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 第16节

管儿抱着臂膀直打哆嗦:「不行了不行了,我去添件棉袄。」

小厮们抱成了一团偷笑。

墨啸和擎威进来时,二太子刚喂完饭,正握着篱清捧着茶盅的手低声说着悄悄话。一见他们俩进来就没好气地说道:「哟,稀客啊。不用给贵府的小少主们换尿布了吗?偷偷跑出来的吧?小心被兰芝和采铃知道了不让你们进门。」

墨啸大大咧咧地坐下说:「你不用这么挖苦我们,我们是来找篱清的。」

擎威接着道,「狐王府又不是你作主,你咋呼什么?」

「你……」澜渊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扁着嘴挨紧了篱清闷声不说话。

「二位有事?」篱清不理会澜渊委屈的表情,看向墨啸和擎威。

「叙旧。」狼王的嘴角不怀好意地翘起来。

虎王从袖子里拿出幅画轴在桌上摊开:「前两天没事翻出了这么幅画,就拿来给你看看。」

画上画的是个少年,肤色白皙,有一双湛蓝得仿佛含水的眼睛,在画上微微笑着,显出脸颊旁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这是……」澜渊的手一颤,立时出了一身冷汗。

「不认识了?」擎威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连带的篱落也笑了起来,指着画对苏凡道:「这是雪族,天生一身好皮囊。二太子从前有位故人就是雪族。」

「这么回事啊……」管儿恍然大悟,笑弯了眉毛对澜渊说,「是你的老相好呢。」

「小孩子一边去!」澜渊最怕有人翻他从前的风流事,尤其是在篱清面前,总怕他介怀又不肯理自己。

此时,见众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更是心慌,都不敢看篱清的表情。

篱清却神色不动,合上画轴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你信我?」澜渊心中一荡,抱着篱清心中又惊有喜。

篱清无言,默默地点了点头:「信。」

周围等着看好戏的人傻了眼,篱落撇撇嘴拉着小书生起身:「苏凡,我冷得慌,我们换个地方。」

管儿也跟着跑了出去。墨啸和擎威面面相觑。

澜渊笑得更得意,展开扇子摇得一屋子金光闪闪:「切,说你们没出息就是没出息。看到了?哈哈,你们生孩子的样子本太子看定了:还不快回去让老婆把东西备起来,小心到时候来不及,难产了……」

「澜渊。」一直不作声的篱清忽然道,「今晚你自己睡。」

说罢拂袖而去。

「啊?」澜渊愣住了,笑容还僵在脸上。

墨啸和擎威哈哈大笑,抚掌相庆:「笨,信不信是一回事。在不在乎可是另一回事。呵呵……两天后我们再来,二太子可要让他消气,不然就要成为全天下的笑话了。」

澜渊说:「篱清,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对你。」

篱清在门内淡淡地道:「我信。」

澜渊又说:「篱清,我那时候混帐,胡来。以后我绝对不会了。」

篱清依旧淡淡地说:「哦。」

澜渊扒着门缝说:「篱清,让我进屋吧,外面冷啊。」

篱清吹熄了烛火说:「不行。」

澜渊哭丧着脸说:「篱清,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在乎呀?」

篱清再没理他。

篱落笑得跟管儿一起在地上打滚。

狼王墨啸对狼后兰芝说:「真想看看澜渊生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兰芝白了他一眼:「如果到最后是你扮生孩子,你就别进房了。」

「不会、不会……」狼王笑得胸有成竹,「就他那点风流债,篱清能咽得下这口气才怪。就算咽下了,篱清的性子我还能不知道,怎么可能当众说出这种话?哼,我看他以后还敢得意。」

转眼三天,墨啸和擎威一早就赶到了狐王府。

「哎哟,这么早就来了?」管儿正抱着精罐子横躺在椅上吃糖。

「如何?」墨啸扫了一眼篱清和澜渊的座位问管儿。

丢一颗糖到嘴里,管儿笑道:「还在生气呢,近都不许他近身。」

「呵……」二人相视而笑。

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勾画出澜渊女人般躺在床上痛呼生产的模样。哈……从今以后看他还敢不敢得意。

「篱清……」几日不被允许进房的太子显得有些憔悴,墨蓝的眼中透着忧郁的神情。

篱清抬起头,金色的眼对上他的瞳。一时,周围的人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我爱你。」

