝉蜕剑修,十多位升灵!
奚平伸手将脸上的血迹抹去,一线神识蜷缩在陆吾布满冷汗的手心里,开始认真琢磨起阿响让他去侍剑奴门口上吊的提议。
侍剑奴经过的地方,楚矿上的蒸汽灯爆裂,铁轨崩断,正燃着的锅炉和途径的车一声不响便熄了火,外壳缓缓裂开——她好像很讨厌那些满地跑的聒噪机器:“邪祟公然藏在楚国,看来西楚矿区已经脱离了三岳山的控制,可杀。”
说话间,她已经径直逼至西王母面前,沟壑丛生的脸上,一双死物般的眼睛垂下来,盯住了西王母的脸。
西王母整个人像是给冻住了,便听侍剑奴冷冷地说道:“杨氏余孽,听说你们前一阵子险些联手将凌云山弄塌了,是不是以为仙山正统都是放牛的蜀人那种窝囊废?”
杨婉在发抖,热汗蒸出来,在闷热的南阖半岛竟结了霜,沾在她一身的环佩珠翠上。
“玩弄奇技淫巧,以至于断送国祚。”侍剑奴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们澜沧,也配叫‘剑派’?”
话音没落,西王母身上的护身甲蓦地炸了开,奚平视野骤然清晰——那至少升灵以上品阶的护身仙器激起的灵气几乎成了飓风,将周围房舍集体掀了盖!
狂风卷过,底下盖住的毒瘴在极近的距离内直扑向侍剑奴的脸,落地的部分将地面腐蚀出了个坑,西王母御剑便要走。
侍剑奴却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脚后跟。她不躲不闪,一抬手将致命的毒瘴抓在手里。
侍剑奴身上的护体灵气足有奚太岁脸皮那么厚,金平城墙都得逊色三分,西王母那能将整个东海的鱼翻过来的毒瘴奈何不了她分毫。御剑的杨婉双脚才刚离地,脚下剑就碎了,她连人再剑一起摔在了地上——晚霜周遭十里内,没有一把剑敢飞上天。
奚平隔着转生木都感觉到了那霸道的剑意,再看他随身收着的敲脑壳都不疼的照庭,一时说不好这南北两剑齐名是在侮辱谁。
一身盛装的西王母狼狈落地,一声没吭,整个人就地“化”了。
南海上七大升灵邪祟围攻悬无,王格罗宝明显没出全力,不知深浅,东皇野路子出身,花招最下作,濯明和余尝都是诡计多端派,雪狼与广安帝君两大剑修一柔一刚,不相上下,是正面对敌时最强的。而西王母基本没动手,丹修对敌时似乎只能起辅助作用,一直在她身边忠诚的剑修护卫下。
直到这时,奚平才知道为什么东皇说广安君是她养的小白脸——西王母临大敌时极其冷静,手段之诡谲竟是要高过广安君的,毒瘴融入了风、水…甚至光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奚平眼前忽然模糊,惊觉这其中竟有能麻痹神识的毒。
他忙含了枚清心丹在舌下,就这片刻光景,奚平周身护体灵气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飞琼峰上的寒风将他吹了个透心凉。他扭头打了个喷嚏,十多年没打过喷嚏,早已经不习惯,不小心咬了舌头,眼泪都下来了。
原来闻斐能打不是个例。
丹器两道居然一直被玄门相提并论!这要不是误会,就是炼器道在暗搓搓地给自己贴金!
侍剑奴身上的护体灵气被飞快地蚕食鲸吞,这石堆铁打的怪物一动没动,静立于险恶的浓雾中。浓雾像工厂的酸水一样,飞快地冲刷掉了她那看不见的“盔甲”,一抓到缝隙,那毒瘴活了一样朝她“扎”了进去。
就在这时,侍剑奴身上爆出叫人喘不上气来的剑意,奚平甚至没看清,只听见一声女人短促的惨叫。
翻滚的剑锋涡轮一般将周围浓雾搅了起来,逼出了里面一个隐约的人影,侍剑奴甚至碰都没碰晚霜剑,一探手便捏住了西王母纤细的脖子。
奚平恍惚间好像听到了脖筋断裂的声音,只能看见浓雾里一个宫装广袖的大致轮廓。随后一声裂帛般的动静,他心里狠狠一跳,那女人身体在侍剑奴手中四分五裂,名贵的珠翠碎了一地!
