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屿 第32-33章

枇杷果(六)

蔑婆婆忙完那一小段时日,带来一个消息:太上长老闭关了。

徐千屿从床上一跃而起:“真的?”

蔑婆婆追着徐千屿跑到庭院,见徐千屿用手推了推禁制,面露失望。

禁制还没解除呢。

蔑婆婆虽不知晓此院禁制与太上长老有何关系,但见徐千屿神情急切,便猜测掌门可能同她允诺了什么:

“你别急。掌门日理万机,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既答应了你,兴许是有事情耽搁,不妨多等几天。走,去院子里打陀螺。”

徐千屿随她去了。

不过,等了三日,禁制没有开。第四日也没有,第五日也没有。

徐千屿忍不住砍一剑禁制,想提醒一下徐冰来,可是那端却没有任何回音,徐冰来甚至不再出手加固禁制了。

这日已是第六日,徐千屿连陀螺也打得心不在焉。正打着,耳边蔑婆婆“哎哟”一声掉了鞭,面色痛苦地按住肩膀。

“怎么了?”徐千屿急忙扶住蔑婆婆,见她一头汗,将她扶到了屋内,按坐在自己的床上。

蔑婆婆左手摁着右肩,蜷缩身子,犹自痛呼不止:“肩膀,怕又废了。”

蔑婆婆在凡间挥鞭三十年,落下一身伤病。五十岁那年,她最后一挥鞭,肩上那劳苦了一生的筋脉彻底断裂,她当下痛得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不省人事。

这亦是她上仙门做杂役的理由。

仙门有仙丹塑身,又有灵气蕴养,虽劳苦些,尚能得个健全身;若是在人间,她从此便残废了。

她在此处养了好些年,原本靠丹药养好这旧伤,但她死性不改,见了徐千屿,兴致上头便忘了疼。这个月打鞭的次数,比她过往十年加起来还多,一下子便将这条筋又磨损了。

她需要立刻停下休养,以免损断。

徐千屿听她断续说完,也急出了一头汗:“哪还有丹药,你去再要一颗?”

“仙丹岂是那么容易得的。”蔑婆婆边咬着牙边笑她,“我只是个杂役,劳苦三四年方换得一枚仙丹。服下也不是立刻顶用,还得将养好些日子。唉,可惜,不能同你打鞭了。”

“这时候还打什么鞭?”徐千屿近日对鞭子的兴趣已不那么大,又见蔑婆婆痛成这样,哪还有心思玩耍,便将被子拉开,“你别动弹了,就在我这里将养吧。”

蔑婆婆倒在床上,哼哼唧唧。缓过来些,她又坐起来,作势要下床,被守在床边的徐千屿一把拦住。

“干嘛。”徐千屿道,“何不躺回去?”

蔑婆婆说,自己还有活要干。

“岂有此理!”徐千屿道,“不能找人代班吗?”

“代什么班,我自己便是给人代班的。”蔑婆婆苦笑,从口袋摘出一枚令牌,给徐千屿看,“这可不是闲杂差事,怠慢不得。我还能撑一日,我得走了。”

徐千屿一看那金光闪烁的令牌是戒律堂令牌,便想起蔑婆婆除杂役之外,还有一身份,是戒律堂代班行鞭刑的。

可是,这活计不正是挥鞭吗?她伤在肩膀,又如何能再挥鞭?

“你、你……你能不代了吗?”徐千屿急道,“就跟原本那人说,叫他自己回来干自己的活。”

蔑婆婆又给她逗得哈哈大笑,觉得徐千屿蛮不讲理的性子,很有些孩子气,便爱怜地摸一把她的脸颊,“若是他自己能干,又何必找人代班呢?”

说着便要下床,却记仍是被徐千屿一把阻住。

徐千屿脸上丝毫未笑,很是认真:“我代你去。”

蔑婆婆一怔,回头见徐千屿一双黑漆漆的瞳子,专注地盯着她瞧。她一生无儿无女,却在此时感受一种炙热的依恋之情,一时说不出话,又很羞惭:若不是她一把年纪还贪玩,何至于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如今更叫小的反过来照顾她,怎不羞人。

徐千屿见她半晌不说话,不确定道:“我行吗?”