「我也爱你。」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金色的眼中目光柔和下来,映出一点点淡淡的墨蓝色。银发白衣,冰雪初融,当真绝色无双。

「啥……」众人的眼镜碎了一地。

墨啸手一紧,怀里抱着的娃娃吃痛,「哇哇」地痛哭起来。墨啸家的一哭,擎威家的也跟着扯开嗓子哭起来。嘹亮的哭声中,两位兽王脸色惨白,还瞪大着眼睛,连手里的孩子尿了自己一身也没察觉。

「怎么着?」澜渊摇起扇子得意地看着两人,「服不服?」

蓝衣金冠的太子摇着金扇带着爱人扬长而去,衣袂飘飘,俪影双双,风云得意。

管儿在记事本上认真地写道:

先生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狼王和虎王一走,那个并不怎么样的太子就跪在了王的书房前。听说王要让他跪一夜呢。

活该!谁让他死要面子!

先生说,五十步笑一百步是不好的。我看他根本是两百步笑一百步,更不好。活该!

王说,打赌不是好事,叫我不要向他学。

我才不会学他呢,哼!

最后还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其实王自己也很想看狼王和虎王扮女人生孩子。

话说天界大太子好炼丹。当他家那个多情种子弟弟还只会绕著仙女姐姐的裙摆团团打滚的时候,个性截然相反的大太子就已学会了趴在丹炉边聚精会神地坐上一整天。

后来,交际广阔的二太子学会了掀裙摆解衣带拉衣襟,无人不知他的风流浪荡。稳重沈静的大太子却专致如一,终日关在房里将偌大一鼎丹炉烧得云烟渺渺。

正是这位寡言罕语的大太子玄苍殿下,待人却是极好。每每丹成,总不忘要给自家不著调的小弟留一份。於是,目下狐王府大厅的木桌上正摆著这麽一个精致细巧的匣子。

“我家兄长又有仙丹炼成了?”执著锦扇的二太子漫不经心地发问。

远道而来的天奴垂首而立,恭敬作答:“是。”

随手翻开匣子,滴溜溜一颗滚圆的珠子静静地躺在鹅黄色的衬里之上,光影婉转,莹莹闪著几许微光。

“这回又是什麽稀罕东西?”见怪不怪的二太子只是微微扫了两眼,转手便又把匣子合上了。

他家那位大哥天生长了张正经憨厚的脸,举止也是众人称赞的稳妥,只是不知为何,一旦沾上炼丹炉,心思就偏执得厉害。什麽样千奇百怪的出格事都能一本正经地干出来。

听说过太子炼春药麽?听说个天庭的太子炼春药麽?澜渊就那麽随口一说,老实木讷的玄苍就真的扇著小火把丹炉烧起来了。然后丹成了,澜渊兴高采烈地拿去用了。端肃严谨的大太子不忘专程跑来紫宸殿问效果。澜渊说:“挺好的,能再强些就好了。”

第二炉丹还没炼成,天帝知道了。一掌轰开炉盖,差点没把兄弟两个按进去。

至今想起来澜渊还觉得心有余悸,玄苍的想法……大概连佛祖他老人家都悟不出来。

“是药丹。”大约是长年熏染的缘故,玄苍身边的天奴身上都带著一丝烟火气。

“哦,治什麽的?”

“不孕之症。”

真是玄苍干得出来的事。上回他送来的是什麽来著?能使人千杯不醉之药。再上回那堆黑乎乎的煤渣滓据说也是灵验得很,服下后能叫人声音婉转如夜莺。天界大太子的心思该怎麽形容好呢?天真烂漫?

澜渊端著茶盅思索著,这回这药该送给谁?墨啸和擎威家的小崽子都会张口咬人了,那麽……冥胤?心地阴毒的蛇王殿下会一口咬穿他的脖子的:“唔……那就放著吧。”

“殿下?”天奴还不走,又恭敬出声。

“嗯?”

“大太子说,这药是给男子吃的。”

“哦。”澜渊悄悄打消了把药送去狮族的念头,红霓家的那位夫君也是惹不起的。

“是说……”性子慢吞吞的玄苍教导出来的下人同样也是一副不急不慢的脾气,“此药可让男子受孕。”

“哦。”澜渊木知木觉地低头喝茶,手方举到半途,脑中猛然一闪,“哎?”

这才抬起头来认真打量身前的天奴:“你、你说什麽?再说一遍!”

