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动机 第16章

“你到底怎么跟李梅说的?”

“我跟她说,我爱上了她的丈夫,请她和他离婚,把他让给我。”李染平静的笑着说:“事实上,我爱他已经很久了。从他第一次来我们家开始我就喜欢他。那时候我就在想着,他是否也会喜欢我。”

我瞠目结舌。

但随即,我全部都明白了!

这就是我总觉得李染的故事有些不对头的缘因。因为那些细节。

那些在她的言谈中一带而过,被我忽略的细节。

比如说,一个小女孩,在姐姐和姐夫吵架的时候,为什么会穿着睡衣独自跑出房间?为什么她没有选择进去姐姐的房间,反而去了姐夫的书房?为什么她姐夫叫她离开,她却偏偏要走上前去?为什么一个少女,要将手放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尤其这个男人还是她的姐夫!

“在那以后,李信如没有再侵犯我。”李染若无其事的说:“因为在那以后的每一次,都是我自愿的。”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一次之后,他好象后悔了,一直躲着我。”李染轻蔑的哼了一声:“这就是男人吗,又好色又无胆。我跟他说,要是他从此不理我,我就到公安局去告他,告他强奸我。他是律师,当然知道强奸罪判得有多重。象他那样漂亮的男人,进了监狱里,只怕连骨头也剩不下来。”

“听了我的话,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凌厉。他就用那种冷酷无情的眼神一直看着我。我心里很害怕,可是我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我和他针锋相对地互相看着。然后,他退让了,他的眼神软化了。”

李染笑了笑,笑容温柔:“其实只要他愿意,他就会变成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人。我对他的确要求并不高,只希望他不要常常用那种冰冷残酷的眼神看我。”

“就象你刚才一样。一模一样冰冷的眼神。”她看着我:“你知道吗,你和他……其实有一点象。”

这是第二次,有人说我象李信如。

我情不自禁的想到程明。现在,他和琉璃在做什么呢?

“所以你说你喜欢我?”我问。

李染笑了一笑。

“那天在我们家楼下,我第一次看见你。远远的,你向我走过来。我觉得我好象曾经见过你,却想不起来为什么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到第二次,我们站在湖边说着话,我靠近了看你,才明白为什么。你侧面的轮廓,还有你不说话紧抿着嘴唇的时候,都让我想起他。”

“我本来以为我恨他。我应该恨他。可是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才明白,我那么喜欢他。甚至对他那种类型的男人都无法拒绝。”

“所以我想,也许我应该爱上你。”

“你比他年轻,比他温柔,比他可爱。”

“要是我爱上你就好了。我就可以忘记他了。我就可以不那么痛苦了。”

她直直的看着我。我只得避开她的目光。

“你对我了解有多少?”我勉强笑着说:“我不见得会是比李信如称职的情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会喜欢我?你说过我漂亮,我聪明,你说过我很可爱。”

“我比较喜欢漂亮无脑的女人。”我说:“而且我痛恨做别人的替身。”

李染微微叹了口气。

“后来呢?”我问。

“后来?没有后来了。”她回答:“我怀疑李梅她其实一早知道我们的事。每个周末我都住在他们家里,有时我在厨房里和他调情,有时我们一起躲在厕所里做爱。我不相信李梅完全不知道。但她就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这就是我最痛恨她的地方,她不露声色的涵养功夫简直可怕。她是在等李信如回心转意?还是一直不肯面对现实?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和李信如在沙发上做爱被她撞个正着就好了,那就免得我们还要多费一番口舌向她挑明。不过我明白就算那样,她恐怕也会突然失明,什么都视而不见吧。这就是李梅的忍耐力。”

我一直静静的听着,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也许李梅等着回心转意的人是你。”

李染一呆。

“你实在太伤你姐姐的心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俩都没有说话。

“也许吧。”她勉强笑了笑:“可是我没有办法。谁让我们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那是你姐姐的男人。”

“凭什么?就凭他们结了婚?婚是可以离的。”

“是你姐姐先认识他的。”

“那又怎么样?爱情还分先后吗?”