“怎么不行。”蔑婆婆道,“我在蓬莱宗门内十多年,没有见过谁比你更聪明,更会打鞭。何况戒律堂的鞭子,只有十九节,你如今已经能挥二十三节鞭了。”

徐千屿一听,喜不自胜,但蔑婆婆道:“你不能去。”

“为何?”

“你在掌门的禁制内,怎么能出去?若是出去了,掌门怪罪下来……”

徐千屿听她话有松动,没有急着辩解,而是镇静问道:“婆婆,这禁制为何只挡我,而你们送饭的人却来去自如?”

蔑婆婆叹了口气:“咱们这交情,我也不瞒你,望你不要给别人说,我告诉了你。”

随后,她拉开袖子,胳膊上以金笔画一方方正正的繁复密令:“有此密令者,可以出入禁制。但不能向外人谈论,这禁制内的人的年纪、容貌等讯息,否则反噬,这条胳膊也不能要了。当日梦渡两个小师姐,把她们胳膊上的密令抄在我胳膊上,我便能来送饭了。”

徐千屿点点头。跟她本人说,倒是不算泄露。

她又看蔑婆婆一眼,恰好屋内有笔墨,徐千屿取了来,令蔑婆婆伸出手臂,照着那密令在自己手臂上抄绘了一份。

蔑婆婆不安:“这样行吗?”

“如何不行。”徐千屿又道,“你确定太上长老闭关了?”

“确定。此番出海远行,还带了好些童子,船上装了差不多半年的衣物和香料。”

徐千屿说,掌门早就答应,太上长老一走便将她放出来,只是忘记下令而已,她出去是理所当然。

且她只是抄小路去戒律堂,戒律堂人稀,刑室内更封闭无人,没人发现她,她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明面上还是等着掌门下令,岂不给足他面子。

蔑婆婆嘴拙,一时竟无从反驳,眼看着徐千屿换了衣裳,从她手里抽走了令牌。

“你在这里安心休养。待你好些,我将你换回来。”

沈溯微剑映寒霜,在落雪中泛着淡淡苍青。

他转刃垂眼时,神识便感知到一个小的光点出了禁制。

他不似徐冰来,会瞬间为此牵动心神。他能一边静静留意徐千屿的举动,一面挥剑于天寒地冻间。剑气行云流水,毫无凝涩。

徐芊芊能起床行走,太上长老闭关,按说徐千屿已经安全。但掌门却迟迟未下令将禁制解除。他也未出言提醒。

他知道徐冰来有自己的顾虑。

徐冰来用禁制看护千屿,亦是为保自身利益:倘若真的牺牲千屿而救芊芊,一旦芊芊康复,甚至有了灵根,芊芊天真孝顺,必然被太上长老拿捏,成他手中卒子。

如今内门三个弟子都倒向掌门,太上长老需要有人为自己驱策。倘若这人是芊芊,那便是掌门不愿看到的了。

一剑转来,北风卷地,白草折伏,万物肃杀。

沈溯微漆黑的发丝飘飞在空中。

这件事若只考虑利益,直接令徐千屿无声无息记地消失在凡间,其实最方便。如果没有徐千屿,太上长老想找到亲姐妹这样适合的灵体,并不容易。

但无论是他还是徐冰来,尚存道心,都认为不该如此。

他横剑劈来,大风过境,拨云见日。日下之雪明媚无比,但有光则有影,银浪翻滚,光影交织。

徐冰来或许在考虑,叫徐千屿常年呆在禁制内,这样既成全自己道心,又不给太上长老可乘之机。断不可让她修炼,徘徊人前,除非她能立刻强到完全自保,否则时时要人注意,日后麻烦无穷。

