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鬼檀(1)
林重檀已死两年。
这两年里他一次都未入过我的梦。
两年里,我大部分的时间都住在天极宫,跟着国师修行,但最近因父皇身体不适,我从天极宫搬回宫中。
回去的那日是个雨天。
绵绵不绝的雨让我心里本能地生起厌恶,这场雨似乎已经持续很久了,从六月初就开始下。
一声巨响,我的马车遽然停下。
“怎么了?”我对外面驾车的车夫说。
“回殿下,是车轮卡住了,雨下得地里全是泥,轮卡石泥里了,还请殿下稍等片刻。”
折腾了很久,马车都没有重新驶动。我不由掀开车帘,纷飞的雨丝迎面扑向我,我被冰冷的触感刺激得闭了下眼。
明明是夏日,这雨水却寒得厉害。
天色乌中泛蓝,层层叠叠的灰云似要泼在地上,黄昏之际的京城郊外静谧,只有雨声和我的人推车发出的声响。
众人正辛苦地想将马车推出来,我见状对他们说:“我先下来,你们再推。”
钮喜过来扶我。
站在伞下看他们推车的时候,我余光似乎瞥到什么,转眸一看,发现远方竟有个未打伞的人。那人面容被长发遮掩,看身形像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浑身白衣湿漉漉,水洇透衣摆顺着流。
“钮喜,你让人给那位公子送把伞。”我话说出,钮喜却有些惊愕地说。
“九皇子,这附近没有旁人。”
我想说钮喜是不是被雨遮着了眼,就发现刚刚我还看到的行人不见了。
只一个转头的时间。
一个大活人就从我面前消失了。
“九皇子?”钮喜唤我。
我错愕地收回眼神,心里莫名不安,但转念想也许真正眼花的人是我自己,“没事,应该是我不小心把树看成了人。”
一会后,车轮被推出来,我重新上了马车,却发现车厢里比车外还冷。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车内环境,我看到从车帘一直蔓延到我脚上的水印。
是我自己的。
最近应该是没有休息好,才看花了眼,总不至于看到鬼。
父皇的病有些严重,每日都要服药。药有助眠之效,饮服后人就要昏昏沉沉入睡。我守着父皇睡着后,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原来是太子来了,他才跟几位大臣商议完朝事,匆匆赶了过来。
我用眼神跟他示意父皇宿下了。
太子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直起身又朝殿外看去。我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迟疑了会,还是站起同他一起离开殿内。
雨还未停。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摇曳。
太子跟我细说了父皇的病,然后话锋一转,“弟弟用过膳了吗?”
我摇头,“我待会回华阳宫用膳。”
说话间,廊外的风变大,有雨丝刮在我脸上。没等我有动作,太子先一步抬手将我脸上的雨丝捻去,“也好,回去看看你母妃,明日再到孤宫里来。”
我本不欲答应,但我后想到我这次回来定是要在宫里常住的,早一日去东宫,和晚一日去并没有多大差别。之前我偶尔回宫小住,太子就已经邀我数次,我不能次次都拒绝。
翌日,还没等我去东宫,东宫的软轿先过来了,来人说太子已经下朝了,正在等我。母妃见到此幕,有些生气,低声说太子仗着自己监国,越发没有规矩。
我心里也明白,但只能先宽慰母妃,“母妃,我去趟东宫就回,太子……他跟我关系亲近,没什么的。”
母妃还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我。她这段日子为父皇的病操劳不少,人都瘦了不少。我不想她再为我担心,极力说了些宽慰的话,这才将人哄住。
东宫还是原先的老样子,其穷工极态、鸿图华构是旁的宫殿无法比的。
我到时,太子却不在。
原来边疆有急报,太子不得不先离开。他临去前,特意让宫人留下我,说晚些一起用膳。若我困了,大可在他榻上睡一觉。
我的确有些困,昨夜我陪着母妃说了好一会话,聊到深夜,今晨我又早早起来,去御前服侍父皇用早膳喝药。忙转一日,昨儿又车马劳途,就着窗外细雨声,我越发困倦。
最后还是没撑住眼皮,但我没在太子寝殿宿下,而是让宫人给我另择一处偏殿。我褪去外裳囫囵宿下,睡意在沾枕后越发不可收拾,只是我睡到一半,却觉得冷。
不仅冷,我还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我。
我想睁开眼,但发现自己动不了。
意识半清醒半混沌,我不由地蹙眉,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可下一瞬,我发现还有更糟糕的事情。
压着我的东西好像是个人。
我感觉到有手在摸我的脸。
我从未碰过这么冷的手,手上似乎还有水,被抚过的皮肤都留下水渍。对方摸得很细致,甚至我不得不因为他的动作而抬头。
为什么我说他?
