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一辆车里,黄单坐在驾驶座上,戚丰坐他旁边,俩人都透过车玻璃窗目睹贺鹏被抓。
戚丰收回视线,“走吧,去吃饭。”
黄单没动。
戚丰捏他的腰,粗糙的手掌滑进羽绒服外套里面,“发什么愣呢,难不成你想去拦警车,跟贺鹏打个招呼,说声一路顺风?”
黄单的嘴角抽抽,他发动车子离开。
将车站的轮廓彻底甩远了,黄单转着方向盘,突兀的说了句,“贺鹏手机里的视频是你故意让徐伟知道的。”
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称述事实。
起初黄单只是萌生了一个不着边际的猜想,慢慢的,他才将那个猜想往男人身上扣。
戚丰靠着椅背,眼皮阖在一起,“对。”
男人的承认在黄单意料之中,他放慢车速加入流水般的车流当中,在等红灯的时候说道,“你知道贺鹏对周阳的关注超过其他人,也清楚他存的是什么心思。”
“甚至贺鹏对周阳的偷窥你都知道,你也对他警告过。”
车里只有黄单不快不慢的声音,“周阳死后,你见徐伟一直没查出什么线索,就自己亲自动手,在那之后便发现了贺鹏手机里的秘密。”
他顿了顿说,“你给徐伟抛了个根藤蔓,让他顺着藤蔓往下查。”
戚丰叼根烟,啪嗒按着打火机,一口烟雾从他的唇间弥漫出去,在逼仄的空间流窜不止。
黄单说,“我有一个问题,王东强是杀害周阳的凶手,这个结果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戚丰抽着烟,他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贺鹏的确对周阳有不正常的心思,不过,他没有杀周阳的动机。”
“以我对周阳的了解,如果贺鹏对他用强,他一定会闹的厉害,差不多是人尽皆知的地步,之前有次贺鹏摸他的屁股,他差点就把对方的子子孙孙都给杀光了,这事很多人都知道。”
黄单没说话,在红灯亮起后就跟在前面的车屁股后面,缓慢前行。
“开始怀疑到王东强身上,是在那天中午我跟张瑶去公司找你,发现你被人打晕在草丛里之后。”
戚丰的面色被烟雾笼罩,“其实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周阳提前离开了工地,我到小卖铺买烟,发现他不是回的宿舍,那方向是往公司那边去的。”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直到我在公司找你的途中,无意间发现了王东强跟周阳的身影,我急急忙忙的找你,就没上去看情况,只是远远的扫了一眼。”
把烟灰弹出车窗外,戚丰扯扯唇角,眼底有几分自责,如果稍微上点心,或许事情会有另一种结局,“等我事后察觉出不对劲,想要问周阳时,他死了。”
黄单抿嘴,“你有没有怀疑过我?”
戚丰哼笑,“怀疑你什么?你几斤几两叔叔清楚的很,鸡都不会杀的小东西。”
黄单无语。
不会杀鸡,不会抹鸡脖子的事他是说过,没想到男人还记着。
戚丰似是看穿他的小心思,“废话,你说的哪句话,哪件事叔叔不都记在心里,跟你说吧,叔叔这一大把年纪了,更年期已经快来了,记忆力也正在衰退,能记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全给你占了。”
黄单说,“你还不到四十岁。”
戚丰吸一口烟,夸张的摆出沧桑感,“是啊,叔叔都快四十岁了,哎,岁月不饶人啊。”
黄单,“…”
在这几句话之后,车里的气氛比之前要轻松许多。
过了两个路口,黄单整理着脑子里杂乱的思绪,寻思戚丰在这整件事里面起到什么作用,他又问道,“之前我试探过你,小卖铺被偷的那晚,你是不是也出来过,你没告诉我。”
戚丰叼着烟,说话时那根烟一抖一抖的,“是出来过。”
“什么时候忘了,我是起来上厕所的,看到贺鹏鬼鬼祟祟的出去,就跟在了他的后面。”
黄单一愣,他以为那晚只有周阳出来过,不曾想这里面不止有戚丰的事,还有贺鹏,“然后你看到了什么?”
戚丰说什么都没看到,他低骂一声,“妈的,不知道哪个孙子在地上拉了一泡,被叔叔给踩到了,害的叔叔找地儿蹭半天。”
黄单现在的心情难以形容。
差不多就是你已经聚精会神,做好完全的准备等着精彩环节的到来,结果却因为一泡屎给毁了。
戚丰吐出一个烟圈,“深更半夜的,我把鞋底蹭干净了,也懒的再去找贺鹏的身影,等我回了宿舍,周阳不在。”
他没往下说,那时候他并没有过多在意。
戚丰之所以在周阳死后插手进来,不单单因为他是自己带到这个城市来的,突然就死了,更是死的不明不白。
还个原因是戚丰在第二天听周阳说起自己去过小卖铺的事,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而没有单独把这件事拎出来询问。
甚至连贺鹏那里,戚丰都没提过。
说到底,对于周阳的死,戚丰还是有点怪自己疏忽了。
周阳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平时的沟通没有问题,但仅仅在浅层,要是涉足对方的领域,一定会出现很大的分歧和矛盾。
毕竟非亲非故,凭什么干涉?周阳会反感的。
戚丰的包容和耐心很少,从前吝啬到谁也不给,现在全捧给了身旁的人。
黄单过了会儿问,“周阳死的那天把赊的账都还了,还抽好烟好酒,你问过他的钱是哪儿来的没有?”
戚丰说他问过,周阳打哈哈,说是自己存的。
他可以理解,人都有不想跟别人分享的事,谁也不例外。
之后不久,戚丰就想起来周阳死之前说过的话,字里行间都在说,他想做有钱人,过好日子。
车里安静下来,烟草味肆无忌惮。
戚丰抽完一根烟就没再抽,他剥了个薄荷糖丢嘴里,拿舌尖裹着吸溜几下,喉咙里凉飕飕的,太阳穴一抽一抽,人清醒多了。
黄单说,“这些事你都没有跟我说过。”
戚丰斜眼,“不高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叔叔隐瞒了多少事。”
黄单垂垂眼皮,不用摸良心都知道自己对男人隐瞒了很多,他的任务,穿越,这都是绝对不能提的。
算了,不重要的,别想了。
戚丰见青年沉默,以为他在生自己的气,就靠近点在他耳朵上亲一口,“不生气了啊,叔叔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黄单看着路况,“我没生气,我在想,我心里的秘密比你多,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怕你难过。”
戚丰一愣,他半响笑出声,“傻瓜。”
黄单停车等红灯,任由男人捧住他的脸亲,鼻息纠缠。
那颗薄荷糖从戚丰的嘴里到黄单嘴里,最后又回到戚丰嘴里,来了个三十秒的旅游。
黄单问道,“那个工程的事,是你透露给警方的吗?”
戚丰说是。
黄单猜到了,他给徐伟打了个电话,等于是跟男人想到一块儿去了,过了片刻他追问,“工棚里的麻绳和借据,是你干的?”
王东强应该把作案工具丢了才是,不可能放起来的,那太蠢了,完全就是给别人发现自己杀人的机会。
还有王东强给周阳打的五万块的借据,那应该是他从周阳那儿偷拿的,既然都偷到手了,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毁尸灭迹,又怎么会放在自己的住处,等着被人翻出来?
然而戚丰的答案出乎黄单意料,他说不是。
黄单蹙眉,“不是你?”
戚丰嗯了声,他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叔叔是有意给警方提供过几个线索,但没有那两个。”
黄单若有所思。
如果不是戚丰,那会是谁?
谁迫不及待的想着事情不要再节外生枝,尽快尘埃落定?
戚丰看了眼心不在焉的青年,“开车的时候不要三心二意,叔叔的全部家当都在你的车上,你悠着点。”
黄单回神,他抽空侧头,好奇的问了声,“全部家当?在哪儿?”
戚丰给了他一个“不就是你”的眼神。
黄单的唇角弯了弯。
在这一秒,他还在跟戚丰有说有笑,下一秒,就和迎面过来的车险险擦身而过。
刺耳的急刹车声后,黄单把车停在路边,耳边嗡嗡响了好一会儿,才有男人的声音穿透进来,紧张慌乱,“有没有事?”
他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眼睛闭着,满脸都是细汗,惊魂未定的摇头,“没事。”
虽然黄单知道自己在没有到离开时间前是不会死的,但死亡往他身上撞时,灵魂照样会发出痛苦的信号。
黄单的呼吸湿热,抓着方向盘的手被拽下来,粗糙汗湿的掌心把他包住了,伴随男人僵硬的玩笑,“叔叔差点吓的尿裤子了。”
鼻端有淡淡的血腥味,黄单猛地一下就把眼睛睁开,他看到男人右边的额角有一片血迹,眼皮狠狠跳了跳,“你头破了。”
戚丰微怔,“是吗?”
他抬手抹了抹,把手拿下来瞧着抹到的血,错愕的笑,“还真破了啊。”
顾不上别的,黄单快速解开安全带往男人那边凑,他看着那些血往男人的脸上淌,嗓子里的声音发紧,“怎么撞的?”
戚丰想不起来,车开过来时,他什么也没想,等到反应过来时,人就是侧过身去护住青年的姿势,压根没发觉自己的头撞到了。
有交警过来查问,黄单叫戚丰在车里坐着,他自己下了车。
再过半个月就过年了,寒冬腊月的,风带着冰冷的刺刀,刮的人哪儿都疼。
黄单手抄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交警问什么都是一五一十的回答,全程配合,他再回车里,戚丰已经晕了过去。
戚丰的爸妈都不在了,他受伤进医院,也没个家人过来。
黄单给男人办理住院手续,该交的费用都交了,他没走,在病房里陪着。
午饭时间早过了,黄单忘了吃,这会儿事情都忙完了,他的胃里就有点不好受,但是他又不想一个人去吃东西。
病床上的人没醒。
黄单先是站在床边,然后走到窗户那里往外面看,最后搬个椅子过来,坐在床前盯着男人看。
“系统先生,他为什么还没醒?”