掌权之人,最怕麻烦。

但是……

他这两日感受得到徐千屿对禁制的攻击,那一剑一刀,都是反抗。

他和师尊所想截然不同。徐千屿没有理由安分待着。

她势必要敲出点声音,不为别的:静了,便被牺牲。她唯有如此,才能走出院落,唯有如此,才能生存。这亦是他一路行来,切身体会。

那雪地之中,豁然卷出春芽无数,但转瞬掩埋在厚重风雪下。

然此消彼长,草又冒出翠尖。雪高一寸,草长一寸。片刻后风停雪止,剑意温柔收稍,沈溯微静静看着眼前一片雪中春信,三月逢青。

似悟非悟。

他尚未择道,但这冰雪肃杀的无情道剑法,却仍然练着。纵然白日练剑,夜晚梦魇,仍直破至最后一重。能使他变强的事,为何不做?

只是“六合无情”剑招最后一式,竟有转机,名为“万物生”。

沈溯微感知到那光点,恰好进了戒律堂。他归剑入鞘,跟了上去。

这一上午,徐千屿鞭了五人。

戒律堂刑鞭就挂在墙上,只有十九节,不长不短,还算趁手。

她按蔑婆婆所说,为了不引人注目,甚至屈尊换上了白色的弟子服,又拿粉将朱砂遮了。看上去就是蓬莱宗门内的一名普通女修。

那些受刑的弟子如她当日一般垂头丧气,往刑台上一趴便默默无声,并无搭理她的兴致。挨完鞭,自己使个清洁术,替下个弟子清理好刑台,便走了。

徐千屿不多话,上来就鞭,无人发现异样。

除了这第六个。

此人是个年轻男修,光看其嬉皮笑脸的模样,便知道他不知是“几进宫”了,早已练厚了脸皮,不将受罚当做耻辱。

他含笑歪头,将徐千屿打量一番,很有些轻佻:“平日里不是那些婆子吗?怎么今日是个漂亮姑娘。”

徐千屿看他是令牌上最后一个,懒得理会,卷起鞭子指了指刑台,示意他趴好。

这弟子却并不怕她:“你是外门的小师妹吗,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可是今日代班的?打个商量,你看师兄我丰神俊朗,能不能给我轻点打?”

徐千屿看都不看他:“趴下。”

见她冷若冰霜,这弟子没趣,眉目间闪过一丝戾气,豁然厉声喝道:“哎,你是不是混进来的?给我看看令牌。”

徐千屿心虚一瞬,却没有被唬住,拿出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伸手一夺,却不想徐千屿收得更快,叫他抓了个空:“叫你看,可没叫你摸。”

这弟子何时见过此等气焰跋扈的女修,当即被激怒,感知到对方修为低微,便起了歹心,将袖子一挽,冷笑道:“小小年纪,怎么跟师兄说话?今日我便替你师父好好教训你一下。”

可还未及逼近一步,便停下来。

他觉察到室内出现一股极强&记30340;威压,回头一看,沈溯微凭空穿墙而来,无声站在室内。

“……沈师兄?”

徐千屿突然看见师兄,百口莫辩,才跑出来半日被抓了个现行,心都狂跳起来。沈溯微已走到她面前,却没有问责,只是伸手道:“鞭子给我。”

徐千屿不知他要做什么,便将鞭子递给了他。

沈溯微又叫她退至一旁。

那弟子看看他手中拿鞭,脸色变得难看。

沈溯微看着他,平静道:“依门规,我可以鞭你。”

蓬莱确有规定,尊长有权利惩处年幼弟子。内门弟子高于外门,沈溯微排行亦比他长,今日打他合情合理。

但是倒了什么霉,同样受刑,人家是杂役鞭打,他偏赶上修士来抽?

那弟子还欲求情,沈溯微已经转身去看悬于墙壁的令牌,那上面显出受刑者的名字和鞭数:“陈铎,是你?”

