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的声音让我抖了一下我茫然地站在门前,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从客房的窗户望出去,是冬夜的黎明前那凄凉的景象花园里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树木黑色的影子被风扯得摇摇晃晃,灰白色的马路转了个弯,消失在灌木丛背后,再远处是一些黑乎乎的房屋,更远的地方是被城市的霓虹映得微微发白的天边,天边的上面,是深邃的,明凈的宝蓝色天空有一轮已经残了的月亮,斜斜地画在天幕上
我将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心如乱麻
剪无从剪,理无从理
在天色发白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上眼睛
好象没过多久,一阵敲门声把我吵醒
程明在门外说:“已经八点了,你今天要上班吧?”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眼皮直发粘
我头昏眼花的爬起来,头昏眼花的来到洗手间,头昏眼花的一看,镜子里映出一个头发乱篷篷,脸色惨白,眼睛充满血丝的家伙
要是在自己家,说不定今天上午我就要请病假睡过去,不过这里可不行
我打开淋浴洗了个澡,终于觉得精神稍振
我出去的时候看到程明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楼下小客厅里喝咖啡了
昨夜的憔悴阴影在他的身上一扫而光,他看上去精神饱满
“那一杯是你的”看到我,他指一指对面的桌子:“我想你恐怕也很需要提一提神”
他换了一付眼镜,古铜色的细框,看起来象个书生
“已经没时间吃早饭了”他说:“喝完咖啡我就送你过去我今天也要出庭”
喝咖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我对程明说:“你知道李信如每晚睡前倒牛奶给他老婆的事儿吗?”
“哦?”他说:“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
“不太清楚”程明放下杯子,好象在想什么事情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程明承认:“这不象他”
“这是为什么呢?”我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许……”程明欲言又止
我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能确定但也许这是一件很方便的事……”程明说:“从前信如夜里有时候会到我这里来,我问他晚上出门怕不怕他老婆发现,他回答我说他老婆夜里睡得很死,不会有事的”
“很奇怪啊,女人夜里应该是很容易醒的尤其李梅看上去是那种神经衰弱型的女人喝一杯牛奶对睡眠帮助有那么大?”我说:“牛奶又不是安眠药……”
我突然顿住了我想起我们在李信如书房发现的那包强力安眠药我们一直认为那是李信如自己服用的可是,如果那是为别人准备的呢?比如说,睡眠不好,又神经衰弱的太太……
是的,这样一来,很多事都可以解释了
为什么李信如被谋杀的当晚,做妻子的却声称那时在睡觉为什么李信如可以偷偷地跑出去和情人幽会却不被发现,为什么李信如要坚持给老婆睡前倒一杯牛奶?
程明不说话
“他把安眠药放在牛奶里对吗?”我冲口而出:“他出事那天,晚上也要出门去见周洁洁,所以他也给李梅准备了安眠药,所以李梅才会睡得那么死,连丈夫被害了也不知道?”
“陈警官,你的毛病就在于想象力太过丰富”程明温和的说
“我说得不对?”
“有时你抓住了一件事,不代表它证明了另一件事,对不对?这有点象瞎子摸象”
“不管怎么说,杀害李信如的人,一定是知道他的这个小秘密的人所以才会深夜到他家楼下去等他,所以才不怕他老婆半夜醒来会发现”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
越说越象程明了
“如此说来,我的嫌疑也更大了”程明笑了笑:“喝完了吗?我们走吧,如果不想迟到就得快点儿”
一路上我都犹豫不决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是立即向科长汇报新的情况,还是就让这事情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借用电影里的一句对白,“我是警察啊”虽然我一直不觉得我有这种人民公仆的觉悟,但事到临头,我发觉我的良心里还是有这个职业最基本的道德我是警察那个男主角说得轻松自在,是因为他在剧里完全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吧那形象太完美了我要是能做到那么问心无愧就好了
在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程明的车到了公安局的门口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一直到我下车之前,他才开口说:“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我说
我从他的车上下来,黑色的奥迪立刻发动开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茫茫都市的人流车流里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会怎么做
整个上午就在激烈的心理斗争中过去了
问题就在于,如果程明没有杀李信如,就算向上级汇报了,我和他的身份全暴露了,调查来调查去,结果发现了另一个凶手,那不是白暴露了吗?
又或者,上级和我的想法一样,(很正常,恐怕换了任何人都会那样推想)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定了程明的罪……那么我不但害了我,害了他,而且还放过了一个真正的凶手
我觉得我有点象在赌博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相信他是清白的”这一条上面去了
可是,我不该相信他吗?