系统,“抱歉,黄先生,在下目前未曾踏足医学领域,无法回答。”
黄单说,“医生跟我说,他没有生命危险,可我还是很担心,在他醒过来之前,我不想吃饭,不想喝水,更不想离开,只想待在有他的地方。”
系统,“在下认为,这大概就是爱吧。”
黄单点点头,“是哦。”
他想起来了什么,古怪的说,“系统先生,我到现在都还没填任务,你不问问我吗?”
系统,“无需多问,在下相信黄先生的判断和决定。”
黄单叹口气,他其实是没法解开难题,第六感告诉他,答案不止是王东强,还有别人,但他却不能确定真假,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看看自己的耐心好不好。
口袋里发出嗡嗡声,黄单拿出手机,他看到来电显示就出去接,“喂。”
那头是张母的声音,问他在哪儿,怎么到镇上买只酱鸭把人给买丢了,“赶紧的,刘总早就来了。”
黄单这才想起来酱鸭的事,他抿嘴,“妈,我现在在医院…”
电话里立刻就传来张母的大嗓门,伴随着一连串的询问,“医院?出什么事了啊?志诚你是不是开车没留神撞哪儿了?车撞的厉害吗?那个戚丰呢?他不是跟你一道走的吗?妈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啊?”
黄单刚要说话,就听到电话里的喊声,“老张,你还抽什么烟啊,志诚撞车进医院了——”
黄单挂掉电话,给原主爸打了一个,在对方开口前快速把事情给说了,“爸,我等戚丰醒来看看情况再说。”
张父叫张母别说话,他嗯嗯两声,“行吧,你看着办,有什么事就给爸打个电话。”
黄单挂电话前,听到刘总的声音,在询问戚丰的伤情,他把手机捏住,想了想又打回去,“爸,刘总为什么要来家里吃饭?”
张父走到外面,没好气的说,“人刘总跟你爸是朋友,吃个饭怎么了?还为什么,你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就这样吧,你自己买点东西吃,戚丰没事了就回来。”
他唠叨了句,“真是的,上个班也不好好上,不知道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黄单说,“我跟主任请过假了。”
张父发起脾气,“你跟他请假有什么用啊,他又管不了什么,还得要你爸我跟老总打招呼,你爸这张老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黄单听着嘟嘟声,他抿抿嘴,转身回了病房。
下午三点多,戚丰醒了。
见男人不说话,也不动,黄单腾地站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晃,“这是几?”
戚丰沙哑着声音,“二。”
黄单伸出两根手指,“那这个呢?”
戚丰半搭着眼皮,“一。”
黄单坐回椅子上,“你故意的,我不想跟你说话。”
戚丰笑起来,他被口水呛到,难受的咳嗽起来,咳的整个身子都往上抬。
黄单凑上前给男人顺顺气。
戚丰咳嗽了好一会儿,失血过后的脸上多了一点血色,他喘着气说,“叔叔刚才逗你玩,报应来了。”
黄单蹙眉看他,“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恶心吗?想不想吐?”
戚丰摇头,“我挺好的,没觉得信,也不想吐。”
黄单继续问,“那你有没有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戚丰的面部抽搐,调整了呼吸说,“得问你自己啊,我的脑子里只有你。”
黄单赶紧通知医生护士,人来了以后,他就在一旁看着那几人给男人做检查,说是要留医院观察两三天,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了。
等到医生护士都离开了,戚丰就把黄单叫到床前,“头低下来,让叔叔亲两口。”
黄单照做,“想吃东西吗?我去给你买。”
戚丰刚想说不要就改了口,“你看着买吧。”
黄单把皮夹拿出来翻翻,“那你等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戚丰的视线从门口收回,他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直犯恶心,哪儿有什么胃口吃东西,不过是听到青年的肚子在叫,知道对方没吃午饭才那么说的。
黄单回来时,发现男人闭着眼睛,他把门带上,对方就醒了。
戚丰强撑着吃了两口粥,晕晕欲睡。
黄单把剩下的粥吃了,收拾了一下桌子,“我下午不去公司,在这里陪你。”
戚丰闻言,就撑起眼皮得寸进尺,“晚上呢?”
黄单说,“晚上要回去的。”
戚丰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子,“你要回去?小东西,你就放心把叔叔一个人留在医院?”
黄单说,“你现在没什么事了。”
戚丰立马就虚弱起来,“谁说的,叔叔现在就很晕,哎哟不行了,头好痛。”
黄单不说话,只是看着男人。
戚丰这戏都演起来了,索性演到底,他拽着青年的手不放,“不要回去,晚上睡这里,叔叔怕。”
黄单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你怕什么?”
戚丰放低音量,用说悄悄话的方式说,“我以前听老一辈的人说到了夜里十二点,停尸房里的尸体就会出来,在医院里找替死鬼。”
黄单说,“这话你也信?”
戚丰一本正经的说瞎话,“信啊,你不信?”
黄单懒的搭理。
戚丰再接再厉,他又找了几个借口,为了把人留下来,脸皮都不要了。
黄单晚上没回去,自然免不了听原主爸妈碎碎叨叨了好一会儿,无非就是人没事就行了,明天还要上班之类的话。
毕竟戚丰对他们而言,只比陌生人好一点。
戚丰的头上缠着纱布,精气神不错,比白天好多了,他能自己上厕所,还偏要黄单扶着,顺带着照顾了一下家里的老伙计。
黄单怕压到戚丰,就在沙发上窝着,没去床上。
戚丰望着沙发上的青年,“上来睡。”
黄单背对着男人,“不行,我上去了,你会睡的很不舒服。”
他听到轻微的声响就转过头,男人已经撩开被子下床,推着输液架子往自己这儿来了。
片刻后,戚丰心满意足的把人搂在臂弯里,他在心里叹息,这傻子,说什么上来睡,他会睡的不舒服,难道就不知道要是让他一个人睡,他根本就睡不着吗?
黄单没敢乱动,怕压到男人。
戚丰侧低头,唇贴上青年柔软的发丝,“有没有哭?”
黄单说,“没有。”
戚丰咂嘴,“没良心的小东西,平时咬你一口,你都能哭的要死要活,你男人满脸血的进医院,你竟然没哭?哎,太伤心了。”
“我疼了才会哭。”
黄单说,“送你进医院的时候,我的心有点疼,想哭来着,但是护士要我给你办手续,我分散了注意力。”
戚丰愣了愣,他在青年的额头重重亲了一下,拿干燥的嘴唇不停摩擦,“傻瓜。”
黄单的脖子后仰一些,头抬起来,“说我?”
戚丰趁机低头碰到他的嘴唇,舌头伸进去,“不是,叔叔说的是自己。”
头上有伤,戚丰没干别的,只是把人亲了会儿,就搂着睡觉。
第二天黄单回去上班了。
中午张母让他看店,他说要去医院看戚丰,张母好半天都没回神。
“老张,志诚什么时候跟戚丰走的那么近了?”
张父在门外抽烟,“我哪儿知道。”
张母懒的跟他废话,等儿子回来了就问,“志诚,你明天还要去医院看戚丰?”
黄单放下背包,“嗯。”
张母纳了闷了,“不是说他没事了吗?你干嘛天天去?”
黄单认真的说,“妈,当时是我开的车,我有责任,而且要不是戚丰护着我,现在躺医院里的就不是他,是我。”
这话把张母一肚子的疑问都给压住了,她心想也是,人好歹是为儿子受的伤,多看看也是应该的,“那你找个时间把过期的泡面退了去,再进点面包,还有那种巧克力的,贵点的饼干,钓鱼的会过来买。”
黄单说,“好哦。”
戚丰出院当天,黄单开车去医院接他,俩人还没出病房,就接到了张瑶的电话。
张瑶刚睡醒,听声音能听的出来,“哥,听妈说你撞了车,戚大哥还因为替你挡了一下受伤了,怎么样?没事吧?”
黄单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继续整理着桌子,“没事了,他今天出院。”
张瑶说那就好,“戚大哥挺可怜的,那么大年纪了,没老婆没孩子,家里好像也没个什么人,他在外面生个病都没人端茶递水。”
黄单的手机被一只大手拿走,开了免提。
凑巧的是,张瑶说的那句话,戚丰是一字不漏的都听见了。
张瑶不知道,一个劲的说戚丰怎么怎么不容易,怎么怎么仗义,“哥,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我姐,我一定拼死了帮你把戚大哥追到手。”
“真的,戚大哥能成为咱家的人,那该多好啊,哎,你怎么不是我姐呢?”
黄单的腰被圈住,脖子里有湿热的气息,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由着男人亲他的耳朵,还舔起来了。
电话那头的张瑶说起另一个事,“哥,我闺蜜在微信找你,你怎么也不回个信儿啊?人家毕竟是女孩子,不管怎么说,你的风度不能丢啊。”
黄单明显感觉病房里的温度下降了好多,“我没注意过。”
“那你现在注意一下。”
张瑶苦口婆心,“哥啊,我这辈子是不可能结婚的了,爸妈那儿只能靠你了。”
黄单觉得这电话再打下去,他的屁股会坏掉的,不对,不会坏,他有菊花灵,“我有事,先不说了。”
通话结束,黄单的脖子就被咬了,他疼的吸气,“轻点。”
戚丰在笑着,嗓音里透着危险,“你妹妹对你这个哥哥的事还真是上心。”
黄单要哭了,“你别咬我。”
“不咬你咬谁?”
戚丰扣住青年的腰部,唇舌在他的脖子里扫动,“你真的对女人没感觉了?”