因为这只手很修长,不像女子那般纤细小手。
是太子吗?
他在做什么?
他是在我先前喝的茶水下了药?所以我才无法凭自己意愿动?
我的脸因为水渍而变得湿漉,我眉头越蹙越紧,紧接着,那只手游离到我的耳垂,他似乎在认我一般,恨不得将我脸上每一寸的肌肤都摸到。
在这种古怪的压制下,我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发出了声音。
“太子哥哥,你别逗我了。”
这句话一出,那只正在摸我耳后皮肤的手突然停住了。
我以为是太子停手,刚想继续说让他把我的药效解了,我就被大力翻了过去。翻得太快,我的脸埋在了枕头里。我这时也有些怒了,但也清楚自己现在跟太子作对不得,只能闷着声又唤了他一声。
可哪知道几乎是同时,我的蔽膝连着外面的一同被扯了下去。
掌掴声响起时,我先是一怔,随后恨不得羞死过去。只是我意识并未完全清醒,也无法掌控自己身体,连眼睛都睁不开。
连着掌掴好几下。
我呼吸变得不畅,那人应该是发现了,他停了手将我的脸从松软的枕头里挖出。我不由分开唇喘.气,我想我此时定是狼狈极了,而下一刻我就顾不上狼狈不狼狈,因为我闻到了药香味。
那香味笼罩住我,好像还一点点地变浓。
我浑身僵住,耳边是我自己凌乱微低的喘.气声。
有水滴在我身上,是那个人身上流下来的。等等,是水吗?为什么感觉比水要粘稠?
没等我想明白,我又挨了几下掌掴。
掌掴之后,是轻柔的舔吻。
作者有话要说:
鬼檀不是人,所以大家看接下来的内容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149章鬼檀(2)
遭受的一切都让我无法适应,我似乎在战栗,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举动,更是因为我闻到的药香味。
中药混着香味,我只在林重檀身上闻到过,可他死了的,他已经死了两年。
退一万步说,就算林重檀没死,他也不可能随意进出东宫。
到底是谁?
还是说我在做梦?
可梦真会有这么真实的感觉吗?
