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动机 第31章

李信如的行为其实救了李梅一命但李梅的家人当然不会这样看问题

这类的事我也听过比如某人服用安眠药,一开始是每天吃半颗就睡得着,可是一年以后,他每天都要吃一颗才行,再过几年,也许就会发展到一颗半的份量这就是对安眠药的依赖性理论上说,任何药物,长期服用就会在某种程度上失效

“你是怎么知道他那天夜里要出去的呢?”我们继续问

“后来那畜生给我们买了一套房子我那个没出息的死鬼男人就硬要小梅回去再好好和他做夫妻我不放心,叫小梅从此多一个心眼儿,跟他说夜上睡觉不想喝牛奶了他安份了一段时间,可是有一天夜里,又劝小梅喝牛奶,说你夜里睡不好,翻来翻去的,他也睡不好小梅将信将疑的喝了,那天夜里果然睡得跟死人一样从此小梅就信了我的话我让小梅别中他的计,不要喝他的端来的奶,可小梅说不想和他吵架,而且夜里睡不着,也的确难受得要命这个傻女儿,她还劝我说,就当我自己在吃安眠药吧”

“就在那天夜里,小梅给我打了电话,她心里不痛快,只有和我这个没用的妈说她说看样子,她和李信如离婚是迟早的事了李信如又搭上另一个年轻女孩了但这次小梅没哭她的声音安安静静的,就好象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就象刀绞一样难受我说她想得太多了,我说那姓李的敢和她离婚,我和她爸都不会放过他小梅笑了笑,说,不放过又有什么用呢,他今晚又要出去和她见面了,她看得出来他瞒不过她”

“那天夜里,我一肚子的气,坐了的士去他家找他,本来在楼下等他,后来因为风大,我就上去了,敲门也没人应,我想小梅可能睡死了,听不到,所以就坐在他家门前等他我没表,也不知道什么时间后来他回来了,看到我,很吃惊我本来没有想过要杀他的,只是想和他理论两句,为小梅讨个公道我想他这样和被我捉奸在床也没两样,一定会心里愧疚的我好好的说说他,让他以后再也不敢了跟他进了屋以后,我挺紧张的,小染平时说我没用,我这人真没用,关键时候有理也说不清楚,他又是做律师的,牙尖嘴利,说话好象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赏给你,气得你要命又没法还他我还指望他愧疚,我没想到这畜生是半点人心也没有,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也没把小梅放在眼里我气极了,气极了的时候,就觉得,如果能换回他对我家小梅好,我就是跪下给他嗑头也愿意可是给他跪下有什么用呢,男人的心肠硬起来,就象铁一样我就是死在他面前也没用”

“这时我看到不远处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把西瓜刀,明晃晃的直刺眼我不想看它,可我忍不住直盯着它看我想起小染从前对我说过的话,她说我是没用的人,人没用,命也没用我想我终有办法证明,我这个娘亲还是有点用处的我这才想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妖精,是我两个宝贝闺女命里的魔星只有杀了他,我两个闺女才能过上好日子,不然我们家永远没法安生只要小梅小染过得好,就让我这老太婆拿命去抵吧反正我活了一辈子了,再活也活不了多久几十年做人,吃了几十年的苦,我活够了,也活腻了”

看着一个老太太在你面前眼泪汪汪,声泪俱下,实在是很不愉快的一件事可是没办法,审问还是得继续,工作总得有人来做

我们几个审问的警员一时都没有了话,等着她唔唔唔地哭了一阵我才又硬起心肠问:“既然你是为了你女儿李梅杀了李信如,那为什么在案发后一直不投案自首呢?甚至在我们逮捕了李梅以后,你也一直没有站出来让她洗脱嫌疑”