黄单没有回答,只是说,“我的第一次是跟一个男的做的。”
戚丰咬住他脖子上的一块不松口,模糊不清的问,“哪个男的?”
大有一种你说出来,明儿我就弄死他的架势。
黄单疼的哭出来,“正在咬我的那个人。”
戚丰一震,他笑起来,眉眼都是温柔的,“真的啊,你不会是在哄叔叔玩吧?”
黄单不搭理,他转过身,看到男人乐成了个傻子,“这么开心?”
戚丰叹息,“能不开心吗?”
他哎一声,“叔叔活了三十多年,在遇到你之前,连别人的手都没拉过,更别说抱抱亲嘴上床睡觉了。”
黄单说,“我也是。”
戚丰信了,他喜欢相信这句话。
工人们都走了,宿舍空着,戚丰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黄单不喜欢去那儿,周阳的床铺靠着戚丰,他们做爱时,总觉得有点怪。
戚丰看出来了他的不自在,连夜换了个宿舍住。
黄单去的次数多了。
年前黄单接到徐伟的电话,得知整件事的始末。
贺鹏对周阳多了其他的心思,小卖铺被偷的清晨,他准备撒泡尿再回去睡的,正巧看见周阳出来,一时兴起就在后面跟着,听见了周阳跟王东强的对话。
原来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周阳来小卖铺买吃的,看到王东强从里面出来。
烟和现金是王东强给周阳的封口费。
但是周阳觉得,王东强能把烟和现金全都给他,自己偷的肯定更值钱,他起了贪念,就想敲诈一笔。
王东强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他没同意。
周阳其实并不知道王东强进小卖铺偷拿了什么东西,故意跟其他人说起当晚的事,是在警告王东强,如果不给钱,他就会把对方进小卖铺的事说出去。
只不过是五万块而已,王东强虽然手里暂时拿不出来,但也不会因为这点钱就杀了周阳。
况且他也给周阳打了借据,俩人暂时达成了协议,说会在年前把钱给他。
王东强对周阳动杀念的原因,是发现黄单跟踪周阳,怕有一天查到自己头上。
还有个原因是周阳太天真了,他想一出是一出,也许现在说好了,什么时候就会变卦,根本不是个好打发的角色,王东强这才不得不对周阳杀人灭口。
周阳死后,王东强偷偷进过宿舍,翻动他的东西找那张借据,可惜没找到。
贺鹏一直在暗中留意,他先王东强一步拿走了借据,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将借据偷放进对方的住处。
包括偷偷捡回王东强的作案工具,放进工棚里面。
贺鹏那么做,是为了让警方尽快破案,以免夜长梦多,他不想有什么人和事坏了自己的计划。
王东强吃药的事,贺鹏早就知道了。
这还是贺鹏无意间听到王东强跟他老婆吵架得来的信息。
所以贺鹏才会在最初搞个骗局的时候,觉得王东强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个家族有神经病史的人,自己还吃着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情绪不稳定。
疯子嘛,很容易就会被煽动情绪,再稍微一刺激,做出极端的行为是很简单的事。
王东强那人也是赌了一把,他不但把自己给张父打的借据偷了,还想偷给贺鹏打的借据。
但是王东强知道贺鹏不是张父,事情没那么容易,索性就利用周阳的死来吓他,让他神经兮兮的,找到机会制造一个意外,把他弄死。
贺鹏命大,只是肩膀被砸伤了,人没大事。
有关王东强给周阳打五万借据,想赖账杀人灭口的流言是贺鹏故意放出去的。
因为贺鹏发现来不及了,王东强不自杀,那两天就会发现工程有问题,他必须死。
后面的发展很顺利。
王东强从警局回来,又听到那些流言,他惊恐,害怕,不安,焦虑,想到自己有一大笔债要还,杀周阳的事也要暴露了,最终选择了自杀。
至于那个工程,不过就是贺鹏跟刘总合谋搞的一个骗局,张父借的五十万,还有王东强自己出的那一笔钱,包括贺鹏假意合伙,借给他的几十万,最后都到了他跟刘总的腰包。
点子是贺鹏出的,他手上有高利贷,被逼着没办法了,就动了不该有的念头,打算拼死一搏,费心机说服了刘总。
黄单问豆沙是怎么回事。
徐伟说根据贺鹏交代,豆沙是贺鹏弄死的,他惧怕狗,也很讨厌,最主要的是豆沙有几次都差点咬他。
黄单又问为什么豆沙的尸体会不见。
徐伟说是贺鹏在弄死豆沙的时候,没有注意防护措施,怕警方查到自己就把尸体挖出来烧了。
关于张父借给王东强的那笔钱,徐伟说会根据实情处理。
贺鹏是个小人,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警方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他就把刘总供了出来,还有他知道的几个老总,包括政府沾到这件事的人。
张父一听那五十万有着落,高兴的喝了很多酒。
张母摆了好多天的脸色也缓了下来。
黄单没想到答案真的只有王东强一个,之前是他想多了,他交完任务,唏嘘了一下。
王东强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工程是个骗局。
原主爸那庆幸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开长途车回老家祭拜老祖宗。
任务完成了,不出黄单所料,他还在这个世界,等着该离开的时候到来。
今年的圣诞跟元旦连在一块儿,张瑶没课,早早就过来了,她拿兼职的钱买了几瓶蜂皇浆,给了戚丰一瓶。
戚丰不爱喝那玩意儿,举得刮嗓子。
黄单早上先在家里喝,然后在戚丰那儿喝,他听到张瑶说过年再买几瓶就赶紧劝阻。
张瑶一脸不识货的表情,“哥,蜂皇浆喝着好呢。”
黄单心说,东西是好,但是喝多了会有问题的,“还是别买了,浪费钱,你看爸妈他们都不喝。”
张瑶剥着瓜子米,“你喝不就行了。”
她认真又关心的说,“哥,你这还没成家呢,身体一定要搭理好,给我未来的大嫂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你懂得。”
黄单,“…”
张瑶把剥好的瓜子米给他,拍拍手说,“明天去摘橘子,后天去游乐场,就这么定了!”
黄单看一眼手里的一把瓜子米,他一颗颗的拿起来放进嘴里,心想有个妹妹挺不错的,弟弟应该也好。
可惜了,他连父母都没有,更别说兄弟姐妹。
吃过午饭,张父说要去河边钓鱼,还难得的叫上了戚丰。
黄单跟张瑶在小卖铺里看电视,插播广告的时候就都往门外瞥,发现他俩在小齐那儿拿了蚯蚓和鱼料,头对着头蹲在地上弄渔具。
张瑶掰着橘子吃,口齿不清的说,“哟,爸,你跟戚大哥这是哥俩好啊。”
黄单抽抽嘴,不敢看男人的脸色。
戚丰面不改色,就是对张瑶笑的时候,她没来由的哆嗦,怕怕的。
张瑶望着他爸上了电动三轮车,戚丰在前头开,俩人扬长而去,留下一滩灰尘,“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戚大哥在生我的气。”
黄单剥橘子,不是错觉,是真的,他就是生气了。
没过多久,黄单就收到短信,男人问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很老。
黄单想了想才回两字“不老”,他要发送的时候又加了几个字“我很喜欢”。
河边的戚丰把手机塞口袋里,身上的气息明显的缓和很多。
张父找窝撒了把鱼料,随口问了一句,“小戚,女朋友找你了吧?”
戚丰笑了笑。
张父把小马扎挪挪,一屁股坐上去,“我家志诚要是把人生大事给办了,我跟他妈。”
戚丰正在拽鱼钩,他的手臂一抖,一不留神就被鱼钩钩破了手指。
血珠子瞬间就冒了出来,戚丰没反应,直到张父喊了声他才回神,发现血把那根手指都染红了。
张父摇摇头,“你想什么呢?手破了都不知道。”
“我在想这地儿的鱼好不好钓上来,不行就到前面那个湖里去钓。”
戚丰用纸巾按住手指上的伤口,“人生大事还是要看缘分吧,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要是没缘分,硬凑到一个锅里吃饭,那锅早晚都得摔掉。”
张父点根烟,“说的也是。”
他甩给戚丰一根,“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戚丰摸摸几个口袋没摸到打火机,想起来自己又开始戒烟了,他就把烟还给张父,“我会到C市去。”
张父说笑,“你要是有活儿,也给我介绍一个啊,我这小卖铺是赚不到什么钱了。”
戚丰也笑,“好啊。”
找到好窝,半个下午能钓好几斤,张父跟戚丰俩人鱼篓里的鱼全倒出来,满满一大澡盆。
工人们离开后,好几个食堂都关门走人了,现在只留着一个,环境卫生很差,吃饭的人不多,都是熟人。
食堂里的人是一个地儿的,喜欢在门口放炉子烧火来取暖,烟味刺鼻。
戚丰不想去那儿吃,他宁愿花点时间去镇上,或者就是直接买面包泡面解决三餐。
人钓了那么多鱼全都给家里了,自己一条没留,张父张母面子上怎么说也得把人留下来吃晚饭,关于这点,老两口达成了共识。
戚丰求之不得。
对他来说,鱼吃不吃无所谓,重要的是人,即便不吃,不碰,有的看也好。
所有的鱼全放澡盆里养着,最大的要先吃,不然会闹腾。
张母就让张父把比较大的挑出来杀了,还杀了一条青鱼,煮了一大锅,她在厨房里喊,“志诚,你谁把炉子点一下!”