然而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没感觉到升灵殒落时的灵气波动。
奚平豁出去了,拿命当好事之徒。他避开剑气,在小范围内放出神识,毒瘴几乎浸过了他的灵台,只见一块带着刀剑划痕的布头落在了地上,被侍剑奴千刀万剐的是个替身!
真正的杨婉身形飞快一闪,便要借雾逃脱。侍剑奴怒吼一声,双手掐了个剑诀,一道剑风从她掌心飞了出去。她偶身极重,身法却快如闪电,比剑风还迅疾地追了出去。
杨婉整个人被笼罩在滔天的杀意下,终于技穷,面露惊骇——侍剑奴眼看要消失在转生木牌的视野之内,奚平一边咳嗽,一边迅速寻找下一个视角…
就在这时,侍剑奴那巨大的身躯陡然一僵,劈向杨婉的一剑打偏了!
连杨婉都愣了。
奚平眼前一亮,二话不说,神识冲到北绝山下的转生木牌中。他招呼也没打,直接拘走了正在跟瞎狼王喝茶的周楹神识——跟清净道不用讲究虚礼。
“三哥,咳咳…借你眼睛,快看侍剑奴!”
周楹一眼洞穿了毒瘴,魔瞳直视侍剑奴的身体,侍剑奴的护体灵气分明是完好的,周身每一处刀剑残片打的关节却都沾上了毒瘴。
奚平心念一闪,在转生木中用符咒编了个大网,严丝合缝地护住周楹神识,替他挡了毒瘴。一时间只觉那毒侵入了肺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却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她…她中招了是不是?”
那一直隐藏在暗处,没有人知道的力量出手了。
周楹:“跟你中的不是一种。”
“废话,我知道,她怎么中的招?杨婉的毒,就算她直接破开护体灵气往下灌也没有这种效果。”
在玄门,下毒不是阴招,是斗法的一种。
随便把毒物放在饮食里,谁也毒不倒,得编成毒瘴。而毒瘴编织非常考验修为,一般来说,普通修士编的毒瘴只能放倒同阶或者低阶的修士,能越级下毒的都是高手。所谓“越级”也就是往前跨一小步——半步筑基的时候药翻个真筑基之类,步子不可能一步劈叉到天上。
相传昆仑侍剑奴执掌晚霜已经超过了两百年,比新南剑照庭的主人入道时间还长,而西王母在秋杀捅破天之后才升灵,修为跟奚平差不多!
周楹观察了片刻,缓缓说道:“侍剑奴是半偶。”
奚平已经开始耳鸣,却在一愣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侍剑奴太恐怖,让他一时忘了,严格来说,她和奚悦是一样的。
筑基以上修士都有真元,修为越高,真元越厚。
升灵与同阶修士斗法时,耗尽真元后,需要白灵从全国调灵石来喂。但蝉蜕不一样,支修出门根本不带灵石,他整个人几乎就是半座灵山,所以蝉蜕真元耗尽或者陨落才会天崩地裂。
可侍剑奴不是修士,她是要吃灵石的。
“她吃过澜沧山的灵石!”
侍剑奴只觉说不出的凝滞感从她周身每一处关节传来,灵气竟在乱走。不明所以的西王母突然像听见了什么,蓦地回头看了雾气中影影绰绰的澜沧山一眼。
就这片刻,侍剑奴已经强行压下浸染她周身的毒瘴,一剑斩向西王母。西风陡然变换方向,将漫天毒瘴攘向侍剑奴,利剑只割断了她一片裙摆——杨婉脱身了!
东皇感觉到了什么,一言不发从原地消失,将他手下一帮狗腿子撂在了原地。
魏诚响耳边响起奚平沙哑的声音:“避毒丹,有多少吃多少,快!”
话音刚落,西王母整个秘境长了腿一样移动了位置,将里面所有修士一兜子带走,地面铭文中冒出了不祥的毒雾,把惦记秘境资源的黑衣人都变成了秘境资源。
“带一滴血进破法空间给我。”奚平等魏诚响艰难地取完了血,便一把将三人神识拽进破法空间里暂避,没顾上多嘱咐,连忙拿着那滴血跑去锦霞峰——不对症的避毒丹只能延缓毒发,解毒还得靠闻斐。
赵檎丹正在破法空间中,帮太岁准备新一轮除黵面的东西,一回头惊见掉进来的三个人:“阿响,你…常师兄,姚师兄?”
