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滥 第39-40章

关盈的情绪敏感,精神状态不稳定,很容易受到刺激,见她总是在打太极,什么也不肯承认,脸上就隐隐显出不耐和戾气,但她尽力克制住了自己,说:“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关云山真的是看中你,想让你做他孙媳妇吧?”

你已经出过一次事故,不是每次都能有这样的好运,让你拣回一条命的。”关盈讽刺地说,“用你自以为聪明的脑子好好想想吧,别以为自己的一些小聪明小伎俩瞒得过谁,结果把你论斤卖了都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关盈撂下这样一通冷嘲热讽,手边的水甚至温度还没来得及发生变化,就结束了这场会面,起身走了。

到下午一些的时候,厉逍抱着花也来探望了。

阮星桐醒来之后,厉逍基本上每天都会来。阮星桐总会问问公司的情况,仿佛是很担心她一不在,公司每天会损失一个亿。厉逍则告诉她喜欢的餐厅出了什么新品,引得阮星桐发馋,每天都想出院。

往往是这样漫无边际地随便聊一聊,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场车祸的原因,也没有提那天出现在现场的时郁。

但是今天,厉逍刚把花瓶里谢了的旧花取出来,还没有把新花插进花瓶,听到身后阮星桐突然说:“车祸之前,时郁来找过我。”

厉逍手一顿,然后将月季的花枝剪掉一些,插进了花瓶。

然后他转过身来,问:“然后呢?”

“他来质问你和我的关系。”阮星桐说,“实不相瞒,我觉得他很可笑,毫无个人魅力,只会死缠烂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厉逍对此,没有作出任何解释和反应。

“我没有搭理他,从咖啡厅里出来之后,他在红绿灯路口追上了我。”阮星桐说,她绷紧下巴,强装镇静,但眼神里仍然显露出后怕,“然后我在那里,被推出去了。”

厉逍静静地,没有说话。

阮星桐看着他,突然地笑了下:“不过不是他推的我。”

阮星桐盯着厉逍,以为能从他脸上看到什么变化。

多亏来探望过的大嘴同事的福,她不是不知道,厉逍和时郁彻底闹掰了,就在她出事之后。

不难猜测他们分手的理由,无论怎么说,在场的时郁都实在太有动机和嫌疑了。而她基于某种私心,尽管没有出口栽赃,却也顺水推舟,故作不知,一直没有说破。

但是听过她的话,厉逍面色平静,神色毫不惊讶,连一丝变化也没有。

阮星桐慢慢地瞪大眼睛:“……你知道?”

厉逍没有否认。

阮星桐本以为自己说出的是个大爆点,至少能在对方心里投下一个惊雷,却没想到对方早已得知,秘密原来不是秘密,她以为的爆点也毫无价值。

但她对他的笃定感到不平:“你怎么就能确定不是他?”

“他不敢的。”厉逍顿了顿,声音微低,说,“他怕我生气。”

因为偷偷把猫送人,厉逍就已经气得不要他了,何况是伤他身边的人。时郁就算再怎么妒忌,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再惹他生气。

阮星桐从他的话里听出这样的意思,沉默了片刻,有些声涩地说:“……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不是他?”

厉逍看着她,点了点头。

阮星桐一时心情复杂,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幸好没有一念之差,说些不该说的话,否则现在厉逍恐怕不一定还在她的病房里,这样平和地跟她说话。

只是她又开始感到费解了:“你明明知道不是他,那还为什么……”

但厉逍看起来并不想多谈时郁的事情,他十分生硬地转了一个话题:“你好像还不知道,之前那次招来的人集体后悔,不肯来了,其实是出自我外公,关

云山的手笔。”

阮星桐愣住了。

“你可能也不太了解我家里的情况,我家没什么正常人,我妈你应该知道了,我爸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我外公关云山,他这个人,”厉逍的声音平静,好似一江静水,底下却涌动着岩浆暗涌,他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低沉地说,“yin狠毒辣,自高自大,绝情绝义,一生追求的唯有名利二字,与此相配的,还有极强的控制y_u。我,我妈,我爸,甚至连我过世的外祖母,都不过是一枚棋子,被他捏在手心里,绝不允许任何人脱离他的掌控。”

阮星桐不明白怎么突然跳转到了家族成员介绍环节,但是厉逍的话却莫名地让她害怕,她本以为自己出事只是一场意外,还居心不良地想顺手栽到时郁头上,关盈却上门来意有所指地讽刺,现在连厉逍也这样说。

她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上回他把人挖走,用这样的方式警告我,我没有服软,重新找了人填补空缺,这就触了他的逆鳞。”厉逍眼里蒙了层yin翳,说,“他不会善罢甘休。”

厉逍的话已经说到这里,再联想到关盈的话,阮星桐好像终于把自己脑海里纷杂的线索连在了一起,拼出一条脉络来。

“你的意思是,这场事故,也是你外公干的?”她瞠目结舌,脸色发白,都有些结巴起来,“……你外公,他,他想杀了我?”