我睁不开眼,也无法动弹,只能被迫承受发生的一切。视觉被断,触觉便愈发灵敏,我的意思仿佛也清醒了,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触碰。
这是一些极为侵犯和下流的触碰,原先在太学的时候,林重檀也喜欢如此,不对,林重檀并没有这般过分。
我虽愤怒、羞耻以及害怕,却拿他没办法。当脚踝被冰冷的手指攥住拉开时,我心里的害怕抵达顶峰,我越发战栗得厉害,大抵是害怕的缘故,我竟能稍微掌控自己的身体。
我猛然伸出手,似乎捉住了一缕长发,而待我睁开眼时,手里的长发却不见了。
第一时间我先检查起自己的情况,衣服都在身上,甚至被子都盖在身上。我忍着耻意,摸了摸自己的后腰下方,也没有被掌掴后该有的疼痛感。
看来真是我做了一场荒唐梦。
这场荒唐梦让我久久回不过神,连跟太子说话,我都控制不住走神。
“你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我回过神,才发现太子离我很近,似乎都快把我搂入怀里。我连忙从椅子上起身,“我、我担心父皇的身体,太子哥哥,我今日还想去看看父皇。”
太子抬眸盯着我,不知是不是我错觉,他眼中似乎有不悦闪过,只是他对我说话时,又是温和的,“孤明白你忧心父皇龙体安康,但太医说父皇养病要静心,不能太多人前去打扰,明日再去罢,今日留下跟孤说说话。”
话虽温和,意思却不肯放我走。
我只能重新留下,用过晚膳后,我再次提起要回去的事情,并说母妃在等我,太子这才同意让我离开东宫,但他让我明日早些过来,陪他一起用早膳。
我不是傻子,能感觉得出太子对我的态度越发奇怪。这种感觉让我不安,但我一时想不出办法来解决。
不过对于我而言,另外一件事比太子的事更为棘手。
我开始频繁地做荒唐梦。
只要我睡着,无论是哪里,梦里都有一个人在欺负我,而且一次比一次过分,上一次他都把手指塞了进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开始惧怕睡觉,我也找了太医委婉地说了我情况。太医给我开了药,可几日喝下来毫无疗效。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发生了。
虽与我无太大干系,可这件事在京里引得许多人惶恐害怕
京城里已经有好几个贵族子弟无端毙命,有的死在自己府中,有的死在烟柳之地,更有甚者,就死在大街上。
据说那些死者个个死得极惨,眼珠舌头都割了,有的连手也被砍了。因为这事,京中人人惶恐,尤其是那些出身勋爵人家的儿郎,都怕哪日死的是自己。
这日宋楠进宫,我看到他的表情,顿觉不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宋楠脸色凝重地点头,“关在京城郊外的那个人死了。”
段心亭死了?
还没等我问,宋楠接着说:“死法跟京里的那几桩命案很像,都是被挖了眼睛隔了舌头,手也没了,但有点不一样,发现时他泡在院子里的水井里。”
本来那几个贵族子弟的死已经让我觉得奇怪了,任凭凶手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手法极至残忍杀了这么多人后,还没有一个人看到他。
段心亭的死就更加匪夷所思,没几个人知道他被关在那里,凶手怎么会去那里杀了他?
我正想不通并觉得心里发寒时,宋楠冷不丁说:“属下觉得不像是人做的。”
“什么?”我看向他。
他眉头紧锁,“房门是外锁着的,没有撬开的痕迹,夜里有人守夜,没有听到动静。而且血迹满墙都是,可房门外就一滴血都没有。水井里倒是有血,但水井旁没有。若是人,以极刑杀了他,没必要多此一举把从房门到院子水井这一路的血擦掉。”
宋楠的话让我更觉恐怖,不是人做的,难不成是鬼?
如果我能还魂,这世上保不齐真有鬼。
我莫名想起一个死了两年的人。
不可能,不会是他。
我强行把脑海里的可能性掐灭,压着心里的复杂情绪对宋楠说:“把尸体处理了,不要伸张,多给些银子安抚好看到尸首的人,必要的话,把人送离京城。”
“是。”宋楠接令离开后,东宫的人又来了,请我去东宫用膳。我现在实在没心情应付太子,只能托词身体不适拒绝了,但我没想到太子竟亲自来了。
“弟弟是哪里不舒服?”太子大步走进来,没几下就到我跟前,他扶住我要行礼的手,“无须跟孤多礼,孤听闻你身体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伸手要来摸我额头,我连忙扭头躲开,“先前胃有点难受,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劳烦太子哥哥关心。”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收回去,“胃不舒服不是小事,孤带了太医过来,先看诊。”
太医为我看诊,说我的胃并无大碍,不过近来思绪不宁,最好服用一些静心宁神的药。
“思绪不宁?弟弟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太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对上那双眼,习惯性地说没什么,但显然这次他不准备轻易放过我,屏退太医、宫人后,竟直接将我搂抱入怀。
我被摁在他腿上,想挣扎推开,力气却不如他大,又怕外面的人听到,只能压低声音说:“你这是……做什么?”