与此同时,周楹的神识完好地被奚平送回北绝山,一睁眼,见瞎狼王正伸着长脖子看他:“我头一次见识筑基修士没把羊角风筑好的,我说小鬼,你这什么毛病,说抽就抽过去了?”
周楹礼貌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起身:“狼王,昆仑有信。”
第202章 有憾生(十四)
“闻峰主——”
奚平赶到锦霞峰的时候,已经被毒瘴扼住咽喉肺腑,说不出话来了。这一嗓子是飞琼峰上眼看他御剑差点掉下来,好心送他过来的奚悦喊的。
闻斐一眼看见奚平厉鬼一样毫无血色的脸,吓得扇子都掉了:“你…你这、这是刚去哪作——作祟回来?”
奚平脚下踉跄了一下,连自己再魏诚响他们的毒血,一起塞进了闻斐手里,比了个口型:“看着治。”
说完,他不理会闻斐那一字一磕绊的“别死我门口”,闭眼瘫了下去。
旁边奚悦吓了一跳,一把撑住他,只觉他胸口起伏都没了,慌张地去看闻斐:“峰主,他…”
闻斐冷静地捡起扇子摆摆手,用扇子扇道:升灵嗝儿屁没那么安静,他就是神识散出去了。
奚悦一听,这症状好像也很严重,忙问道:“神识怎会散出去?”
闻斐莫名其妙:不散出去他怎么搞事?
奚悦:“…”
他以为这位是被毒瘴所伤,十万火急,求救锦霞峰,脆弱得连多说句话的神智都维持不住,敢情人家是跑过来将破皮囊扒下来扔给“缝衣服”的,来不及多交代就继续去兴风作浪了。
他可太忙了!
奚悦回过神来,一阵气急败坏涌了上来,那憋闷气短的感觉无端熟悉,叫他不由得一愣。
他远没到老来健忘的年纪,看着躺尸的奚平,奚悦忽然想起这人以前没少干类似的倒霉事吓唬人。可奇怪的很,那些事仿佛被深埋在记忆角落里,如同年少时背诵过的冗长典籍,虽然提起来也都记得,平时就是不会想起。
奚悦皱着眉按住心口——就是眼下,他也只是想起了事,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当时是什么感受。分明是他的经历,他却好像不在场。
而且…他和这位名义上的兄长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为什么会有很生疏的感觉?
奚平这会儿顾不上别的,他将神识沉入了转生木,抓紧时间,他得身残志坚地给这场乱局收个尾。
南阖半岛上,所有偷偷拿着转生木的百乱民都接到了太岁“行动”的信号。
侍剑奴毕竟是当世绝顶的高手,略一调息就破开了纠缠在身上的毒瘴,她心里窝火,无视各国边境,霸道的神识盖住了整个南阖半岛。
西王母早没影了,两人似乎有什么古怪的联系,她一脱身,被晚霜一道剑气镶进地里的广安君也随之消失。这俩邪祟藏在大宛矿区的秘境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搬了家,原地只剩下一些尸体和修士们交手的痕迹。
楚国矿区一片死寂。
杨氏的藏身之处位于楚矿核心处,各国灵矿重地都是戒备森严,而她不光能进来,还好吃好喝好待遇,明显是被人请进来的。那余孽与楚人关系匪浅!
楚蜀边境上,金甲狰的血还没干,就是那畜生引爆了毒瘴。
像侍剑奴这种睥睨众生的高手,早习惯了一露面就是众人焦点,考量事情往往就俩角度——“别人是不是在讨好我”或者“别人是不是要对付我”。因此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西王母引爆毒瘴是为了从自己手里脱身,压根没想到那是邪祟之间互相提防导致的乌龙内讧。蜀矿区的灵兽牧场里干活的都是百乱民,此时应奚平要求,百乱民们刻意将所有大型灵兽赶得离楚蜀边境远远的,只留下一群蛇鼠之类,鬼鬼祟祟地窥视楚矿方向,正好“坐实”了侍剑奴的猜测:杨氏余孽与蜀人也有勾结。
至于盛产窝囊废的宛矿区——人传人的毒瘴最早就是从宛矿区出来的,杨氏还将自己的老巢藏在那里,不用说里面就有猫腻。
最后,她将目光投向了北历矿区,不对称的双目中泛起血光。
侍剑奴绝不相信,区区一个升灵初期的丹修,能编出让自己中招的毒瘴。她虽然不懂这些鬼蜮伎俩,但境界在,能感觉出自己中的与弥散在周围的毒瘴根本不是同一种,也就是说,她身上的毒是在“自己家”里被人早早埋下的——连她历地盘上都有杨婉内鬼!