黄单找来酒精丢炉子里面,他刚拿了打火机,还没去点,打火机就被戚丰拿走,麻利的把酒精给点着了,“别烫着。”
里屋的张瑶刚好看见了这一幕,她也没多想。
等到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黄单跟戚丰坐一块儿,他们之间单独形成一种氛围。
张瑶察觉到了,她多看了两眼,还是没多想。
饭后张瑶帮着张母收拾,张父蹲厕所抽烟,小卖铺就剩下黄单跟戚丰俩人。
戚丰眼神示意黄单出去。
黄单一路跟着他进了二楼的宿舍。
换做平时,戚丰这时候已经把黄单压在门上又亲又咬,急切的把手往他外套里伸,今天新鲜了,他只是把门关上,就背过身在床上捣鼓什么东西。
黄单伸脖子,“你给我买圣诞礼物了?”
戚丰没回头,不讲理的命令道,“还没拿出来,不准偷看。”
黄单哦了声说,声音里有笑意,“那我不看,你准备好了告诉我,我再看。”
戚丰捣鼓半天,把一个裹着粉色包装纸的东西塞给黄单。
黄单说,“我现在可以拆开吗?”
戚丰咳一声,装作不在意的姿态,“随你。”
黄单把包装纸拆来了,露出一个许愿瓶,里面装着很多星星,他凑近点看,“一共多少颗啊?”
戚丰倚着墙壁,懒懒的说,“九百九十九颗。”
他在往上查过,这个数字寓意天长地久。
黄单发现有些星星的形状有点儿怪,“这些都是你自己折的?好厉害,我都不会。”
没有给男人难为情的机会,他说,“明年你教我好不好?我也给你折。”
戚丰的耳根子有点红,这小玩意儿太难折了,他的手指又粗,折起来很费劲,而且也不是折一两个。
等他再练习练习,买个超大的许愿瓶,折上三千三百四十四颗。
那数字更好。
黄单无意间在那些星星里面瞥见了一点亮光,他不停摇晃着许愿瓶,那点光亮又出现了。
戚丰的呼吸平缓,身子却出于紧绷的状态。
一大把年纪了,头一回想学小年轻搞搞浪漫,能不紧张吗?他紧张的心跳加速,噗通噗通噗通的响,跳的太快了,有点受不住的发疼。
黄单说,“好像有东西在里面。”
戚丰摸鼻子,他紧张的后心出汗,喉结上下滚动,“有有吗?”
“有的。”
黄单把许愿瓶倒过来,再摆正,反复几次,那些星星随着他的动作往不同方向分散,他目不转睛,最终看见了一枚戒指。
与此同时,黄单也在许愿瓶的底部看见了一张粉色的小卡片,正面的小熊图案撞进了他的视野里,包括卡里上面的那一行小字——
叔叔这一生只会认真做好一件事,就是爱你。
第68章戚丰生平第一次搞了一出浪漫的事,还是求婚,对象是一个男的,他的面上没多大情绪起伏,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一分一秒都过的漫长。
黄单抱着许愿瓶坐在床头,迟迟没什么动静。
戚丰等了又等,他抿紧干燥的薄唇,觉得自己被这小东西给搞的快疯了。
是死是活给句准话啊,没看见你叔叔紧张的面部肌肉都在抽吗?
低骂了一声,戚丰忍不住胡乱猜测,在戒指被发现之前,青年都好好的,也没有一丁点不喜欢许愿瓶和星星的表现,还说明年要学了给他折呢。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青年不想答应他的求婚?
戚丰的呼吸一顿,故作轻松的开起玩笑,“你干嘛呢,半天不出一个屁。”
床上的人还是没反应。
戚丰的下颚线条绷紧,周身的气息也阴沉下去,他半搭着眼皮,看不清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黄单察觉到了男人的变化,他开口说话了,怕自己再不出声,屁股会出事,“戒指在星星里面,我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
戚丰呆滞半响,沙哑着嗓音问道,“你一动不动的,就是在想这个事?”
黄单嗯了声,视线依旧放在许愿瓶里的戒指上面,“把装进许愿瓶里的星星倒出来,会不会不好?”
戚丰身上的阴沉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的东西也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年认真的脸庞,“早说啊,你不说话,叔叔心里就没底,还以为你不答应求婚呢。”
他走过去,弯下腰背捏住青年的脸摩挲,“告诉你,要是你再不回个话,叔叔会哭的。”
黄单心说,我也会哭,被你咬的。
戒指是戚丰放进许愿瓶里的,放的时候很轻松,拿出来很费劲。
黄单不想要一颗星星掉出来,戚丰看出来了,他拿着小镊子在星星里面拨戒指,“你别盯着看,叔叔怕自己一紧张,就失手把瓶子给摔地上了。”
闻言,黄单立马就移开了目光。
没了那道视线,戚丰手臂的肌肉都放松了许多,不多时他就取出了戒指,“戴上这个,从今往后你就是叔叔的人了。”
黄单说,“好哦,我是你的人了。”
戚丰爱死了青年这副乖顺的模样,他把戒指圈住青年的手指,慢慢往里面推去,尺寸果然刚刚好,不枉费他趁人睡觉偷偷摸摸量了好多次。
黄单转着戒指,“你的呢?”
戚丰咳一声,“等明年离开这里再戴,不然我俩戴一对戒指,傻子都能看出来我俩是相好的。”
黄单想想也是,他一个人戴着,谁问了可以说是给自己买的,要是俩人戴一样的,找什么借口都说不过去。
把戒指转了好几个圈,黄单问道,“那我们要结婚吗?”
戚丰的眼睛一瞪,“不然呢?戒指刚戴上去还没热乎呢,你不会就想打退堂鼓吧?”
黄单摇头,“没有的。”
他说,“结婚是大事,我们要一起商量,我还要存钱,现在我的钱不多,我想尽力在结婚前存多一点。”
戚丰愣了愣,跟不上青年的脑回路,“为什么要存钱?”
黄单说,“结了婚,我们就会有一个家,用钱的地方会有很多很多,我不多存点,你会有很大的压力。”
戚丰好半天才回神,他狠狠抱住青年,低头对着那两片唇压上去,急躁又热切。
黄单的嘴唇微张,头也配合的后仰一些,只是在被咬疼了的时候蹙紧眉心,眼睛也红了,哆哆嗦嗦的说,“你轻点咬我,好疼。”
戚丰听不了那哭泣的声音,唇上的力道更重,铁锈的味儿在唾液里蔓延着,越发的浓烈。
黄单疼的哭出声,眼泪滑进俩人相依的唇舌之间,那股子咸味儿也加入进来,把唾液里的温度搅的更高。
戚丰从青年的嘴里退出来,在他破了的唇上啄了好几口,就去亲他的耳廓,脖颈…
两个多小时后,宿舍里的嘎吱嘎吱声没了。
戚丰的烟瘾犯了,却没抽烟,只是剥了颗薄荷糖丢嘴里,他喘一口粗气,汗珠从突起的喉结上滑过,“叔叔这条老命早晚要死你手里。”
黄单把湿漉漉的脸埋在被子里蹭蹭,不想跟他说话。
戚丰用舌尖把薄荷糖裹到一边,他俯身,唇贴在青年湿热的后颈上,低哑的笑,“乖,不哭了啊。”
黄单的耳边响着男人的声音,“叔叔一大把年纪了,过了耍流氓的阶段,现在只能认真的喜欢一个人,谈一次恋爱,结一次婚,好好过一辈子。”
他抿嘴,“我也是。”
戚丰没听清,“你说什么?”
黄单吸吸鼻子,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说,我也只能认真的喜欢一个人。”
戚丰深吸一口气,在他耳边笑,“怎么办?叔叔又想要你了。”
黄单,“…”
戚丰难得的有自知之明,苦恼的揉眉心,“看看,叔叔的脑子里全是肮脏的心思,你要对叔叔负责,知道吗?”
黄单无语。
今晚黄单不可能走出宿舍的大门。
他缓过来,等到声音里听不出异样了就给张瑶打电话,“我晚上不回去睡了。”
张瑶在陪着爸妈看电视,“啊?那你睡哪儿啊?”
黄单说戚丰不舒服,可能是那次受伤后引发的头痛,“我留下来,夜里要是有什么事也能照看着呢,有的,床被都有,嗯,我晓得的。”
当事人正在捏他戴戒指的那只手玩,还不时去亲一口。
挂了电话,黄单垂眼看男人,“该睡觉了。”
戚丰还激动着呢,哪儿有什么睡意,“明年六一我们去国外结婚好不好?”
黄单说,“可以的。”
他算了算,蹙眉道,“那我只有五个月不到的时间存钱了。”
戚丰闷声笑起来,“傻孩子。”
黄单的眼前被一片阴影遮盖,他推不开压上来的男人,就在心里喊系统先生给自己拿菊花灵。
另一边,张瑶刷牙洗脸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什么,她没有及时抓捕,“妈,你们觉没觉得哥跟戚大哥关系好好啊?”
张母在铺床,“早发现了。”
她把被子抖平整,就去拽底下的床单,“当初戚丰受伤住院那会儿,你妈我要是不知情,看你哥那么上心的样儿,还真以为他在外头偷偷谈了个相好的。”
厕所里传出冲水的哗啦声音,张父把门打开,眼睛瞪着张母,“胡说八道什么呢。”
张母说,“我那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张父没好气的说,“比方也不是那么打的!”
他板着一张脸,黑漆漆的,“有哪个当妈的会把自己儿子跟个男的放一块儿打比方啊,你是不是晚上酒喝多了,把脑子喝坏了?”
张母转身去收拾桌子,“神经病。”
张瑶瞥了眼她爸那脸,要吃了人,她赶紧说,“大晚上的,都别吵了。”
张父冷哼,“还不是你妈自己发酒疯。”
张母把缸子往桌面上一扔。
那缸子晃动着倒下去,里面的水漫出来,把张父的手机给弄湿了,他拿起手机拽纸巾擦水,火爆的脾气就上来了。
不出意料的,老两口吵的更凶。
张瑶受不了的嘀咕,“真是的,我上回过来,你俩吵架,这回来了,你俩还吵,都过了大半辈子了,有什么好吵的啊。”
她对婚姻的认知,首先来自自己的父母,觉得吵来吵去很没意思,还不如一个人,清静多了。
“你俩要吵就慢慢吵吧,我上楼睡觉去了。”
张瑶说完就蹬蹬蹬上楼。
张父跟张母互瞪一眼,就把灯一关,背对着彼此睡觉。
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张瑶就醒了,她冲楼下喊,知道她哥没回来就拨了个电话,“哥,说好了去摘橘子,你起来没有啊?”