“是……是我。”

“三十鞭,请。”

陈铎不敢废话,趴在刑台上。

徐千屿眼睁睁地看着,沈溯微待那弟子趴好,一鞭抽下去。他只动了腕,幅度很小,像没怎么使劲。

师兄好像不太会使鞭。

“啪”地一下,这一鞭携风而下,避开重要的经脉,却仿若深深嵌入皮肉神魂,又拔离而出。

陈铎骤然瞪眼,毛骨悚然,受了无法言说之惨痛。随即他意识到,倘三十鞭都是这个强度,打不到一半他便一命呜呼,故而他惶恐不已,当即求饶:“沈师兄,沈师兄饶命!沈师……”

第二鞭落下,截断他的话头。他整个人睁着眼失去了意识。

后面的鞭却放柔了,以至于他恍惚昏迷的这片刻,轻松过去了几十鞭。待他慢慢转醒,再度感受到四肢百骸火辣辣的痛,以为会这样挨到结束时,沈溯微腕上陡然发力,一鞭下去,陈铎青筋暴出,仰头惨叫起来。

徐千屿看看这个人,再看看师兄幅度很小的鞭,很是狐疑。

她分辨不清这个人是真的还是装的,若是装的,他一惊一乍,表情狰狞。是因为时常受罚,没了廉耻之心,所以才放纵地做这种怪相吗?

又是一鞭,较刚才更重,陈铎头上汗如雨下,大口呼吸。数鞭下去,他说不出话,惊恐淹没了他。他感觉神魂只剩一线牵连,只需再来上一鞭,这一线绷断,他便命丧此地。

但这一鞭在沉重的呼吸中,迟迟未至。半晌,沈溯微柔和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三十鞭,打完了。”

陈铎死里逃生,撑着爬起,脚一踩着地面,便软倒下去,但沈溯微一把将他撑住,未使他跌倒在地。

沈师兄扶他的力道恰至好处,他雪白衣襟上,尤有清浅冷香飘来。

陈铎立刻挣扎着撒开了他的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讲不出来,只是抖如筛糠地行了个礼,便仓皇离开。

他走得失魂落魄,忘记清理刑台。沈溯微默不作声地使了个清洁术,将刑台和鞭子都清理一遍。

徐千屿知道现下没了外人,该兴师问罪她了,便走到沈溯微身边。盘算着先谢他解围,再同他解释一下蔑婆婆的事。

还未开口,沈溯微转头对她道:“你方才如何使鞭?”

说着将鞭递过来,叫她示范。

徐千屿听出这话竟有指点之意,不禁怀疑道:“可你不是用剑的……”

话音未落,沈溯微忽而朝她放鞭,徐千屿躲闪不

枇杷果(七)

沈溯微擦过她走到刑台侧边,意图看她打鞭。

蔑婆婆说,施鞭刑时,用她打爆栗子那个力度就差不多。但因为要在师兄面前打鞭,徐千屿很紧张,便卯足了力,用能打碎两只栗子的力道,狠狠抽在刑台上。

刑台是整块灵石裁切,质似玄铁,击上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鞭梢滚擦出两颗火星。

沈溯微看完,未做评判,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握住她手,抽了一鞭。

落鞭的瞬间,徐千屿睁大眼睛,感觉他透过她的手震出的力道,如抽刀碎玉,竟比蔑婆婆还要大上数倍!

徐千屿随即慌乱地看着鞭,感觉一鞭下去,整个刑台得给劈碎成两半。然而这石台比她想得坚硬,鞭子仍是“啪”地一声,滚出两颗火星。

沈溯微松开她手:“明白么?”

徐千屿背后冒了冷汗,忍不住道:“再……再来一遍。”

刚才光顾震惊,忘记感知力的方向和技巧。

沈溯微依她所言,又弯腰握住她手,带着她抽了几鞭。

徐千屿感觉师兄发力的方式,似乎和蔑婆婆教她的不大一样,更决断、也更短促,鞭子力虽大,却没有那种甩鞭破风的张扬感。

但她想到师兄能练到鞭子缠人的境界,也便不加质疑了。

沈溯微看她自己抽鞭玩了一会儿,问:“你是如何出来的?”

徐千屿一惊,差点忘了,师兄此番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她将鞭子放下,捋开袖子给他看上面的手绘密令。

沈溯微抓着她手臂看了一会儿,却道:“你还要在这里几天?”