而就在这时,侍剑奴神识所及处,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只见那些随处可见的百乱民,矿上做苦力的也好,荒野上流浪的也好…突然都站在原地不动了。他们分明没有事先商量过,却同时抬起头,望向某一个方向,念念有词地拜了下去。那跪地参拜的动作就像被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群鬼上坟!
百乱民们口齿不清,谁也听不懂他们的“兽语”,因其心智不全,甚至无法搜魂。但他们叫魂似的嘟囔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是古阖语里的“殿下”!
侍剑奴要不是铁石做的,此时恐怕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身形一闪,倏地朝那些百乱民们跪拜的方向掠去。以其修为,不过几息光景,就到了山顶。她毛骨悚然地发现,那些百乱民朝拜的方向,正是当年澜沧剑派的主峰——早已消散的镇山神器“鸳鸯剑阵”悬挂之处!
澜沧剑派覆灭后,四国刻意销毁了这些玄门叛逆的痕迹,至今连矿上的后辈都不知道澜沧主峰是哪一座,那些朝生暮死的百乱民怎么知道的?
侍剑奴心里一凛,再看南矿,只觉此地水深千丈,盘根错节,升灵的杨氏余孽不过冰山一角,背后仿佛有一处凝视着她的深渊,连自己人都不可信。
南大陆上,玄隐危、三岳和凌云压不住叛逆,各方势力必然会盯上南矿资源,掌门和大祭司派她来坐镇。除了那位新南剑还能让她有点兴趣,侍剑奴压根没放在心上,甚至打算干脆趁乱将澜沧灵山一口吞下…现在看来,那被国内琐事困住的南剑反而最不是问题。
侍剑奴沉下脸色,往天上吹了一声长哨,传信回了昆仑山。
看见百乱民异象的不止她一个,西楚余尝、海上的王格罗宝还没从晚霜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便得知西王母奇迹般地安全脱困。
两人虽不同路,心里却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南海一役,那女人一直没怎么出手,居然这样深藏不露!
聪明人都知道变通,乱世邪祟的腰肢比菱阳河畔的舞娘还软,晚霜侍剑奴是永远不可能化敌为友的了,但西王母也许不会嫌同盟多。
连杨婉自己都震动了。
侍剑奴那一剑打偏的时候,她的神识、附着在五感上的灵感被一道“天谕”攫住了。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刻她的心情——时隔两百年,伤痕累累的故国灵山保护了她,在和她说话。
广安被晚霜一剑洞穿真元,打碎了经脉,通过两人之间特殊的婚契才将他带出来,此时正毫无知觉地躺在她的马车上。杨婉孤身一人出逃,就在她怀疑灵山的声音是自己被晚霜打出来的幻觉时,她亲眼看见了神迹——万千百乱民朝澜沧主峰的方向顶礼膜拜,分明不会说话,却艰难地用南阖古语念诵着她的名。
那一刹那,杨婉心定了下来,抓起地上一把荒土,她虔诚地亲吻下去——她信了,饱受摧残的故国神魂犹在,她是天选命定之人。
造神造得各方都深信不疑的奚平总感觉还欠了点什么,于是将西王母的模样传给百乱民。手巧可能是南阖人的种族天赋,没花多少功夫,百乱民畸形的利爪下就雕出了栩栩如生的木雕。
“对,就长这样,石像、泥塑也行,以后没事就做,争取让神像布满矿区井盖,见到就拜。”奚平道,“奉天承运,以后咱们就都是娘娘的人了!”
这样一来,百乱之地,所有活物…连鸟兽虫鱼在内,都成了“疑似”西王母的人,侍剑奴一剑劈不死亿万蝼蚁,孤立无援,只好放下身段,退到南阖半岛的北边境,与玄隐山的新贵合作。
大家同为仙山正统,就该同气连枝,照庭和晚霜手拉手对抗邪魔不挺好的,做什么要打打杀杀拼个你死我活?
万一那杨氏余孽和当年的末代皇帝杨邹一样,想把澜沧灵山给“散”了,那可就真是…
太好了。
“侍剑奴中毒?不…她!”北绝山的瞎狼王震惊得伸出两条细伶伶的胳膊,比划了个墩子,“她一个铁打石头雕的,还有中毒这种本领?”
周楹照实说:“看来是有。”
瞎狼王两根手指夹着昆仑山刚传来的信,用同样稀罕的目光看向他,感觉清净道都神神道道的:“有些手段啊,小子,难怪玄隐山易主——你们怎么做到的?”