黄单嗯嗯两声就把电话挂了。
戚丰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炙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侧,“要摘橘子?你怎么没跟我说?”
黄单压抑着哭声,“忘了。”
戚丰不想中途再出现什么人和事打扰到他们,索性够到手机关机,把身下的人翻过来,让他面朝着自己,一下一下的亲他布满泪水的脸。
大清早的,宿舍里就响起了嘎吱嘎吱声。
得亏工人们各回各家,周围的宿舍里都没人住,不然里铁皮房的隔音效果,绝对会被吵醒。
九点多,黄单慢吞吞的回到小卖铺。
只不过是走了这么一小段路,就让他出了一身的汗,羽绒服里的秋衣都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面,很不舒服。
上午还要摘橘子,黄单抿嘴,唯一庆幸的就是屁股不疼。
张瑶正在扫地,她看到她哥跨过门槛的时候,手揉了揉腰,就连忙关心的走过去,“哥,你的腰怎么了?是不是扭到了?”
黄单点头,“嗯。”
张瑶放下手里的扫帚,“对了,有那个什么药膏,我去给你拿一副贴贴。”
黄单说,“不用了,一会儿就能好。”
张瑶刚要说话,就差点被一抹亮光闪瞎了眼睛,她目瞪口呆,下一刻就蹦到她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指着那枚戒指,“哥,这东西哪儿来的?”
黄单说,“自己买的。”
张瑶脸上的笑容不变,她哼了哼,“哥你骗人。”
黄单面不改色,“没有骗你,的确是我自己给自己买的。”
张瑶化身福尔摩斯,她摸了摸下巴,绕着她哥转圈,一连转了两三圈后停下来,“张志诚同志,请你回答我的三个问题。”
“一,从小到大,你没戴过任何首饰,为什么突然变了性子?二,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给自己买戒指?就算是女孩子,也不会在圣诞节的晚上买戒指戴,顶多只会买苹果吃。”
喘口气,张瑶的声音拔高,指着她哥手上的那个白圈圈,“三,这可是白金戒指,好贵的,你今年就没发什么工资,还有这闲钱?”
黄单的嘴角抽抽。
张瑶说完了,心里都有点佩服自己,她抱着胳膊,摆出一个“小样儿,我已经看穿你了,你就老实招了吧”的神气姿态。
黄单本身就没有多少表情,他天生就是个适合撒谎的人。
只要他想撒谎,很难有人能识破。
张瑶果然没有从她哥的脸上查找出一丝破绽,她咂咂嘴,难以置信的说,“不会吧,哥,这真是你自己买的?你好好的干嘛买戒指啊?”
黄单说,“快过年了,买个戴手上,也许能转运。”
张瑶张大嘴巴,白金戒指能转运?这是哪儿听来的说法?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突然拍手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家金店的店员是个美女,你看上人家了!”
黄单摇摇头,“你明年毕业?”
话题转的太突兀,张瑶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
黄单摸摸她的头发,“准备毕业论文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参考参考。”
张瑶好一会儿才搞明白,她哥是担心她毕不了业。
她追上楼,嘴上一下子都没停,“哥,我想看看你的戒指,感觉很不错哎,买的时候没活动吗?加多少钱再送个女士的就好了,你可以给我未来的嫂子提前买好…”
黄单下楼时,张父张母都知道了戒指的事,也从张瑶那儿听到了解释,他动动眉头,省了重复回答的环节。
在张父张母心里,儿子的钱都是他自己赚的,想买什么都可以买。
只是一个男的没结婚就戴戒指,还偏偏戴的无名指,让人看见了不免会有些闲言碎语,觉得对方不成熟。
心里这么想,张父张母都没有说出来,看儿子那样子,还是别刺激他了。
如果能把那个初恋忘掉,重新开始全新的生活,那他们老两口就是哪天有个什么事,也能走的安心些。
这片乡下种着很多橘子树,冬天是橘子成熟的季节,只要跟那户人家提前打个招呼就可以去摘,不用拿钱,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有的人说都不说,直接去了就摘。
因为橘子树太多了,根本就吃不完,掉的地上到处都是,卖就更不可能了,没人要的。
张父张母留下来看小卖铺,黄单跟张瑶带着两把剪刀,两个白桶出发了。
到了地儿,他们看到了戚丰。
张瑶拿手肘撞撞黄单,“哥,是戚大哥哎,他怎么来了?”
黄单停好车,“跟我们一样。”
张瑶跳下来,提着白桶去跟戚丰打招呼,“戚大哥也来摘橘子啊。”
戚丰说是啊,他的视线从青年那里扫过,笑了笑道,“听说这一片的橘子很甜。”
张瑶说,“有的酸,有的甜,要碰运气。”
戚丰无所谓,他上这儿来压根就不是为了吃橘子,是为了摘橘子的人。
橘子树没有人高,站着就能够到,张瑶是真的来摘橘子的,她出宿舍前,那三个妮子就跟她说好了,每个人都要。
这次出来,她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咔嚓咔嚓声从张瑶手里的大剪刀上发出,她专心的剪橘子,没注意后面的两个人。
戚丰专门挑坑坑洼洼的橘子摘,在他吃过两个酸到滴尿的橘子后,相信了张瑶说的那句话,还真是得碰运气。
接下来都是戚丰先剥开橘子尝,酸的自己吃掉,甜的给青年吃。
黄单要剪橘子,男人递过来橘子时,他一下没拒绝,每次都是张开嘴去接。
戚丰环顾四周,确定张瑶不在,就把下巴抵在青年的肩头,“腰还疼吗?”
黄单说不疼了,“就是有点发酸。”
戚丰闻言就伸手去给他揉揉,觉得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不得劲,就把手伸了进去。
有的人体质偏热,到了冬天,手脚心都是热的,戚丰就是这种人。
黄单感觉男人的掌心比自己身上的温度要高,他裹着羽绒服,还没有对方露在外面的手暖和,“你别揉了,一会儿小瑶就会过来的。”
“不怕,咱又没做什么。”
手都伸到外套里面去了,还没做什么。
黄单把大橘子丢进桶里,站在原地歇会儿,“真别揉了,你揉的我想上厕所。”
戚丰笑的人畜无害,“上吧,叔叔帮你把风。”
黄单说,“然后你再就地跟我做爱。”
戚丰的面部抽搐,他摸了摸青年的脸,“这都被你猜到了,真了不起。”
黄单的脸被摸的有点疼。
天冷了,男人的手摸上来时,好像更粗糙了些,像小石头子,被开水烫过的那种。
冬天尿多,这话真不假。
黄单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找了个地儿方便。
戚丰说是给他把风,就真的那么做了,等他解决完了,就凑了上去。
橘子园很大一片,张瑶在西边,等她剪橘子剪累了,叉着腰喘口气的时候,才发现附近就她自己。
“哥?”
没回应。
“戚大哥?”
还是没什么回应。
张瑶吞了口唾沫,提起白桶就跑,边跑还边大声喊,她把嗓子喊的快哑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兜里揣着手机。
“张瑶啊张瑶,你是不是出门忘带脑子了?”
张瑶鄙视完自己,就拿手机给她哥打电话,“哥你在哪儿呢?不会是跟戚大哥一块儿先回去了吧?”
那头的声音里带着轻喘,还有点哭腔,“没回去,你别乱跑,我来找你。”
说着就挂断了。
张瑶一愣一愣的,怎么回事?她怎么听着那声音,觉得有点儿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吃了半个橘子,张瑶猛地一下就想起来了。
她差点被嘴里的橘子噎住,不会吧?肯定是自己听错了。
哥怎么会发出做那种事的声音…
张瑶拍拍自己被风吹干的脸,她嘀嘀咕咕,“醒醒,快别胡思乱想了。”
半个多小时左后,黄单出现在张瑶面前。
张瑶不动声色的打量,哥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鼻尖也是红红的,唇上有浅浅的印记,像是被咬过的痕迹。
她再把余光移到戚丰身上,看起来倒是没有异常,衣服裤子都穿的很整齐,不过…
戚丰身上有一种没有得到满足的怨气。
张瑶想到了某种可能,她的心里咯噔一下,把这段时间听的看的都翻出来,挑着有关联的连到一起。
一两分钟后,张瑶的手脚都僵硬了。
黄单蹙眉,这是男人故意的,他想让张瑶知道。
戚丰倚着橘子树,在青年看过来时,扯起一边的嘴角对他笑了笑,很迷人,也很欠揍。
回去的时候,车里的三人都没说话。
黄单开的车,他的肚子都是圆鼓鼓的,吃了很多橘子。
好在这是寒冬腊月,身上穿的厚实,不拉开拉链是看不出来的。
回去没多久,张瑶就把戚丰约在建筑物后面。
戚丰要的就是张瑶来找自己。
张瑶看出来了,她眯着眼睛,“你不怕我把你跟我哥的事告诉我爸妈?”