“你太自私了。”

“我不是自私。我是傻。”李染摇了摇头:“我真傻。我一直以为他会爱我。我向李梅摊牌以后,他就向她提出离婚,我以为他是为了娶我。我太自信了。那时候我爸用棍子打我,要用剪刀来剪我的头发,把我锁在家里不谁我出门,什么老套的方法都用尽了。他骂我不要脸,骂我下贱,什么难听的话我也认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事情总会过去的,不管怎样不好的事,它们总会过去的,然后我们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他是令我一见倾心,唯一想要和他一起慢慢老去的男人。对他的期望就象漫漫黑夜中唯一的光线,唯一的希望。我妈天天在家里哭,我听着那哭声就快要疯了。那段时间我也的确就象要疯了一样,我的痛苦和愤怒没有地方发泄,就只好全部倾泄在我妈的身上。而我那可怜的妈妈,她怕我爸,她不敢放我出去,可笑的是她竟然也怕我。我向她扔东西,我威胁说要和她脱离母女关系,我吓唬她说我要自杀,(其实我根本就不想自杀,我只想和信如在一起,死了还怎么能在一起?)她竟然给我跪下了,她说小染求求你,你清醒一下吧。多么可笑,她以为我被李信如下了咒,中了邪。我说是我死皮赖脸要和他在一起的,我说他根本没把我当一回事,我说我就是就么下贱,我就是爱他,无论如何也爱他。可是没有人相信。在他们眼里,我是个无辜的上当的失足少女,李信如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李染笑了起来。那笑声非常的怪异。

“也许他是个恶棍。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可是对我,这个恶棍却是被逼迫的。他本来想摆脱我的,可我偏偏要缠着他一辈子。”

她非常非常酸楚的说:“谁让我爱他呢。”

“为他吃多少苦头我也心甘情愿。”

“这时候李梅吃了大量的安眠药,被送到医院去了。我那个小小的家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没人来管我了。我常常一个人躺在我那张又小又硬的床上,凝视着被漏湿的雨水泡得松软发黄的天花板,幻想和他一起生活的未来。我在幻想中等待着事情的结束。可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

“那一天我妈怯怯的来叫我,说爸爸有事和我谈。我来到客厅,没想到信如和我姐姐也在那里。事情有了一个完美的,妥善的解决方法,一个他们大家都认可的解决方法。那就是房子。现在我们家住的那间漂亮的房子。六十多万。从前我爸想也不敢想过他可以拥有这么大一笔财富。大家说到这件事都很投入。只有李信如,他一言不发,抱着手坐在我们家那又破又旧的假皮沙发上,那神情是漠然的,好象完全置身事外。他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紧紧的抿着嘴唇,嘴角两边的线纹象刀刻一样的深,他此时看上去就象一座没有感情,没有温度,铁石心肠的雕塑。”

法令纹。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程明说到它的时候的表情。它是李信如和我看起来不同的地方。它使他看上去苍老而残酷。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感觉到羞辱。”

“在那时候,我还爱着他。我以为那仅仅是因为我们全家在我爱的男人面前出了丑而羞辱。但后来,他死了以后,每每我想起这一刻,我回想起当时他的样子,他的表情,这种羞辱的感觉一遍又一遍的加深。我才明白,我当时感觉到的羞辱,是因为当时我就感觉到了,他瞧不起我们,他根本瞧不起我们每一个人。他纡尊降贵的坐在我们中间,等着我们讨论着他应该付出的代价,那不过是钱而已。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向他要求金钱而已。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不过那也无关紧要,房子的事也无关紧要,他抖落它们,就象抖落衣服上的面包屑给一群贪婪的鸽子。然后他就会昂然而去,没有拖欠,一干二净。”

“但这些是后来我才明白的事。在当时,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有一种被出卖的羞辱和愤怒。他们没有一个人考虑到我的感受,我的爱。我和李梅不一样。我是真的爱他。而我爸爸把我无耻的出卖了。他卖了自己的女儿,只为了一套小小的房子。多么可耻!他会怎么看我呢,他一定以为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份子,我过去缠着他和他做爱,不过只是为了今天的谈判增加一粒法码。我在当时就说了一些非常难听的话。我骂了我爸,也骂了李梅,还骂了他。我恨我爸,可是我也很气他。他不应该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气他和别人一起来误会我。我气他打算用钱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李染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她好象在出神。