“我并不擅丹毒一道,”周楹睁眼说瞎话,“相传南阖半岛上,鸟兽见西王母都落地参拜,想必真是天命之人,有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瞎狼王缓缓靠进了狐裘堆里,眯起眼打量着周楹:“大祭司答应见你,那南大陆,乌烟瘴气,听说人都把自己关在铁笼子里满街跑,昆仑也确实需要靠得住的盟友,南剑是个还不错的选择,只是你不要打歪主意。”
周楹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目光澄澈得像雪山清泉…除了泉眼里有颗心魔种。
“你要是没筑基,倒是可以入我门下,可惜了。”瞎狼王“啧”了一声,摆摆手,“武凌霄心高气傲,这回栽了。”
说完,他拿起小酒壶,伸了个“曲折”的懒腰,脚后跟拖在地上走了…没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叫出了侍剑奴的本名。
周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抬头,正对上雪狼太子的视线,便礼节性地朝雪狼太子一颔首。
雪狼装没看见,冷淡地压下视线,影子似的追随瞎狼王去了。
支修本来在边境,接到闻斐传信,一闪身落穿过飞琼峰上的雪里爬,正要去锦霞峰看他那传说中“中毒坏成落秧茄子”的讨债鬼徒弟,忽然,神识扫到了一滴血迹。
奚平被转生木里漏出来的晚霜剑气划伤,当时正忙着找地方近距离观战,随手抹了一把,没注意沾在了小桌上。
支修皱了皱眉,灵感微动,伸手在那血迹上碰了一下,片刻后,他掉头就走:“兔崽子!”
奚平还没来得及将那种能续上地脉的特殊导灵金跟林炽描述清楚,尾音就变调成了一声惨叫。
林炽眼角一抽,清秀的五官扭曲出了一个介于“大仇得报”和“不忍睹”之间的奇异表情。
闻斐:“忍、着。”
闻斐依照着毒血,先给三个中毒不深的半仙配了解药,就来集中解决奚平身上的毒瘴。
据这缺德结巴说,奚平身上足足沾了十多种,吃解药怕把他吃撑了,炼药也太耗时,不如干脆“治本”。
他才知道原来丹道也有“一力降十会”的说法,闻斐根本不看西王母用了什么药,他修为比西王母高,直接暴力拆解西王母编的毒瘴,打散的毒物让奚平自己消化去。
闻斐一道真元打进他经脉,奚平百骸之中仿佛有一群驮着火炮的犀牛横冲直撞,撞到关窍处就炸开。奚平仿佛成了那夜星辰海的天,身上同时炸了几百个烟花,崩得他恨不能起身翻跟头。
没让西王母毒死,差点让闻斐打死。
“啊…你们丹修都是胸口碎大石的吗…嘶,闻斐!你这一辈子治死过多少伤病号…啊!你娘的!”
镀月峰主到底良心发现,虚弱地在旁边提道:“闻师兄,这…这能直接在活人身上拆毒瘴吗?”
当然不能了——闻斐悬在半空中的扇子冲他扇了一阵小风,用潇洒的小行楷写道:要不然当年我还用在潜修寺住三年?经脉会被打坏的。
林炽:“啊?”
闻斐:但他不是打不坏吗?咱也没有三年。
奚平:“…”
这结巴就是在公报私仇!
他脸上疼出来的狰狞神色没褪,就着抽搐的眼角露出一个狞笑,正待撒野,便听锦霞峰外一声断喝:“奚士庸!”
“师父!”奚平眼见靠山来了,腰杆都硬了,当下便要扯着嗓子告状,“闻峰主他…”
便见支修面沉似水地一步迈进来:“你给我说明白,成玉一个升灵,哪弄来的蝉蜕剑气?”
奚平:“…”
靠山崩,要砸他!