“谁让弟弟不愿意说实话,孤只能用这个法子了。”因姿势问题,我现下比太子高,他需仰头看我。窗外的光线渡进来,让他的瞳眸有几分透明之感,似番邦的琉璃珠,美亦勾人,“还不说实话的话,孤可能要更过分了。”
他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放在我腰侧的手轻抚起来,我心里抗拒害怕,但还是不想说清楚缘由,“我做噩梦。”
“都梦见什么?”
“就是些吓人的东西,我怕,所以总是半夜醒来。”我含糊着说完,下巴就被捏住。
太子将我脸抬起,手指似把玩似掌控,原先太子对我的态度就不大不像个兄长对弟弟的态度,如今更甚。比如现在,我居然觉得我就像他宫里的妃子,才会被摁坐腿上,捏着下巴。
“是被近来宫外发生的凶案吓住了么?怎么胆子这么小,罢了,你还是搬来跟孤同住。”他边说,手指边摩挲我下巴的皮肤,就像他那次在东宫做的一样,但这一次显然比之前要过分,我察觉出他想将手伸进我唇里。
我本能地拒绝,可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声响。
好像是母妃回来了。
我听到动静,想当即从太子腿上起来,但他不松开我,还搂得更紧。
“我母妃回来了,太子哥哥,你松开我。”我着急地推他,他倒好,一把捉住我手,不言也不松手,我慢一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想要我答应他之前的事。
我一点都不想答应,可我更不想被母妃看到我坐太子腿上。她要是看到了,肯定要生气难过,说不定还会为了我跟太子一搏。
外面的声响越来越近,我慌乱看向门,又看向太子,他似乎根本不怕被人看见这荒唐一幕,冷静地坐着。我张了张嘴,无奈同意,“我答应你,你快松开我,我母妃真的过来了。”
太子得了我这句话,唇角略勾,松开手。
几乎是我刚站起来,门外就响起母妃的声音,“从羲,你在里面吗?”
母妃知道我要去东宫睡,自然不同意,但在我软磨硬泡,说民间许多关系亲近的兄弟时常抵足谈心,并无什么,我也只是过去睡一夜,不会有什么事情之后,勉强同意了,但她也说翌日清晨就派人去接我。
我之前有跟太子同榻过,但那时候是白日,而且我当时没能睡着。这一夜,我背对着太子,心里的警惕远超平时。
忽然,我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我登时抓住那只手,“做什么?!”
太子似乎笑了一声,他声音在深夜听起来更低沉,“没什么,怕你受寒,想将被子扯上来些。别怕,孤不做什么,只是抱着你睡。”
说着,那只手从我手里抽离,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探进被子里搭在我身上。我极为不适,想说自己不习惯被人抱着睡,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觉得困倦。
我意识开始模糊,陷入睡眠。
但没多久,我被冷醒了。
按道理说,虽近日时常下雨,但终究还未入秋,我又盖着被子,不该被冷醒。
我说我被冷醒,也不准确,因为我再一次无法睁眼,无法动,就像我之前的每一夜一样。
我想我又做梦了。
这一次还是荒唐梦,我沉默地忍受着梦里的一切,心想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可过了一会,我隐隐觉得梦里的人跟往日相比不一样了,他似乎生气了。
他的动作比以往每一次都粗鲁和过分,当他舔咬我脖颈时,我好像因为吃疼而发出了吸气声。
真的是梦吗?
我想唤醒旁边的太子,但我这个想法像是被他洞察,那人第一次在我梦中发出了声音。
他呵的笑了一声,意有嘲讽。
这声音很耳熟。
我再度想起不该想的人。
就在此时,一个雪冷如冰的东西探入。
一点点地、慢慢地。
我惊愕于梦里发生的一切,还想起我今夜是跟太子同塌而眠,太子现下正睡在我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