“案发后没多久,你们到我家来的时候,我还存着侥幸的心那天夜里的事儿,天知地知,可谁也没看见我把他怎么样了刀我也洗了,屋我也抹了应该没留下什么把柄后来小梅被你们抓了,我就想着要来自首我先跟我那老头子说了我那个混蛋男人,对我又打又骂他不准我去他就是自私,怕身边没了我,没有人再跟前跟后的伺候他下半辈子小染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听我和她爸闹架,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就对我说,小梅没杀人,她怕什么,说不定是公安在使诈呢也许公安就是想等着犯事儿的人自己跑出去自首她没说是我,但我猜得到,她是在劝我,小梅人正不怕影子歪,叫我不要做傻事我的乖女儿,表面上冷冷淡淡的,我知道她心里疼我可是小梅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本意是想叫她过好日子,结果反倒把她弄进去了,我这不是害了她吗?我想来自首为这事儿和老头子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他就是这样子,为了他自己,赔个女儿也无所谓似的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我这辈子算是受够男人的罪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做女人了”

她又抬起手掌去擦脸,一双眼睛哭得红通通的她粗黑的老脸也浮上了一层红光,好象喝醉了酒的村妇,又象被粗劣地擦上了两团胭脂

其实我们早应该想到,杀过人的西瓜刀洗得好好的,还挂上了刀架这应该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的女人近乎本能的动作

李染那天把我叫出去,大概也是猜到她妈妈是凶手的事她是真的很烦恼但我们却一直怀疑是她这个天真偏激的女孩,她大概想不到她无心说过的几句话,对自己妈妈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而李梅保持着缄默,没有提安眠药的事,大约是因为她大概也在心里猜到是谁做的因为她以为安眠药的事除了她,就只有她妈妈知道在那天夜里,她在睡前给她妈妈提过李信如会出去的事所以就算自己被捕,她也绝不做任何可能连累她可怜的老妈妈的事这除了有一点为了妈妈顶罪也甘愿的心理,也许还有一点自己没做亏心事,人正不怕影子歪的奇怪想法在支撑

她若是能知道在全中国每天会发生多少起冤假错案,大约就不会象这样对中国司法界充满信心了

只有程明,一想到他我又是欣慰又是痛心我气我自己为什么不相信他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相信过他哪怕他提出了不在场的证明,我也要想方设法将其从理论上推翻我一再的同自己说我爱他,我应该相信他,可是我的行为却与我的心愿背道而驰当听到一点点不利于他的证据时,他立刻又重新成为了我的重点怀疑对象不,不是怀疑,我完全的相信了我自己的推理昨天夜里,如果他手里真的握着一把西瓜刀,说不定我真会向他开枪哪怕他的确只是打算用那刀来切西瓜程明说得对,我最大的毛病在于疑心太重,所以想得太多

不过,无论如何,不是他杀手已经找到了,不是他

太好了

实在是太好了

我们把一切情况都向科长汇报了

“其实我也早就在怀疑是她”科长说:“那天下午,她向小陈下跪的那一天下午,我和她在办公室谈了两个多小时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性格非常内向,孤僻,并且压抑的女人这种人比任何人都更容易产生偏激的念头而这个女人充满了一种盲目的,强烈的,固执的母爱,在这种情况下的母爱显得自私可怕当它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转向错误的方向的时候,它就完全有可能成为最强烈的,凶残的,破坏性的力量比如成为某一个人非死不可的原因所以,我一直不赞成释放李梅……我本来以为在这种母爱的驱使下,她是会来自首的但是我低估了生活里的其它因素比如突然对生的眷恋,或家人的挽留什么的”

“但是她只承认杀害了李信如她不承认杀了周洁洁”孙刚说:“她说她是一时起意杀人,没有蓄谋这里很奇怪李梅说西瓜刀失踪了,但她却说西瓜刀放在案台上的,她只是看到了却想不起它是怎么出现的或者它一直就放在那里”

“是啊,赵玉珍承认她只杀了李信如,那么是谁杀了周洁洁呢?”科长说

“一个结解开了,另一个结却仍然扣着”琉璃叹了口气

我考虑着,没有出声

我们一时都没了话

日光灯在我们头顶发出嗡嗡声,远远传来汽车不耐烦的喇叭声,头儿咪着眼睛,端着茶缸滋滋地啜着茶水我觉得有点紧张,那种感觉就好比一个新歌手,马上就要登台献唱

大家都在低头看手里的资料,关于周洁洁那份谋杀案的现场照片和各种报告

“头儿,”我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开口说:“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大胆的假设?”