戚丰说,“你要是会告诉,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张瑶咬牙,被说中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就有种遗憾,如果能成为一家人就好了。
对于她哥,张瑶只希望他过的开心。
现在这个男人跟她哥好上了,她的心里更多的是担忧。
有关同性恋的事,张瑶知道一些,因为她宿舍有个妮子喜欢看耽美,还喜欢跟她们分享。
起初张瑶是排斥的,觉得男人跟男人谈谈情说爱挺奇怪的,时间一长,她也就接受了,有时候还会去找一两本看看。
小说里的结局大多都是幸福美满的,可现实不是小说,两个男的想在一起,就注定要面对外界的舆论压力,还有亲朋的异样目光。
那条路太难走了,停在这一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步。
张瑶拽着长外套前面的流苏,“什么时候的事?”
戚丰说,“夏天还没过去的时候。”
“真早。”
张瑶哼了声,“我哥就这么被你骗走了!”
戚丰揉揉她的头发,“你说错了,是我被你哥骗走了。”
张瑶撇嘴,“你会对我哥好吗?”
戚丰说,“当然。”
张瑶吸鼻子,“能好多久?你家里要是反对,你会不会就放弃我哥?”
戚丰笑道,“你哥是我的家人,我会一直对他好,永远都不会放弃他,这样子你可以放心把你哥交给我了?”
张瑶的脸一红,“我哥都是你的人了,我不放心有什么用。”
她想起来了什么,“你们会结婚吗?”
戚丰说,“明年的事。”
张瑶一怔,“这么快啊,好吧,你们想好了就行。”
她吐出一口气,像是卸掉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嫂子,今天你说的话我可都记住了,要是你敢对我哥不好,我肯定带他走。”
等人走了,戚丰还在原地,他挑唇,“嫂子?听起来没那么别扭。”
黄单从戚丰嘴里听说了他跟张瑶的谈话过程,没露出多大的意外,猜到了。
张瑶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不熟悉的人会觉得她冷淡,强势,还有些不近人情,其实那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
只要被她准许进去她的世界,就会看到她柔软温暖的真实一面。
晚上黄单脱了外套准备睡觉,帘子里面传出脚步声,张瑶穿着珊瑚绒的睡衣睡裤,一副“我要跟你足膝长谈”的架势。
黄单坐起来,又把外套穿上了,“问吧。”
棉被陷下去一块,张瑶坐他对面,踢掉拖鞋把腿盘着,“他都跟你说了?”
黄单点点头。
张瑶露出“我就知道”的眼神,她很小声,怕被楼下的爸妈听见,“哥,你是不是吃亏的那个?”
黄单想了想,“不是,我是舒服的那个。”
张瑶一脸不可思议,“真的假的?那戚大哥他没有想法?”
黄单知道他跟张瑶的思路擦身而过了,不过他没打算解释,“有时候会有。”
譬如把他弄到疼的快哭晕过去,还想再要一次的这种想法。
张瑶也不知道理解成了哪种意思,她咂嘴,“真看不出来,哥,你是深藏不露啊。”
黄单,“嗯。”
张瑶把脚往被子里放,喊着冷死了,“你虽然比戚大哥年轻,但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最主要的是勤加锻炼。”
黄单心说,每天都有在锻炼,不分时间不分地点。
张瑶咳了声,“一副好身体决定你是吃亏的那个,还是舒服的那个,哥,你懂我的意思不?”
黄单说,“我懂的。”
张瑶打哈欠,“我后天走,明天我们一起去游乐场,多拍些照片,我给你们拍。”
她一走,黄单觉得被子里好不容易攒到的暖气也跟着去了。
冬天一个人睡觉好冷。
黄单缩进被窝里面,要是那个男人在自己身旁就好了,他会很暖和。
帘子那边响起张瑶的声音,“哥,我会给你们保密的。”
黄单搭上眼皮,很快就睡着了。
这几天的天气都很不错,阳光温柔的不像话。
因为是节假日,所以来游乐场玩耍的人非常多,成人门票是一百八一张,就一张票,进去玩什么项目都不需要再交钱买票了。
黄单有年卡,他刷卡进去就行。
不过张父有提前跟游乐场的负责人打招呼,黄单张瑶戚丰三人免费。
游乐场很大,人头攒动。
黄单跟张瑶之前来过一次,玩过几个东西,像是大摆锤过山车之类的,戚丰倒是第一次来。
有工作人员在游乐场里摆摊卖一些吃的,还有小玩意儿。
张瑶把黄单跟戚丰叫去,说要喷个纹身,一问是三十块钱一个,就觉得贵了,“帅哥,我们三个人都喷,能不能给我们便宜点儿?”
黄单不在状态里面,戚丰本来也跟他一样,但是在看见一个叶子的纹身图案时,目光就没移开过。
张瑶费一番口舌才把价格给讲下来,“哥,你选什么图案?”
黄单回神,“我不喷这东西。”
张瑶跟他咬耳朵,“喷吧喷吧,你和戚大哥可以喷情侣的,多浪漫啊。”
“我其实无所谓,完全是为你们着想。”
黄单瞥了一眼男人,发觉对方望着桌上的叶子图案出神,他愣了愣,记忆被劈开一部分,露出里面的一些片段。
最后张瑶喷了个小羊,那是她的生肖。
戚丰喷了片叶子,大冬天的拉起外套,让人小伙子把叶子喷在他的腰侧。
小伙子羡慕嫉妒的直啧啧,“大叔你这身材也太好了吧,怎么练的啊?”
戚丰整理了衣服,“去工地搬上几年的砖,你也有这身材。”
小伙子,“…”
张瑶一个劲的对黄单使眼色,情侣纹身啊哥,你傻站着干什么呢?
黄单抿嘴,让小伙子把叶子喷在跟男人相同的部位。
小伙子的视线在黄单跟戚丰身上来回扫了又扫,没扯闲篇儿,就冲这一点,说明是个会做生意的聪明人。
戚丰低声问着青年,“你干嘛选叶子?”
黄单反问,“你呢?”
戚丰一愣,还真不知道,看到就选了。
他走神的功夫,黄单就被张瑶拉着去看电影了。
这电影还不是随便就是放的,要凑够五十个人才会放。
不是节假日过来,游乐场的人不多,想看个电影都看不着。
排队入场后,黄单三人找位置做好,有人说电影是4D的,也有人说是5D,看的就是一个过瘾。
这电影里是全球的所有景观,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有。
黄单看着屏幕,北极光,金字塔…那些景观挨个的从视野里晃过,当长城出现的时候,黄单感觉自己就站在长城上面,有风吹过面颊,凉丝丝的。
这里有监控,戚丰没有对黄单做什么,他也懒的看电影,索性半阖着眼皮休息。
好像他唯一的兴趣就是抽烟,黄单。
现在烟已经在被他往外面推,只剩下黄单一个人了。
电影放完了,众人都有种意犹未尽的想法,这是游乐场最值得一观的项目。
张瑶去买了冰淇淋,黄单跟戚丰都有份。
大冬天的吃这玩意儿,透心凉。
黄单冷的牙疼,他看看边上的男人,“我吃不完了,你要吃吗?”
戚丰把自己那份三两下搞定,美滋滋的享受黄单吃剩下的那份。
张瑶看怪物一样看过去,她拉拉她哥的袖子,“戚大哥那样子看起来真的好变态啊。”
黄单说,“他只是喜欢我。”
张瑶哎哟一声,“我吃出来了,这冰淇淋里面有一股子狗粮的味道。”
黄单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张瑶吃着冰淇淋,“我干嘛要喜欢别人,我喜欢我自己就行了。”
黄单,“…”
之后三人在游乐场瞎逛,把碰碰车,旋转木马等项目都玩了一遍。
张瑶说到做到,给她哥和嫂子拍了很多照片。
那些照片全存到了戚丰的手机里。
那两桶橘子有一桶都被张瑶带回了学校,丢到箱子里沉的要死,橘子其实很便宜,她非要带,说是答应了的。
戚丰没走,他留下来过年了。
张父跟戚丰结伴钓鱼的次数多了,关系也好起来,见他一个人过年,还说要吃泡面,就觉得不容易,让他过来吃了年夜饭。
年后,黄单跟戚丰离开J市,他们换了两个城市,最后在A市落脚。
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
黄单没出去上班,在家接了原画,托上个世界那副身体主人的福,他对原画这一块的了解相当深入。
戚丰包了个工程做,往工地上跑的次数并不勤,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家里。
不过想归想,戚丰对工程上面的事没马虎,他还在研究投资,毕竟是有家有老婆的人了,生活应该要越过越好。
黄单画画的时候,戚丰就在旁边看着。
他是个大老粗,不懂这玩意儿,就夸张的叹气,“早知道当年少捏点泥巴,多读点书了。”
黄单往椅背上一靠,“我饿了,想吃你煮的面条。”
戚丰立马来了精神,“等着。”
黄单听着厨房里响起的声音,他无意识的笑了一下,那抹笑也蔓延到了脸上,久久都没消失。
睡前戚丰把玩着黄单手上的戒指,跟自己的放一块儿看,“结婚证呢,你放哪儿了?”
黄单困的眼皮快打起来了,他强行把两个小伙伴分开,“不告诉你,免得你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摸。”
戚丰,“…”
“叔叔这不是感觉自己在做梦嘛,多摸几遍才相信是真的。”
他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是真栽进去了,到死都爬不出来,“来,叫声老公。”
黄单打哈欠,那声老公模糊不清。
戚丰不依不饶,挠他痒痒肉,他无奈的捏鼻梁,很认真的喊出那两个字,“老公。”
“睡觉了好不好?我很困。”
“不好,睡前不做运动,身体容易老化。”
黄单被抱起来,全身重量都在男人身上,他人清醒了大半,“那你来吧,我睡会儿。”
很快他就半死不活了。
工地上干活,会面临意想不到的危险,有一个工人在地下室干活,缺氧晕倒了,醒来变成了痴呆,老婆把他推到工地门口要钱,僵持了好几个月,才给了几万块。
戚丰没把这件事告诉黄单,是怕他担心。
黄单还是知道了,从新闻报道上看到的,他跟戚丰商量,能不能别做工程了,试着换一个工作。
戚丰下半年就开了家公司。
黄单感到惊讶,“你哪儿来的钱?”