就在飞琼峰上鸡飞狗跳时,周楹离开了北绝山,前往昆仑。雪狼奉命将他送出去,目送那柔弱筑基的身影消失在大雪中,雪狼的眼神阴沉下来,手心中浮起隐蔽的通讯仙器。
第203章 有憾生(十五)
雪狼手心里的东西叫“连心”,和玄隐“问天”一样,“连心”是昆仑加密级别最高的通讯仙器,瞎狼王也别想窥视…内门专用。
这是雪狼刚升灵的时候得到的。
从小就有人告诉他,剑道至公。
这一道不依靠外物,不像丹器两道一样,需要大量的质料资源,运气和财力至少得有一样;也不像其他道那样拼灵感天赋,做什么都事半功倍的甲等灵感也好、开灵窍就是半步筑基修为的先天灵骨也好,在剑道上都没比别人多多少优势;它甚至不怎么依赖根骨——支修习武的根骨就很一般,开灵窍时候洗精伐髓,只要灵窍伤不至于缺胳膊短腿,凡人间那点微弱的差别也就填平了。
这是一条比谁耐得住寂寞、比谁狠得下心磨练自己、比谁更坚定的道。
因此昆仑选弟子比那些有个姓就行的南大陆公平得多。
每年,仙山都会选一批十岁左右的幼童,关在外门弟子堂集中训练,一个月考核一次,淘汰制度惨烈。从入门到开灵窍,中间会刷掉九成以上的人。成功开了灵窍的,还面临着十五年一次试炼大比,百中取一进内门,其余去外门做“夜归人”。
不过灵山就是灵山,再公平,只要弟子堂没有大到能容纳整个北大陆的剑童,这条需要辛苦跋涉的通天路就没有平民百姓什么事。
雪狼就是那个被拦在外面的人,只差一步。
他本也是官宦之家出身,从会走开始就拿剑。他是长子,注定要背着家族的厚望进弟子堂那铁铸的熔炉,一点骄纵宠溺都会害了他。父亲从不曾给过他笑脸,好像他永远都不够好,母亲的慈爱是留给弟妹的,好像温情会焐化了他那还不知道在哪的剑心。
雪狼这辈子最恨的两样东西,一个是高高的院墙,一个是剑。
自三岁起,他晨起练剑,午后读书,没一天清闲,除了祭祖上坟不能出门,饮食品类都有严苛的规矩,快十岁的时候,这辈子才第一次吃到糖果——那是一颗粗制滥造的饴糖,糊嘴黏牙还发苦,是家里最后一个被遣散的侍卫临走给他的。
在他就要正式进弟子堂那年,北历武氏内部因镀月金分裂,“主新派”一败涂地,他举家获罪,父亲被削爵、流放苍野原,母亲自尽身亡,雪狼再也不用练剑了。
他过了一个比北绝山严冬还清苦的童年,练了个寂寞。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世上有“因爱生恨”的,也有雪狼这样“因恨生爱”的怪胎,从那天起,剑成了雪狼的第一执念。
在北历,不能走正统入剑道的,只有去北绝山投奔瞎狼王。
瞎狼王原来是昆仑正统出身,叛出昆仑时已升灵,据说他在昆仑内门人路颇广,硬是在师门保护下留了条命。昆仑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命他终身不得离开北绝山区,相当于变相流放。
北绝山守着北原口,是人能活动的极限之地,过了北绝山,就是大能真元也能冻住的北原无人区了。修士在这里都得靠外物保暖,凡人根本不能靠近。
雪狼想出个“绝招”,他花了十年,从黑市上弄来了一盏“凌迟灯”,这玩意本来是一种刑具,没有灭门挖祖坟的仇都使不出来,能以人血肉为燃料,烧上一个月不死。卖给他凌迟灯的邪祟都欲言又止,劝他“饶了别人就是饶了自己,想开点不至于”。
雪狼带着凌迟灯跑到极北,把自己点了。老天垂怜,让他披火而行,九死一生,在烧糊之前摸到了北原口,找到了传说中的瞎狼王。
瞎狼王的门人灭了他的火,惊奇地过来围观一通,告诉他“迷惘剑非甲等以上灵感不收”。
雪狼绝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咽喉早熏坏了。以头抢地,在雪地上掉了一身黑渣,磕掉了身上的佩剑。
蛇似的狼王正好揣着袖子游过来,老远闻到味,以为谁把羊羔烤糊了,打着哈欠过来骂街,一低头看见了他佩剑上的家徽。
说出去跟闹着玩似的,雪狼历尽千辛万苦,最后黑不溜秋地,靠家世当了个“邪祟”。
因他灵感不够,狼王不收他当亲传弟子,只算个挂名。