科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约在奇怪我什么时候这样小心谨慎起来

“说吧”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把李信如凶杀案和周洁洁凶杀案并为一个案件在处理因为他们的死亡时间相近,彼此又有关联,而且被杀害的方式也差不多但是,到了现在,我们可不可以将这两个案子完全分开来处理?”

头儿没表态

“嗯,这个有点意思”孙刚说

“其实这里是两个假设第一个假设是,李梅在说谎西瓜刀根本没有失踪但她为什么要说谎呢?这个谎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们基本可以假定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么只剩第二个假设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想,那把西瓜刀是李信如拿了,而那天夜里,他随手把西瓜刀放在了家里的案台上纵观全局,这个假设是最合理的”

头儿沉吟不语

“李信如为什么要拿这把西瓜刀呢?”琉璃露出摸不头脑的表情

“我怀疑……”我停了一下:“我怀疑李信如用它杀了周洁洁”

“啊?”孙刚说

“这不可能啊,他为什么要杀她呢?”琉璃说:“他们不是情侣吗?”

“小陈,你继续说”头儿说

“恩……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我们从前忽略过的问题”我抽出其中一份来自鉴定处的报告:“琉璃你看这里,周洁洁寓所的资料在那里发现了两种脚印”

“一种是周洁洁本人的,另一种已经核实是属于李信如的这很正常啊”

周洁洁被害的住所,是典型的时下女孩住的房间,睡房衣物随手乱扔,厨房的脏碗筷也没有收拾,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如若不是如此,罪证处的同事也搜集不到这两种脚印

琉璃皱着眉头说:“他们不是情人吗当时就确认了,她家里有他的脚印也很正常李信如不也死了么?”

“但是你看,”我指给她看:“为什么李信如的脚印只在客厅和厨房有被发现呢?在睡房的地板上没有,在周洁洁的床上也没有发现李信如的DNA痕迹,没有精液,甚至没有头发”

“是啊,这不象在幽会”孙刚沉思着说

“如果不是幽会,我们可不可以做另外的假设呢?”我说:“比如说,他们是约定好了,在那天深夜里见面,为了什么事我们还不清楚……”

“也许是有什么话要说?”琉璃说

“对了,但是有什么话,必须得偷偷摸摸在半夜里去说呢?”

“这里有问题”琉璃同意

“还有一个细节,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最初调查李信如的秘书艾小姐时,她所说的?”

“当然,她说在李信如遇害的当天中午,她突然进到办公室,没想到李信如在那里,在那里打电话看到她进去,李信如一脸不高兴的把电话挂断了”琉璃说,“后来我们知道李信如是在给周洁洁打电话”

“我们当时都认为李信如一脸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爱情电话被艾小姐打断了但我们换个角度想一下,也许那是因为,在当时李信如本来就和周洁洁对话得很不愉快?他当时的表情不是针对艾小姐的出现,而是本来他自己就一肚子火?”

“有道理”孙刚拍了一下巴掌

“让我们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李信如的脚印被发现在厨房,你们说,他到厨房去做什么呢?他不象是会洗碗的人”

“莫非,你的意思是说……”琉璃开始有点明白了

“现在我们把周洁洁谋杀案和李信如谋杀案完全分开来看这么说吧,在那天夜里,周洁洁被谋杀了,而李信如却没有死,而经调查后我们又得知了李信如和周洁洁的暧昧关系,你说我们第一重点怀疑的对象应该是谁?”

“李信如”琉璃说

“对了可问题就在于,在那天夜里,李信如也遇害了”

这就是遮住我们眼睛那最大的一片叶子

“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怀疑过他”

“是的”

“可是,”琉璃提问:“李信如为什么要杀周洁洁呢?她不是他包养的情妇吗?他不是很爱她吗?”

我早知有人会这样问,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他爱她呢?”我说:“因为李染的话?但李染又怎么知道李信如爱谁呢?象他那样花心的男人,已经玩惯了,很难再付出真心我想,对于李信如来说,周洁洁不过是他众多玩具中的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却也许是最难缠的一个他包了她六个月,每个月五千块,还不包括屋租,很昂贵这说明周洁洁是一个非常贪恋虚荣和金钱的女人而且也许李信如觉得腻了,想摆脱她,但却这一个却不象李染那样好对付那天中午艾小姐见到的,也许正是李信如在电话里和周洁洁争执也许李信如已经意识到,唯有杀了她,才能够摆脱她”

“你是说,他们在那天夜里见了面,却谈得很不愉快,于是李信如假装离开,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西瓜刀,一刀刺死了周洁洁,然后走到厨房去把刀洗了?”