厉逍见她一副不可置信神色,微叹了口气,说:“你我相识多年,又是同学,又是好友,交情默契都在,他那样疑心重,一旦觉得你不可控,有可能倒向我这边,怎么可能会撮合我和你,给他自己找麻烦?”

阮星桐心乱如麻,仍然觉得哪里说不通:“那,那他何必对我这么友善,还邀我去家里呢?”

厉逍神色冷冷,说:“或许,他是想顺便再借你的手,多除掉一个人呢?”

所以她才会那么巧地,在时郁来找她的时候,出了意外。

至此,阮星桐终于恍然大悟,她以为自己受了老人家的偏爱,误以为自己有机会,因此在原有的犹疑和不确定中,而萌发出了想要试一试的野心。却原来那本身就是猎人抛出的诱饵,她不知自己的愚蠢,还兴高采烈地一头跳进了陷阱。

她得知了丑恶不堪的真相,连带着自己隐迹多年的真心,也一并暴露在了厉逍面前,一时又是惊惧,又觉得尴尬,脸色红白交加,半晌无话可说。

厉逍也体谅地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起沉默下去。

好在对她来说,情与爱,到底都是无关生死的小事,否则她也不能真正以好友身份,在厉逍身边呆这么多年,那也太折磨她自己了,而且就连她自己也很难说,她是不是因为知晓了厉逍首富继承人的身份,才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但是这种斗志,在面对他们那一大家子,一个比一个变态神经病的时候,就很不够看了。

若说之前,她不小心撞破厉逍高中的秘密,窥见了厉家不正常的冰山一角,尚且还能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厉逍受过的心灵创伤,正好可以由她来抚平。

但是眼下已经不是安we_i别人心灵创伤的时候,而是她自己的生命安全实打实地受到了威胁,她真的是没死都

要被吓死了。

如果说关云山这一系列动作就是为了打消她的不自量力,让她知难而退,那他确实做到了。

她惜命得很,比起她生来仅这一次,绝无可能读档重来的宝贵xi_ng命,金钱和爱情,都得往边儿上靠着去。

阮星桐渐渐从那种浑身冒鸡皮疙瘩的尴尬里摆脱出来,首先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感到了深深的忧虑:“照你这么说,有你外公,呃,那样的人在,我继续和你混在一起,我不会还出什么‘意外’吧?”

“这你应该不用担心了,”厉逍笑了下,“我很快要结婚了。”

阮星桐惊了:“啊?!”

厉逍说:“你出事后的第二天,我就和他见了一面,他心中早就定了人选,等着我去求饶而已。”

阮星桐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这才明白,凭什么刚才厉逍会这样肯定地说是关云山干的。

该说关云山的手段和残忍无愧于他取得的庞大家产,但对至亲也这样用尽心机,无所不用其极,也实在令人心惊。

过了片刻,她迟疑地说:“你真的要结婚?”

厉逍还笑着,嗯了一声。

阮星桐看着他,面色复杂:“那时郁呢?”

比起那个未知的,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将要和厉逍结婚的女人,就连时郁,都让阮星桐觉得更亲切,好接受一些了。

厉逍脸上面具一样的笑容微微滞了滞,随即又不动声色起来,他说:“他那边,我也已经说清楚,以后不再联系了。”

阮星桐张张嘴,其实在此之前她多少对厉逍能和时郁一刀两断感到有些惊讶,毕竟两人拉拉扯扯,时郁那么黏糊,厉逍又总是对他狠不下心,否则也不必要y_u盖弥彰地每天加班到八点半,就是为了开车出去看那人一眼,她一直觉得这两个人其实从来没有彻底分开过。

但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阮星桐突然想到,关云山能对她下手,没道理对时郁就可能留情面,若是这样的话……

她吸了口气,说:“你不会是故意和他划清界限,其实是为了保——”

厉逍突兀地打断了她:“不是,是我厌倦了而已。”

“本来就是错误的,不合适的关系,继续拖拉着也没有意义。”

他面无表情,神色冷静而笃定地撇清自己,好像他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早早了断,于我于他都有益。”