这规矩闻所未闻:当世剑道高手,就没听说过有灵感高的。一来甲等灵感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而且太“灵”的人往往下不了笨功夫,对剑道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狼王看不上他,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琢磨。
雪狼想不通,继剑之后,“让狼王承认”,又成了他的执念。
他对狼王言听计从,像影子又像狗,除了服侍狼王,剩下时间都在修炼。别人在这鬼地方,把防寒的仙器放下一会儿都冻得难受,只有他会咬牙深入北绝山,光着脊梁骨用严寒锤炼自己,几次差点真元冻结死在外面。
两百年,他紧随秋杀之后,硬是破了“邪祟不升灵”的天规扛过雷刑,连内门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人都叫他“雪狼太子”,以为他是狼王的继承人。可狼王至今不让他叫“师父”。
雪狼完美地证明了剑道无关灵感,想给狼王看,可那狼王眼都不睁——那老东西对南边一个凡人念念不忘几十年,随口跟个养尊处优修为末流的南宛筑基说“可惜”,好像是个人都能继承迷惘剑,就他不配。
既然这样看不上他…
周楹前脚走,雪狼后脚就将一封“连心”传了出去:侍剑奴中毒,有宛人从中作梗。宛使周楹不怀好意,窥伺仙山无间镜。瞎狼王默许北绝山脚下南宛陆吾活动频繁,有通敌之嫌。
片刻,“连心”上传来回音:知道了,婆娑宫尚空置。
在昆仑,每个升灵大能都有自己专属的仙山小秘境,叫做“剑府”,里面宝剑珍奇、灵石资源应有尽有,还配十八位下等修士仆从,可以开宗收徒。
“婆娑宫”,就是瞎狼王叛离门派之前的剑府。
雪狼深吸一口气,眼角微微扭曲起来。
他终于想开了,自己已经站在这样高的地方,为何还要做一个“邪祟”?
昆仑——昆仑山脉在北历国都燕宁北,像一位白发巨人,屏障似的挡住极北朔风。每年开春到第一场雪落下,千里迢迢到仙山脚下朝拜的人都络绎不绝,从燕宁贵族到平民百姓,不一而足。
此时寒冬将至,朝拜的人都已经回去了,昆仑山从头到脚都冷清了下来。主峰山顶的掌门居处,冰雕的大殿盖了丈余的雪,里面却温暖得仿佛金平四月天,四个劲装剑修抬着个歩辇,直接飞了进去。
歩辇上坐着个老人,须发皆白,整个人垂成一滩,看着是量体裁寿衣都得加急的那种。
他身上披着特殊的大氅,上面竟有奢侈的一等铭文闪烁,替他在寒风中保暖,灵气几乎不在他身上逗留。是个修士都能看出来,这老头只是个现了五衰相的半仙。
这小小半仙擅闯掌门仙宫,进去居然还不下辇。
却见世间三位蝉蜕剑修之一——支修蝉蜕后变成了四位——天下第一宗的昆仑掌门快步迎了出来,亲自将那已经有点不利于行的老半仙从歩辇上搀扶下来,毕恭毕敬道:“大祭司。”
昆仑八成的修士都是剑修,不像玄隐那么多没用的弯弯绕绕,一般就是拳头大的话事,实在有争议就遵古制。日常事务,由掌门和其他两位剑修蝉蜕商量着来,侍剑奴要是有意见也得听…好在那剑疯子意见不太多。
然而掌门之上,还有一位特殊的人物。
昆仑大祭司只在逢大事时才开口,一旦他老人家发了话,那联起手来能将五大灵山削平的三人一偶都只能闭嘴听着。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至高无上的大祭司压根不是什么剑道高手,他老朽得连路都快走不动了。
昆仑掌门是晚霜剑宗的嫡传弟子,同其他灵山蝉蜕一样,已有上千岁了,却在一个寿命长不过两百年的半仙面前以晚辈自居,姿态近乎低声下气。他扶着大祭司坐在小榻上:“都是琐事,那宛使不过是个筑基后辈,怎就惊动大祭司了?”
大祭司缓缓说道:“陆吾主人,手下一帮泥腿子出身的半仙,不到二十年,将南大陆搅合得乌烟瘴气,这后辈可不简单。”
掌门颇不以为然,心说南大陆那鬼地方,没人搅合自己也清澈不到哪去,只是大祭司这么说了,他也不便反驳,便没吭声。
大祭司又道:“我听说侍剑奴遭暗算,中了毒。”
“是。”昆仑掌门道,“此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且不论修为,侍剑奴身负晚霜,本该诸邪不侵,她又是个半偶身,怎么会中毒?”