徐千屿见师兄似乎并无责怪之意,马上道:“三天。”

其实蔑婆婆只叫她代班一天。但她见有机可乘,便干脆替她抽完了三天,叫蔑婆婆在屋里一直休养,岂不正好。

“好,三日之后就回去。”沈溯微并不疑她,两指相并,按在密令上,那手绘在胳膊上的字符流动变幻,顷刻后竟然自己改变形态。

很显然,他把密令改成了个限时的。过了这三天,便失效了。

沈溯微将鞭子递她:“这三日你就在这里,按同样的力道,每日五百鞭。若没有人,就抽石台。”

“等一下,”徐千屿叫住他道,“这么大的力气……”

这不把弟子们给抽死了?

沈溯微听懂她话中担心,道:“你放心,刑室的鞭上有禁制。为保护弟子,无论你挥鞭时用多大的力,落鞭都会是差不多的强度。”

徐千屿点点头,难怪那石台不会被抽碎。

可她看了看鞭子,又忍不住质疑:“既然如此,那你刚才为何能将那个弟子抽得吱哇乱叫?”

沈溯微看着她,顿了顿道:“因为禁制也是人所设。我的修为,高于设禁制的人,我便可以打破他的规则,按我所想所为,明白吗?”

徐千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沈溯微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徐千屿想到一事,又从身后叫住他:“可不可以……”想想,换了个礼貌些的措辞,“请,请沈师兄给我……不对,借我……”

调整完毕后,徐千屿将这句话大声说了出来:“请沈师兄借我一枚仙丹。”

借果然比讨好出口多了。

待她以后发迹了,可以还他十颗。

沈溯微发觉她称呼变了,她并非门派弟子,却叫他师兄。但毕竟他有指点之恩,倒说得过去,听着也顺耳,便没有纠正,任她叫去。回头道:“干什么?”

“救人。”

沈溯微转了过来:“教你打鞭的人?”

徐千屿点点头,将蔑婆婆的情况大致介绍给他。

沈溯微瞧着她,徐千屿今日竟规矩地身着白色弟子服,额心点红,清冷灵秀,但也显得声势单薄了些。怪道会随便被一个弟子刁难。

他觉得徐千屿的性子,很有意思。她为旁人倒可以好好讲话,竟也能忍受“打磨抛光”了。

不过他并未表露出来。

“今日没带在身上。”沈溯微垂眼道,“你若勤加练习,第三日‘借你’。”

徐千屿应了,对这结果还算满意。但沈溯微却又朝她走回来,两指相并,摁在她脑门上。

登时,徐千屿感觉一股暖流自额心流向四肢百骸,随即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蹭蹭地长高,身体发生变化。

白雾消散后,她抬起手臂,看到了一双布满皱纹的,不属于自己的大手,倒吸一口冷气。

“去哪?”沈溯微一把揪住她领子,知她要跑出去照镜子,“不必看了,皮相而已。”

“你凭什么?”徐千屿的怒气直冲头顶,猜一下可以得知,她应该是被变成和蔑婆婆差不多的外貌,便急得跺脚,“你为何给我变成这样,快给我变回来!”

沈溯微道:“旁人若见你,又要问你身份,一来一往,浪费时间。”

“练吧。三日后自解。”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决断消失。

徐千屿知道此举是为保护她的安全,可是她并不乐意,不禁气得猛抽几鞭石台,抽得火星四溅。

整下午,她都很难受窝火,幸好还要行刑,她便将怒气全都抽到了鞭上,倒有所纾解。

打了约莫一百鞭,她有些麻木了。

因为师兄这样抽法,耗力实在太大,她又饿又倦,便没劲烦恼了。

两百鞭,徐千屿已经汗如雨下,感觉整个人要虚脱了。

三百鞭……下午的人已经抽完,后面便只剩抽石台,她抱膝坐下休息片刻,只感觉整个人像被浸泡在水里,非但手臂痛得厉害,呼吸也变得如针刺肺腑一般,沉重至极。

四百鞭时,天已经黑了。本不必耽搁这样久,只是她实在筋疲力尽,抽几下,便要停下休息一会儿,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她感觉自己快不行了,过去这一个月,哪有一天这样劳累过?不禁想,师兄不会在骗她吧?一日怎么可能打到五百鞭,若真的打到五百鞭,她还有命吗?