“这就是为什么客厅到厨房有他的脚印”

男人厌倦了情妇或老婆,却无法摆脱,买凶杀人或亲自操刀,这类的案件多如牛毛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时个个望着手里的资料默然不语

“我还有一个问题”琉璃突然说

“什么?”

“李梅说西瓜刀在六个月以前已经失踪,难道李信如早在六个月前就计划好了要杀周洁洁?”

这个问题出我意料我没有想到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详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可是我真的不想扯出李信如是同性恋的事实我不能用程明的证词来证明李信如是同性恋,一旦把程明牵扯进去,我也自身难保

我必须得非常的小心,在我面前的个个都是有多年办案经验的专业刑侦人员

“呃,我只是提出假设而已,这个……”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自己不知情:“细节我就不知道了”

“到目前为止,小陈的假设是很有道理,而且行得通的”我们的好头儿出面撑我了

“我也同意”孙刚说

“即然如此,我也来提一个大胆的假设”头儿眯起眼睛

他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一只逮着老鼠的肥猫

小的们一个个洗耳恭听

“我们完全可以假设,李信如和周洁洁并不是包养或情侣关系而是周洁洁一直在勒索李信如”

我张开了嘴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从账单来看,一个月五千块,对于一个学生情妇来说,的确是太多了所以我认为,解释为这是某种敲诈似乎更合适李信如是在六个月前开始给周洁洁这笔钱的,西瓜刀也是从六个月前失踪的,这样时间就吻合了也许在六个月前周洁洁知道了李信如的某个秘密,所以一直在利用它勒索李信如,而李信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打算杀死周洁洁的这六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人性的迟疑期毕竟他是律师,知道杀人偿命的事我们也可以把它看作一个事件发展期,也就是说,在李信如犹豫的时候,周洁洁不劳而获六个月,觉得很愉快,很方便,也认为李信如软弱可欺,于是做出更多的索求一般这种情况下,被勒索人是最容易做出杀死对方的决定因为他们觉得,如果不这样做,终此一生,都会受控在他人手里这是任何人也无法忍受的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李信如和周洁洁的关系,就连周洁洁的朋友也只知道她突然富贵,而不知其原因所以,如果不是李信如也跟着遇害了的话,我们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他们的关联之处周洁洁的案子也许又会变成一个无头案因为从表面上看,我们找不到那个女大学生被杀害的原因没有动机的杀人案最难破李信如应该也考虑过这方方面面的原因才下的手”

只是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信如临死前的表情那么震惊,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刚刚夺走了那个女人性命的西瓜刀,此时竟然会刺进自己的身体

在做那件事以前,他一定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包括最坏的打算但他绝对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我觉得科长简直料事如神真不愧是老姜头,老而弥辣啊!

同事们也和我心意相通,一时纷纷谄词如潮

“那到底是什么事,让李信如不惜杀人呢?”女人的好奇心强,琉璃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行

“李信如是干律师工作的,从前我们也听他的同事说过,他是个很好胜的人,为求胜利不择手段也许是因为周洁洁在他们律师楼实习的那一段时间里面,无意中发现了李信如办案子时的什么不法手段?”我说

“有可能”孙刚看着报告说:“据说一直到李信如被害前,他一连保持着二十八场不败的纪录要做到这样子实在不容易除了自己能干,很可能他还会采用一些见不得光的办法来打赢官司”

“见不得光的办法?”琉璃一下子来了精神:“难道他会贿赂法官?收买,或者恐吓证人?”

“会也不出奇”我觉得女人真是很八卦:“但那已经不关我们的事了”

“这些都只是猜测,一切还得有待大家调查”

科长两手一挥,作了会议的结束信号

调查的事又着落到了我身上但这些都只收尾工作了找到原因,当然可以让报告写得更完整,但是找不到,也无伤大局

李信如的杀人动机,大约终会石沉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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