“你后来还去找过他吗?”我不得不出声打断她的回忆。

“是的。现在想起来觉得很无谓,很羞耻。”她说:“可是当时我不顾一切的去找他。但是他已经摆出一副和我两不拖欠的样子。有一次他甚至还提议给我介绍一份工作。他以为我还不满足,他以为我还想索要更多!”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我以为是我们全家所作所为让他伤心了,我以为是因为我爸向他要钱,才令他这样子对我。你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恨我爸了吧?我真是傻。我现在才想明白,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爱我。从头到尾,他没有一点点爱过我。”

两行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一滴滴的落在她的牛仔裤上。

我说过我最讨厌女人哭泣。不过此时我竟然也会心中不忍。我转过身去,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李染神色木然的接了过来,抽出一张,擦了擦她的眼睛。

“你希望过他死掉吗?”我问。

“谁?”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李信如?……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吧。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曾经希望过我自己死掉。也许我也希望过李梅死掉。那是在她吞了安眠药自杀的时候。我想着我和李信如的未来。那时也许曾经有过那样的念头……要是李梅死掉就好了,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我知道这样想的时候我很可怕。可是恋爱中的女人都是魔鬼。”

“你知道周洁洁吗?”我提到这个名字,小心的观察着她的反应。

“那是谁?”她好象茫然不知。

“李信如后来的一个女朋友。据我们所知,这也是他生前最后一个女朋友。”我说:“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她自言自语的说:“原来她叫周洁洁。”

“你知道她。”

“我想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是在一间咖啡馆里。”她说:“我远远的看着他们。李信如在她面前一点也没有那种骄傲的感觉,相反,我觉得他对她俯首贴耳。那真是一个又亮丽又自信的女孩。她是那种走在大街上就会有男人不断回头看的女孩子。我是男人也会迷上她。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李信如真的完了。那一刻我真想去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三四个月以前吧。”

“当时他们也看到了你了吗?”

“我想没有。”

“后来呢,你还有再见过周洁洁吗?”

“没有。”

调查进行到这里,仿佛进入了一个僵局。

我想了想,又问:“上个星期二的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我当然在我家里。”她回答。

这个答案最普通,也最难调查。她的爸爸妈妈随时可以为她做不在场证明。

但随即她说:“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在怀疑我?你怀疑我杀了李信如?”

“只是职责所在,随便问问。”我说。

“你当然不是随便问问。你在怀疑我,对不对?你们总是怀疑每一个人。”她跳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和他不一样。但是错了,你和他一模一样。你根本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从头到尾,你只想哄我讲我和他的故事,你只是利用我进行你自己的调查。我,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她说到后来尖声大叫,象猫一样对我嘶吼。

“你甚至还在那里怀疑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她尖叫:“你相信吗?你相信吗?你们都是混蛋!你们都是混蛋!!”

这是在接近凌晨的时分,街道安静得就象沉睡了。她歇斯底里的发作听起来异常尖锐刺耳。我吓得扑过去捂住她的嘴。

她俯在我的胸前,全身冰凉打战,然而在我紧紧的拥抱中,她的喘息渐渐平复了。

我不停的在她耳边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可实际上,在真正抓到凶手之前,我谁也无法相信。

我一个也不相信,包括程明。

“抱着我,别放手好吗?”她把脸埋在我怀里低声哀求。

这和最初已经不一样。这不是挑逗。

她只是,真的太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的拥抱住她,让她放松,让她依靠。我懂得她的感觉,所以我同情她。

不管她是不是凶手,在此时,她都真的是一个,那么悲哀那么可怜的女孩子。

我拥抱着她,扯过被子。她柔软的身体象猫一样缩起,她紧贴着我的纤细的小脚,渐渐的暖了起来。

“好舒服。”她低声说着,闭上了眼睛。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这样渡过一个夜晚。

和一个女人,在一张床上相拥着直到天色放光。

在黎明时分我也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而且头一阵阵的疼痛。我低头一看,李染已经醒了,在我的怀里,她正睁着猫一样圆圆的眼睛凝视着我。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她说。

“我知道。”我说:“你睡着了真是死沉死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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