可是师兄怎会骗人呢。

在她印象中,沈溯微简直就是光风霁月、说一不二的典范。

她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撑着一口气,打一下,缓一下,再打一下。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打满了五百鞭,徐千屿衣裳全然湿透,手臂僵硬如石,挂掉了三次刑鞭,才将其挂回了原位。

她一推门,便找蔑婆婆控诉起来。谁知蔑婆婆见了她的模样,笑个不停,光从她话里听出她受了内门师兄指点,只顾着艳羡,一个劲儿劝她要听师兄的话。

徐千屿不想跟她讲话,直接躺在了床上,失去了意识。

翌日一早,徐千屿睁眼,一抬手看到自己的大掌,很是煎熬,便拿被子蒙头,不想出门了。

可是躺了一会儿,想到仙丹还没拿到手,只得百般不情愿地爬了起来,屈辱地往戒律堂去。

沈溯微在她上午鞭完人的间隙穿墙而来。

徐千屿余光瞭了他一眼,并不搭理,兀自沉着脸狠狠抽石台,心里忙着计数。

沈溯微走到她身后,心中意外。

他深知徐千屿很有些鬼主意,性情又骄纵专横,同她打交道,得防她讨价还价,所以昨日他直接报了弟子练习的最高值:挥鞭五百下。

他想着她抽到二三百下,气力耗尽,甩鞭子走人,也至少练习了二三百下。却没想到她真能老老实实抽满了五百下。

难怪抽到半夜里才返回。

其实,他又未在场看着她……

沈溯微想到此处,不禁一叹。

到底年纪小,看上去气焰嚣张,内里倒是纯然一片,还很好哄骗。

他浅浅愧疚,又见徐千屿神情萎靡,不复昨日鲜活,便道:“转过来。”

徐千屿并不理他。

他又道:“我帮你改改化形术。”

他将她变成这样,一是防止她再碰到陈铎那样的弟子,二是免去外物干扰,叫她集中精神。却不想她这样在意。

徐千屿立刻扔下鞭子转过身,冲他扬起额头,师兄又将两指摁住她额头。片刻后,她看到自己的手臂在白雾中飞速变化,又重新恢复饱满白皙,但身量暂时未变。

沈溯微应当是将她变成了个二十来岁的、较为高大的女修。

至少是个年轻女子了,徐千屿的面色好看了些,但嘴角仍然下撇,冷声问他:“漂亮吗?”

“……”沈溯微心想,若太惹眼,岂不是又生事端,那还何必要变。但看她眼神十分执拗,指端施法,不动声色,又略略调整了一下五官,“还算清丽。”

徐千屿满意了,尤其满意的是身高。她一直想要自己腿长些,能打马球。现在短暂地实现了,便踢踢腿,跺跺脚,又有了精神讽刺沈溯微:“怎么,你又不怕遇到昨日那样的弟子了?”

沈溯微淡淡道:“你既已知道抽鞭该用什么样力气,若再遇到,直接扬鞭往他脸上抽吧。”

既不愿避事藏锋,还能如何呢。

他站在徐千屿身后,再带她挥鞭。徐千屿感觉这次的力道,较昨日又有些不同。

小臂和手腕仿佛化为利刃,劈出去时,虎口都被空气震麻了。

沈溯微念诀以后,徐千屿的大臂仿佛被冻住了,动弹不得,只能转动手肘以下的部分,立刻挣扎起来。

“动不了是正常的。”沈溯微阻住她道,“只能用小臂和手腕。”

“今日仍然五百。”

沈溯微转身离去,片刻,徐千屿在他身后破口大骂起来。

无他,挥鞭主要借用肩膀的力量。将肩和大臂冻住,又要保持力道不变,腕和小臂得承受多大的压力?