戚丰轻描淡写的说自己一直在搞投资,“怎么样?明天要不要去看一下你男人新的战场?”
黄单说好哦,“要是欠了债就跟我说,我现在存了很多钱。”
戚丰啧啧,“戚太太就是厉害。”
他说着就把人圈住,低头去亲了很长很长时间。
那时间长到黄单都出现缺氧的症状,嘴也破了,例外都是麻的,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男人的更年期挺可怕的,黄单早就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就适应了。
戚丰每次无理取闹,黄单都能应对。
在戚丰因为黄单跟一个外包公司的朋友出去吃了顿饭,就把客厅的沙发给踹翻了的时候,黄单站一边说,“我跟你提过,我们会吵架,你会不讲理,还记得吗?”
戚丰的额角一抽,心口的郁气一扫而空,“我错了。”
黄单说,“我原谅你。”
他从前就这么说,现在还是,这几个字只会用在同一个人身上。
戚丰扯开几颗扣子,“你不是小猫小狗,可以出去,但是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会很慌。”
黄单叹息,“我给你发了短信。”
戚丰也叹息,“那不算的,我还是很担心。”
黄单说,“我答应你,以后只要我出去,我都会把具体位置发给你,包括我几点出门,几点回来。”
戚丰把青年的双手捧住,他低头,将脸埋进去,不敢跟青年对视,“叔叔是不是跟个神经病一样?”
黄单说,“不是,你只是太喜欢我了。”
戚丰的身子一震,不是喜欢,是爱啊,傻瓜。
三年后,戚丰带黄单去看他们的家。
那块地是戚丰前前后后花了半年时间才选出来的,他用掉了大半的积蓄买下来,迫不及待的捧到爱人面前,想得到一个肯定。
黄单说,“我很喜欢。”
戚丰在车里把他给弄哭了。
修改设计图,监督并参与装修,买家具,这些事都是黄单跟戚丰两个人一起做的。
他们对于未来的家,充满了期待,也给予了所有的美好和希望。
在搬进新家的前一天,黄单跟戚丰吃过午饭后就去了家具城,他们是去看台灯的,想给书房里再买一盏台灯。
黄单跟戚丰走出家具城不到三分钟,就出了意外。
那一瞬间,黄单什么也没想。
等到血块从黄单嘴里咳出,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天地都黑下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到了。
黄单艰难的撑着眼皮,视野里只有一片血色,看不见男人的身影,他动了动嘴唇,好难过,明天就要搬家了,是他们的新家,花了很多心思设计的,大到家具,小到桌布,墙纸,都是精心挑选的。
可惜不能住进去,来不及了。
黄单侧着头,被鲜血遮盖的脸朝着一个方向,那是男人摔倒的位置,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睁的很大,因为他还没看到男人,不甘心。
直到死,黄单都是睁着眼睛的。
那起事故后,戚丰就有了严重的后遗症,他不敢开车,不敢坐车,看见车就浑身是汗,心脏抽痛,濒临昏厥。
过了整整两年,戚丰的症状才有所减轻。
戚丰开始写信,以前青年还在的时候,每年做的最认真的一件事,就是爱他,现在青年不在了,最认真的事是给他写信。
一年三百多天,三百多封信,全在大箱子里面放着。
戚丰没想过要写多少封,他会一直写下去,活到哪一天,就写到哪一天。
每当从梦中惊醒,戚丰就会跑出去,在房子里喊着青年的名字,没有回应,从来都没有。
跑到筋疲力尽,戚丰会打开抽屉,拿出那两枚戒指发呆。
天亮了以后,戒指上都是水迹。
一天天的过去,别人的生活轨迹在发生着变化,戚丰却没有,他的生活轨迹卡在了青年死的那天。
青年离开的日子越来越久,房子里就越来越冷清。
有时候戚丰坐在阳台上一动不动,从早到晚都没有一丁点声响,整个房子就仿佛置身地狱,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
张瑶每个月都会打电话给戚丰,也没别的事,只是问一问他的情况,说一说自己的情况。
戚丰知道,张瑶那么做,其实是怕他想不开。
他觉得好笑。
身边的同事,朋友都知道的,他过的很好,有房有车,也有不错的事业,以后还会更好,怎么会想不开呢?
有一次戚丰很晚才从公司出来,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跟青年常去的饭馆,那里已经关门了。
戚丰没走,就站在门口抽烟。
手里的一根烟燃尽,戚丰的手指烫的发红,他没在意,只是把手抄进西裤的口袋里,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动,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实际上他是没有家了。
没有那个人,哪儿还有什么家。
前面不远传来打斗的声音,戚丰看到七八个成年人在对两个少年出手,他只是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打电话报警,没有上去动手。
那两个少年发现了戚丰,向他露出求救的目光。
戚丰无动于衷。
接到报案的警察很快就来了,听到警车的声音,那群人顿时四散着逃跑。
得救的两个少年似乎是没想到有人可以那么冷血,他们愤恨的瞪着戚丰,嘴里还嚷嚷着什么骂人的话。
戚丰面无表情,他脚步不停的离开,扯起唇角笑了,笑的比哭还要难看。
以前有个头疼发热,戚丰通通无所谓,现在不一样了,哪怕是个小小的感冒,他都会紧张的跑去医院。
医生往往会露出怪异的表情,大概是没见过一个四十多年的男人这么怕死。
小感冒而已,至于这么慌张?
没有人知道,戚丰不是怕死,他早就不想活了。
可是即便他的心里空荡荡的,痛苦的想死,他却不能死,他必须活着,好好的活着。
因为这条命是那个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不能有任何闪失。
戚丰有多爱那个人,就有多重视自己的这条命。
他无数次的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切,怪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护住青年,只要一想到这里,他就会去咬自己的手背,咬的血肉模糊,却一点都不知道痛。
一个人活着,真的太痛苦了。
戚丰的书房里没有一本书,全是许愿瓶,一排一排的摆放着,每个瓶子里都里面装满了星星。
他有心愿,想跟青年有生生世世。
有一天戚丰接到张瑶的电话,她在那头说自己要结婚了。
张瑶原本是单身主义,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跟哪个男的搭伙过日子,可是她哥没了,爸妈就只有她了。
嫁人这两个字开始出现在张瑶的人生计划里面,不受控制的蹦蹦跳跳。
她最终觉得把那两个字拖拽到现实生活中来。
准新郎是张瑶的大学同学,从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就喜欢上了她,默默的喜欢着,一直喜欢着。
在男生鼓起勇气告白时,张瑶看着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她想,一个人如果会花好几年的时间去暗恋另一个人,不会坏到哪儿去。
张瑶答应了对方,因为自己想试一试。
之后就是和普通情侣一样,他们会做一些普通又白痴的行为,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
所有的事都是水到渠成。
两个人的感情结束一个阶段,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能匹配的关系就要从情侣变成夫妻。
六月六号是张瑶的婚礼,那天戚丰出现了。
张瑶喜极而泣,“戚大哥,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她的爸妈永远都不知道,有个人爱着他们的儿子,是一生的挚爱。
张瑶不打算把这件事说出来。
因为她哥是另一个当事人,已经不在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没有任何意义。
张瑶的思绪回笼,她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穿着量身定做的高档西服,身姿挺拔稳重,和以前不一样了,可她又觉得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戚大哥。
沉默半响,张瑶开口问道,“戚大哥,你这几年还好吗?”
戚丰单手插兜,“挺好的。”
张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生怕不小心碰到男人心里的伤口,“五年了,戚大哥,你还好吗?”
戚丰笑道,“我活的好好的,不就是最好的说明?”
张瑶的呼吸一紧,这人在笑,她却难过的眼睛酸涩,想哭。
张母走过来,望着已经离去的身影,“小瑶,那是谁啊?妈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张瑶眼神躲闪,“一个朋友。”
张母的脸色变了变,情绪变的很激动,“什么朋友,是戚丰对不对?他还有脸来这里?”
张瑶小声说,“妈,都过去好几年了。”
“当年你哥要不是为了救他,又怎么会被车碾的…不成人样了…”
张母语无伦次,“妈这几年总是会梦到你哥走时的样子,他一定很痛,你哥那个初恋结婚后…他就落下了怕疼的毛病,那该多疼啊,小瑶,你哥他…”
张瑶的眼睛也红了,她出声打断,“妈,别说了。”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婚礼现场新娘和自己的妈妈都在抹眼泪,这是唱的哪一出?
知情的晓得是怎么回事。
张父听着动静过来,看一眼老泪纵横的老伴,“今天是小瑶大喜的日子,你哭哭啼啼的,让人看了像什么话。”
张母擤鼻涕,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小瑶,妈只是想起你哥了。”
张瑶安抚,说没事的,“爸,妈,哥的忌日就快到了,到时候一起去看他。”
张母哽咽,“好好,一起去。”
要不是张父把她拉走,她又要哭。
七号那天下着毛毛细雨,张瑶去的早,她特地叫爱人把车停在离墓园有段距离的地方,夫妻俩下了车,撑着一把黑伞往墓园里走去。
“妈发头晕,爸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这次就没过来,哥会不高兴吗?”