大祭司眯起浑浊的眼,看了方才抬歩辇的剑修一眼,那剑修立刻上前,将一份“连心”呈给掌门,霍然就是雪狼的密信。
“北绝山谢濋?”掌门皱了皱眉,“这些年不过是看在他师父的面子,还有侍剑奴…他怎这么不知好歹?”
“谢濋应该不会故意加害侍剑奴。”大祭司摆摆手,袖中飞出一张南北大陆地图,“当初西楚围剿晚秋红,我们折了不少后辈,成玉等人回来详细禀报过,提到破法内当时有大量转生木乱长,当地愚民口呼‘太岁’。这位‘太岁’当时一直没露面,秋杀的破法却破得蹊跷。那之后不久,陶县突然禁灵,修士不得入,三岳项荣殒落,悬无出走,西楚就此陷入乱局。”
他说着,又点了点南蜀:“端午时,凌云山出事,内情咱们都知道,蜜阿邪祟想夺凌云仙山灵气。那南海秘境功败垂成,但凌云山就此损了一半的灵气,灵气不会凭空消散,它去哪了?”
掌门道:“据说这太岁是个刚升灵的玄隐山弟子,出身金平,师从支修…此人刚回南宛不久,玄隐又变了天。”
“不到五十岁的升灵,”大祭司抬头看了掌门一眼,“你执掌昆仑这许多年,听说过么?据我所知,‘太岁’邪神在民间流传,可比那小鬼活的年头还久。还有百乱之地,百乱弃民没有神智,却单单喜欢转生木,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种树常见又无毒?”
掌门皱起眉:“大祭司是说,那百乱之地的邪祟西王母也好,所谓的‘太岁’也好,都只是明面上的幌子?背后必有…”
“能将五大灵山都卷进去的深渊。”大祭司沉声道,“宛使既然来了,就不要回去了,你亲自搜他的魂。”
昆仑掌门犹豫片刻:“筑基若是被我搜魂,必死无疑,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我与南宛明面上还在和谈…大祭司,南矿此时情况不明,贸然动了宛使,会不会打草惊蛇?”
大祭司道:“宛人不会知道。”
掌门一愣。
“能把五大灵山都卷进去”的深渊是活活被照庭削跑的。
奚平抱头鼠窜,因毒伤未愈影响了发挥,避无可避,干脆把“尸体”扔下,一闭眼流窜到了破法里——反正堂堂南剑,怎么也不至于鞭尸。
结果一脚迈进破法他就后悔了:见鬼了,大小姐怎么也在?
只见常钧手舞足蹈,姚启木讷地在旁边偶尔应声,赵檎丹与他二人相对而坐,应该是已经相认完毕,正在叙旧!
奚平正听见常钧说道:“子明兄是接到内门传信才知道的…”
他掉头就要走。
魏诚响与转生木羁绊最深,他一进来就察觉到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招呼道:“太岁回来了?”
电光石火间,奚平飞快地在脸上糊了一层灵相面具,堪堪端住了前辈高人的架子。
赵檎丹闻言站了起来,先叫了声“太岁前辈”,又给双方介绍:“这位就是我刚跟你们说的此间主人,陆吾太岁。”
奚平跟姚启和常钧两人十多年没见过面了,虽然修士外貌不怎么变,再一看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陌生,便以己度人,料想他俩未必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当下他定了定神,一边悄悄哀求魏诚响:“奶奶,放过我。”
一边“淡定”地对赵檎丹一摆手,惜字如金道:“辛苦。”
话音刚落,便见原本低着头的姚启蓦地抬眼,震惊地抬头瞪着他。
看…看什么看?
奚平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便听赵檎丹又问道:“姚师兄,内门传的什么信?”
常钧:“传信叫子明尽快脱身,写信人你也认得,就是当年同我们一起住丘字院的兄弟。子明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字迹,若非如此,我们反应也不会这么快…”
奚平脑子“嗡”一声,难以置信地瞪向姚启——他那封信是匿名的,统共四个字,横竖撇捺乱飞,时隔十四年,姚子明怎么能“一眼认出”他字迹的?
这小子怕不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等等,字都能一眼认出来,身形声音…
魏诚响抓了一把瓜子,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看破法空间里空气突然凝滞,太岁跟姚启大眼瞪小眼,化成了两座石像。
片刻后,奚平一言不发地将解药放下,身形就地消散,毅然决然地回玄隐山挨揍去了。
支修却没动手,正皱着眉拿着一封“问天”。
奚平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本想假装自己不在,便听支修忽然正色问道:“庄王殿下不是说转生木联系么,为何突然发了封问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