沈溯微置若罔闻,并没有给她酌情减量。既叫他一声“师兄”,他何妨送她一程。

徐千屿着实抽不完五百鞭。

她在绝望中,倒想出应对之策:沈溯微只说总数五百,并没有说是要用一只手抽完。不如左右手各练二百五十个,这样也好将压力分摊。且一只手累了,还能换上另一只手。

而且这样,她的肩膀也不会歪得太厉害。

这般想着,徐千屿又挣扎着爬起,左右手交互挥鞭,早点抽完,便能早点回去睡了。

即便如此,这日仍是直抽到月上中天才返回。

她一踏进门槛,便脱了力,甚至顾不上和蔑婆婆讲一句话,便倒在床上昏迷过去。

第三日是蔑婆婆将她叫起来的。

徐千屿醒来时,眼前发黑,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她又不想出门了,这次不是因为怕皮囊叫人看见,而是她有种预感,师兄今日可能又要抬高难度。

一种畏惧将她击倒在床。

但蔑婆婆撑着肩伤,抖着手给她倒水喝的时候,她看着蔑婆婆爱怜的眼神,心想,算了,还是再坚持一下吧,总归是最后一天了。之后她再也不帮蔑婆婆代班了。

她对沈溯微的预判果然很准确。

这日她的大臂,小臂,全部被冻住,能自由活动的只有手腕。

徐千屿蹙眉,冷汗顺着额头不住往下滑,直接脱手丢了鞭。

这若是抽下五百鞭,手腕恐怕不能要了罢?

她还想要这双手,还要写字,拿筷子呢。

“不练了?”沈溯微并不意外,转头看她。

“不练了。我真的打不了五百个。”徐千屿肯定道。

沈溯微默然片刻,忽然喂她一颗丹药,徐千屿还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便囫囵吞咽下去,她扶住胸口,目色惊疑。

“不必担心,现在可以了。”

“真的吗?”徐千屿狐疑道,“我怎么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沈溯微敛目道:“你自行体会。”

其实那就是一颗普通的炼气丹。

她毕竟尚未筑基,如此高强度的锻体,怕她撑不住昏倒,吊一口气用的。

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神力。

但倘若真的用丹药辅助,那这几日辛苦练习,便会功亏一篑了。

徐千屿信以为真,约莫是“仙丹”给了她勇气,她又重新拿起鞭,开始用腕挥鞭。

左右手各两百五十下。

到底有些心理作用,徐千屿“自行体会”了一会儿,仿佛真的觉得内府气力充沛,不那么累了,但也可能是她的腕被震得失去知觉,便不知疲倦。

完成第三日练习的时长,竟和第二日差不多,也是午夜结束。

只是练完之后,手腕以下,仍然没有知觉,跟断了一般。

徐千屿并没有急着回那个小院。

今日回去了,明日便出不来了。她好容易得三日自由,光在小房子里练鞭,还没到处逛逛,甚是吃亏。

她今夜偏不回去,决定睡在这里。第二日再拖一拖,晚点回禁制内,这不就得到了半日的自由行走?

沈溯微来时便见她靠着刑台睡着,竟彻夜未归。

三日已至,化形术失效,徐千屿恢复了原本面目。她抱着膝坐,很显娇小,额心的朱砂鲜艳,便衬得脸上没有血色。这些日子,好像是瘦了不少,下颌都尖了。

沈溯微眼见她一路行来,非软床玉榻不睡,凡有伺候不周,便娇声呵斥。如今却安静地蜷缩在石台旁边,很是可怜,也很孤单。

天马上亮起,刑室原本行刑的杂役会回来,撞见恐怕不妙。沈溯微欲将她挪到戒律堂外面。

他先是欲拎,但忽而想到徐千屿起床气甚大,他又换了个姿势,将她抱起。他屏住呼吸,动作不自知地放轻。但徐千屿并没有醒。她长长的睫毛垂着,睡得极沉,看起来非常疲倦。

他将徐千屿放在花树背后的石台上,又将她袖口捋起,将密令的日期又调后一日,将化形术也延续一日,然后以剑画下封印,才提剑离开。

既然这么不想回去,那便再逛一日吧。

不用本来面目行走,也不算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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