“不会的,你别多想。”
“要是哥还在就好了。”
张瑶叹息,她摸了摸肚子,叫着宝宝的小名,“待会儿妈妈要跟舅舅说话,你要乖,要听话,舅舅喜欢听话的孩子。”
爱人停下脚步,喊了张瑶一声,“小瑶,你看那边。”
张瑶闻声望去,看见她哥的墓碑前蹲着一个人,仅凭背影就知道是谁。
她没有立即靠近,不想在这时候去打扰到那个男人,而是让爱人扶着自己去了左边,找了个偏僻的位置站着。
从这个角度看去,张瑶可以清晰的看见墓碑前的一切,她看见男人手里拿着一根蓝色的塑料小管子,细细长长的,一头垂在半空,一头折出形状。
男人在折星星,他折的很认真,侧脸线条温柔,能把人溺毙进去。
张瑶注意到男人的嘴唇张合,在跟她哥说着什么,她离的更近些,耳朵里不再只有风声雨声,多了男人嘶哑的声音。
“那姓贺的死了,听说是长期被其他犯人们欺压,受不了才自杀的。”
“姓刘的出狱了,不走运的是他出来不到一星期,就醉驾撞到机非隔离的钢制护栏,在医院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你家里的债都还清了,你爸妈前段时间已经把小卖铺关了,打算今年回老家去。”
“你爸妈怨我,他们该怨,是叔叔没有照顾好你。”
“对了,你妹妹上个月结婚了,新郎是她大学同学,婚礼办的很热闹,她怀了身孕,预产期在年底。”
“恭喜你,要当舅舅了。”
“小东西,你说奇不奇怪,你走了以后,一次都没有来过叔叔的梦里,可是叔叔竟然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你长什么样子,说,你是不是给叔叔下了药?”
“没良心,小王八蛋,你丢下叔叔一个人走了,还不来叔叔的梦里,怎么也不知道照顾一下叔叔这个孤寡老人?”
耳边的声音停了下来,张瑶看去,发现男人在拿手背擦眼睛,那声音更哑了。
“你说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们住在三层楼的大房子里面,养的小猫也长大了,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打理的很好,到了冬天,橘子树上结满了橘子,你可以吃个饱,还有书房里的那面收藏柜,放满了你喜欢的小玩意儿,要是没有那场车祸…那该有多好啊…”
“哎,几年前你走了,一次都不回来,叔叔一个人住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当初叔叔不该偷懒,只给你折了九百九十九颗星星,没有折三千三百四十四颗,现在折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吧,叔叔多折点,一个三千三百四十四不够,那叔叔就折上十个,百个,千个。”
“这颗星星折的不漂亮,叔叔再给你折一颗。”
戚丰在西裤口袋里摸了个空,他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一片苦涩,“你看看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回去给你折吧。”
“这个你先拿着,不准嫌弃。”
把那颗星星放在墓碑前面,戚丰摸了摸碑上的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里的青年,“照个相都不爱笑,小气鬼。”
他蹲的腿麻了,好半天才站起来。
张瑶的脚迈出去一步,就听见了男人低低的声音,哀求着,“老婆,你能不能来看我,一次就好,算我求你了。”
墓碑静静立在细雨里,冰冷而又无情。
戚丰背过身,走着来时的路,他没有打伞,走的很慢,背影孤独寂寞。
张瑶把那只脚放下来,一步都迈不出去了,她靠在爱人怀里,捂住嘴巴小声哽咽。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一边拥有,一边失去,一边长大,一边遗忘。
到头来,能真正刻在记忆深处,不被时光侵蚀的东西不多,可能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一件事。
张瑶知道,她哥还活着,活在戚丰的生命里,刻在他的记忆深处,直到他老去,死去。
关于七月半的由来和传说很多,其中有一种说法是,那天鬼门关大开,里面的鬼魂会回到生前的城市,在自己死时的地方徘徊着,渴望在那里见到亲人。
天还没黑,XX街的路边就站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的衬衫长裤,蓄着利落的短发,他的身上有一种难言的悲伤,与成熟刚硬的面容格格不入,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被吸引。
附近商铺里的店员和老板看到那一幕,都习以为常了,因为每年的这一天,他们都会看到那个不知名的男人,站在同一个位置。
有个别商户知道,几年前那里发生过一起严重的车祸,一个青年当场死亡,心脏和肝脏全被撞出体外,死相惨不忍睹。
而那男人就是那起事故中的幸存者。
目睹过那起车祸的人们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头皮发麻,按理说,在那种情况下,两个人肯定都是必死无疑,且死无全尸,也不知道青年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在死亡来临之际把男人推开,自己挡在了车前。
天暗下来,夜幕降临,起风了。
一家服装店里新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她不知道那年发生过车祸,也是第一次见到路边的男人,于是就好奇的问同事,“那个男的怎么一直站在路边啊?等人吗?我看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同事知道的不多,只说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年轻女孩惊诧的啊了声,“不会吧?他看起来很正常啊。”
“正常?怎么可能!”
同事也是个女的,比她年长几岁,来店里的时间早很多,说话时的语气带着一股子社会的味道,“那种外形优秀,有魅力的男人,看一眼就会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来店里三年,见过他三回,每年的今天,他都是一个人过来,什么也不做,就站在那里,从下午站到晚上,你要是在店里过夜,就能发现他站到第二天,这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什么?”
年轻女孩听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是在等人?”
同事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脸色变了变,心说,那男人等的恐怕不是人,是鬼。
年轻女孩见同事不说话,就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怎么了嘛?你倒是说啊,话说到一半很急人的。”
同事神经兮兮的看她一眼,“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年轻女孩还真忘了,她忙着在几个地儿打工,有时候连星期几都不知道,“什么日子啊?”
同事突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鬼节。”
年轻女孩吓的脸一白,人哆嗦了一下,她抱住胳膊搓了搓,还是觉得冷。
大多数人都怕鬼,年轻女孩是其中之一。
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天是那个日子,这会儿脑子里全是看过听过的恐怖灵异画面。
同事隔着玻璃窗指向路边的男人,“那个地方五年前发生过一起车祸,你看过报道没有?”
年轻女孩回神,她摇头,“没有。”
“我也是听人说的,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来店里上班。”
同事小声说起自己听来的悲惨故事,“车祸发生前,那个男人跟青年刚从家具城里出来,男人两只手都提着购物袋,青年拿着一个装修的小册子,他们上一秒还在有说有笑,下一秒就有一辆车朝他们开了过来。”
“我是没亲眼看见,不过我之前在网上找到了一个视频,虽然有点模糊,但也很震感。”
她抿抿嘴,“就像很多人说的,那真是爱的力量,超越了人的极限。”
年轻女孩的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想,听到同事的声音,她的眼眶一热,青年果然在危急关头把那男人推开了。
“青年被撞的血肉模糊,身体扭曲的倒在路边,就是男人现在站的那个位置。”
同事咽了咽口水,“当时那男人不是被青年推开了吗?他从地上爬到青年身边,颤抖着手去抱青年,把青年被撞出体外的内脏都捡回来,他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叫喊,傻了…”
“等到救护车过来,宣布青年已经死亡的时候,男人还睁着眼睛,是活着的样子,却让人感觉他也死了。”
听完以后,年轻女人哆嗦的更厉害了。
同事抿抿嘴,“天堂和地狱,有时候还真就是一霎那之间的事。”
她的声音一停,膛目结舌,“你哭什么?”
年轻女孩擦着眼泪,呜咽着说,“他们一定很相爱。”
同事赶紧嘘了一下,“小点声,很多人不喜欢同性恋的,会有很大的成见,你别让人听见了,那个青年早就死了,要是被人拿来议论,他在地底下会很不开心的。”
“还有外面的那个男人,他肯定不希望别人侮辱他跟青年的爱情。”
年轻女孩郑重的点头。
同事叹口气,“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说着,她伸手指指自己的脑袋,“那个男人眼睁睁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他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这里就出现了问题。”
年轻女孩不喜欢看悲剧,也不喜欢听带有遗憾的故事,她会陷进别人的悲痛里面,要过好些天才能走出来。
“你说他能不能见到那个青年?”
同事看了看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落得轻松自在,“谁知道呢,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以什么形态出现,还能不能回到阳间,等我们死了,不就知道了。”
她示意年轻女孩去看外面,“你看那个男人的穿着,绝对是有钱人,大老板,思维逻辑比我们这些穷光蛋不知道强多少倍,聪明着呢,他会相信死了的人在鬼节这一天回来,还不是心里的执念作祟。”
年轻女孩轻声说,“你说的也是,他只是放不下。”
“这世上的不幸多着呢,每天刷一刷新闻都有,还不带重样的,没有最惨,只有更惨,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同事想起来了个事,“对了,今晚你值班啊,有句话我跟你说了,你当不当回事随你。”
年轻女孩问道,“什么?”
同事拍拍她的肩膀,“鬼节的阴气很重的,你下班回去的路上,如果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应。”
年轻女孩,“…”
几片纸钱从空中飘下来,不知道是谁在给死去的亲人烧纸。
本来今天就是个阴森森的日子,还出现了这玩意儿,街上的行人都变了脸色,脚步匆忙的擦肩而过,生怕碰到什么脏东西,再倒霉的回家去。
男人一直站在原地,他的两只手垂放在长裤两侧,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接他走。
几分钟后,男人突然往马路上跑去,他那样子很开心,身形急切,看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个疯子,不想活了,在自寻死路。
有好心人及时拉了他一把,“先生,路上很多车,你担心着点。”
男人大口大口喘气,他先是茫然无措,而后勾起浅色的薄唇,抖动着肩膀笑起来,笑的悲凉又失望,“老婆,我以为是你来接我了,原来只是我看花了眼。”
旁边的好心人还纳闷,这怎么还自言自语上了?下一秒就听到男人埋怨的声音,还有些委屈,“每年的今天都是你的节日,为什么你一次都不回来看我?”
说到后面,男人恨了起来,重复着喃喃,“为什么不来看我…”
一股寒意从脚底生起,好心人打了个冷战,拉着男人的手也松开了,不敢再多待一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十点左右,年轻女孩关店下班,她把包往肩上拉拉,下意识的往路边看了眼,不由得微微一愣。
男人还站在那里,他在哭,无声的哭着,满脸都是眼泪。
没有人来接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