昨天夜里,他说到李信如时的眼神,是那样的情真意切,简直足以令我妒忌这些是可以装出来的吗?
我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他呢?
有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看到一张细细化过妆的,漂亮如日本服装杂志模特儿的俏脸
“你怎么了,陈子鱼,”琉璃说:“从昨天到现在都无精打采的?”
“没事”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到底怎么了?”她问:“你在想什么?”
我很感谢琉璃的关心,但如果她知道我实际上是个“基”,她还会象现在这样温柔的和我说话吗?
“咦,琉璃,你的头发怎么了?”我换了个话题:“才多久不见,怎么都卷起来了?”
“好看吧?”她挺得意的:“我昨天下班了去烫的烫了三个多小时呢”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好象被雷击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抡起小拳头给了我一下
我们都笑了起来
后来又东拉西扯的聊了几句别的,她走开了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现在又有一大堆的问题,我觉得很累,总觉得有些东西被我们疏忽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放弃了打牌,找了间没人的会议室,打算好好睡一睡
刚迷糊的时候,手机突然大响吓得我在沙发上跳了一下我赶紧伸手去抓手机
是谁给我打的呢,会是他吗?
我把它放到耳朵边上:“喂?”
是大个子孙刚的声音:“陈子鱼,你小子在哪儿?老子到处找你不着,你他妈躲到哪儿去了?”
“在这儿在这儿,你嚷嚷什么啊”我不耐烦的说
“李信如的案子!出租汽车公司有消息了!”
“什么?!”
我猛地坐了起来
“你说详细点儿!”
“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去出租汽车公司不是没发现吗,我就留了话给他们报话台的那个负责的经理,是个挺不错的妞儿,就是年龄不轻了,我猜她少说也有三十了,但看上去还行,真的挺不错的……”
“说重点”
孙刚和钱麻子一样,说起女人来就停不住嘴,我不得不打断他
“哦,我当时就留了话给她,让她发动所有的出租汽车司机,万一想到什么,一定要和我们警方联络这妞儿挺豪爽的,和我挺谈得来,她说一定配合咱们警方的工作过后一直就没她的消息,我以为她把这事儿忘了呢,正想约她出来再谈谈……”
“算了吧你,你约她出来是为了谈公事儿吗?”我耐着性子听孙刚罗罗索索的讲到现在,忍不住拆穿他:“后来呢?”
“我正想说呢,后来我还没来得及约她呢,今天中午她就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有司机报告说那天夜里,的确有人在那个时候搭他的车去了李信如家附近!”
“真的,是什么人?”
“我这不就要说了吗,你太心急了!”孙刚说:“瞿经理在电话里说,为什么那司机一直拖到现在才向她汇报呢,是因为那司机实在不能太确定,他搭人那天晚上,是不是就是咱们在查的那天晚上,他觉得这事儿吧,关系太大,不好瞎说,所以就一直拖着但是他后来把这事说给他老婆听了结果倒是他老婆想起来了这也是很偶然的一件事儿,原来就在那天,就是李信如被害的那天白天,整好他老婆单位有个同事搬新家,下班以后请了不少朋友去新家作客,打麻将打得夜深了,那女人打电话叫她男人来接的她,她男人是开夜班的,顺便还接了她几个同事……”
“行了行了,你说重点行不行?”
“我这不在解释他们怎么确定当晚时间的嘛”孙刚不服气的说:“本来他们夫妇俩也不太确定那天的日子,但是那老婆到单位一打听,同事们都很肯定那天是几号,正是李信如遇害的那一天这样他们才肯定下来总的来说呢,那天的情形是,那男人先送了他老婆回家,然后挨个儿送那几个同事回去,他是送了他老婆最后一个同事之后才接的那个客人他老婆正好有一同事,嫁了一有钱人,和那个搭车的人住同一小区那同事刚下车,那个人就上了他的车你猜不猜得到那人是谁?”
“我这不在听着吗?”
孙刚用一种很神秘又很兴奋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这司机说了,那天搭车的是一老太太”
“老太太?!”我大吃一惊
“根据那司机对我们的描述,你知道我们觉得她象谁?”
我简直太吃惊了我们怎么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女人?
我不太确定的说:“难道是……”
与此同时,孙刚洋洋得意的也在说:“就是那天跪在地上向你喊冤的那个李大妈”
这个发现实在太惊人了
孙刚在那边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对不对?我们已经向局长申请了逮捕令,要对李梅的妈妈进行彻底的调查……”
我拿电话说不出话
“不管你现在在哪儿,你小子十分钟以内必须马上来到办公室集合!我们要立刻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