今年这座城里的头等大事,恐怕就是本市首富关云山的外孙——厉逍的世纪婚礼了。

婚礼在七月份,却从三月份就已经开始预热准备,先是厉逍和他的未婚妻在各大报纸频频亮相,从两人的家世,学历,从小到大的恋爱经历……一一开始盘点,各路小报齐上阵,完全满足吃瓜群众的好奇心。紧接着两人出入各种场合,挑戒指,看婚纱,最后通通不满意,又飞去了意大利找设计师,赶工赶点地现做。然后婚礼的布置,从婚礼场地,婚庆公司,到酒宴,鲜切花,蛋糕店,光是押首富会看中哪家,就开了好多盘。

关云山自一场大病之后就少见于人前,大约是因为唯一的孙子辈大婚,冲着这份喜气,也难得露面,订婚宴上当着众多媒体送给自己的外孙媳妇一只玉镯,一封千万大红包,又做了好些公益,捐建了几所学校孤儿院,媒体都赞说是为子孙积德积福添喜庆。

到了七月那一天,长长的车队从厉家出发,绕城一圈,无人机在城市上空盘旋,除了特邀电视媒体,所有关氏自家商场的led大屏广告,也都在同步直播这场婚礼。

世纪婚礼,全城欢庆。

时郁也在电视上看到了婚礼进行时。

他看见镜头里的厉逍,对方难得打扮如此正式,白色的西装三件套,俊美又挺拔,头发一丝不

苟地全梳上去,略高的眉骨和略深的眼瞳全露出来,越显出了一种凌厉气势,他不怎么笑,但那一份不苟言笑的深沉,反倒更使全城少女为他尖叫了。

尤其当他那双微深的眼瞳,不注意盯住了镜头,像是在深情地注视着你的时候。

时郁和他隔着一个屏幕对视,他怔怔地看着对方,还没来得及冲对方露出一个微笑,对方已经又转开视线,漠不在意地看向别处了。

时郁好久不见他了,看见他冷漠的神情,也觉得眼睛发热,但又很干,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他又看着厉逍的车队在女方的家门口停下,厉逍下车,走到女方面前,伸出一只手,女方戴了刺绣手套的手臂挽住他,两人相视一笑,一起上了婚车。

彩带气球腾上空中。

时郁看着他们,觉得胃里翻滚,因为过于恶心痛苦,他俯下身干呕起来。

再之后的就看不见了,婚礼是在关氏的一座私密半山别墅举行的,车队一进入山庄,摄像机就不准跟了,电视上闪了一下,开始回播之前的内容。

但时郁大可以想象婚礼现场是什么样,开阔的庭院里摆了嘉宾席,上面装饰了鲜花彩带,锃光的餐具在和煦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两边草坪刚刚修理过,又分别用花架装了一道环形的鲜花长廊,乐队正在演奏,欢快的乐声飘于上空。

然后是最重要的主角,英俊的新郎和美丽的新娘,他们在众人的祝福之下,为对方戴上戒指,在上帝的见证下交换一个吻。

时郁躺在浴室里,红色的水流渐渐没过了他。

他在晃荡的水波里,看到厉逍看着他,对方眼里很温柔,在对他笑,对他说:“我愿意。”

时郁也在心里说了一句:“我愿意。”

然后厉逍俯下身来亲吻他。

时郁闭上了眼睛,他微微笑着,觉得这是他做过最美好,最幸福的一个梦。

他希望永远不要从梦里醒来。

婚礼按部就班,厉逍心里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累,连应付的笑容也很难做得出来。

仪式一结束,他便躲进了休息室,不知怎么,一直有些喘不过气,他松了领带,又解了两颗扣子,仍然是觉得难以呼吸,他没来由地觉得焦躁,又无迹可寻,为此而更加地暴躁,他用力地踹倒了一只凳子。

有侍应生推门进来,他正在情绪头上,开口叫人滚。

那侍应生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人托我给先生你送东西过来。”

他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个信封,很薄,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东西。

新婚贺礼都有人登记,有固定的摆放去处,这封信不明来历,厉逍不可能收,他开口,要再说一次滚。

但不知道怎么,那一瞬间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说:“拿来。”

他接过信封,轻飘飘的,但有个东西从信封里稍微凸起,他抖开信封,里面落出来一把钥匙。他捡起来,才有些愣住:这是他给时郁的那把公寓钥匙。

信封里还有一页信纸,和一张陈旧的,过了期的机票。

航班目的地是美国纽约,当时他念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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