“大太子说,此药可让男子受孕。”历经风浪的天奴还是一副慢悠悠的语调,“大太子还说,此物世间仅此一颗,万望殿下切勿轻赠他人。如若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不如让狐王殿下服下,假以时日儿孙绕膝,不失为一大乐事。”

让狐王服下……假以时日……儿孙绕膝……

“噗——”澜渊刚含在嘴里的茶水全数喷在了地上。

小天奴连眼皮子都没抬,照旧顶著一副半梦半醒的表情:“东西送到,小的就告退了。”

他弯腰行礼,他转身出门,他一挥袖子驾云而去。

澜渊傻傻地捧著茶盅,呆呆地看著那云朵飘飘地消失在远方,胸襟上挂著湿淋淋一滩茶渍。

天界大太子玄苍,还真是一个……难以言喻的人物呀。

安放在匣子的药丹小小的,寻常珍珠般圆珠也似一颗,躺在鹅黄色的锦缎衬里上,萤光绰约,好似婴孩天真无暇的眼眸。

生一个孩子……他和篱清的。金色的眼瞳,肥嘟嘟的手脚,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抱一下,会软绵绵地缩成一团偎进他怀里。顶著一张篱清般面孔的小家夥会笑著攀住他的脖子,用脸蹭他的颈窝,细声细气地叫他“爹亲”。到哪儿都会牵著他的袖摆,仰起脸,大大的金色眸子那麽澄澈那麽天真,里头的那个二太子那麽玉树临风……缩小了的篱清,会撒娇的篱清,浑身奶香味的篱清……可以随意揉捏,可以任意掐脸,可以肆无忌惮地抱过来亲脸亲手亲额头。小小的娃儿不会发火,不会用捆仙索绑他罚跪,不会把他踹出房……

澜渊动心了。

勾著嘴角来回摩挲匣子里的药丹,衣襟还未干透的二太子陷进对美好未来的期许里。

“回来了,回来了,王回来了!”狐王府的小厮们咋咋呼呼地奔进屋里来。

低低咳嗽一声,澜渊回过神,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匣子。而后在篱清未进门前,不著痕迹地把它收进衣袖里。

笑话!冷漠高傲的狐王连自家亲弟弟都下得去手往死里打。如若真给他服下这药丹,不等小篱清出世抱著他的腿撒娇,眼前这个大篱清就能打断他的腿剁掉他的手,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地活活把他撕了。

拍拍心口给自己压惊,向来明白什麽叫识时务的二太子潇洒地打开手中的锦扇,笑著迎上前去:“想我了吗?我的狐王。”

墨发蓝衣的太子,笑容可掬,温情如许,将面前的白衣狐王满满抱个满怀。里里外外的小厮们识趣地退走。独留下他执著狐王的手低低倾诉:“方才我还在想你。”

他们说,某天夜里曾在狐王的寝殿外听到这麽一段对话:“篱清,我们要个孩子吧。”

“……”

“如果是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讨人喜欢。”

“……”

“如果那孩子像你,那就更好。”

“如果像你呢?”

“……”

如果孩子像你呢?有墨蓝的发,墨蓝的眼睛,天生的眉目含情,天生的蜜语甜言。挣动著肥肥短短的四肢,撑著白白嫩嫩的小脸,笨拙地爬上狐王的膝头:“爹亲,我要亲亲。”眸光闪亮,唇若点朱。

那麽娇软可爱,那麽颠倒众生,那麽通杀四方。

二太子,你有把握赢吗?你赢得了吗?

“呵呵呵呵,我说笑的。要孩子做什麽?我的狐王,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澜渊笑著,偷偷把手伸进衣袖里,将玄苍送来的小匣子再往里塞进几分。

孩子什麽的,随缘,随缘就好。

靠山庄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东家寡妇站在门前大骂西家的轻浮小子,白发苍苍的叔伯婶娘聚在大槐树底下闲话家常。张知县家的少爷在省城闹出了人命官司,弄不好,怕是要连累老父。颜员外家的公子自打中了状元,这些年就鲜少回来了。说是做官做得不错,在南边当刺史,成封疆大吏了。还娶了一个贤惠媳妇,吏部尚书的女儿。听人说样貌算不得漂亮,可是知书达理。夫妻俩相敬如宾,也算夫唱妇随。

你说,同样是人,这差别怎麽就这麽大呢?

学堂里的孩子丢了课本满院子撒欢,打打闹闹,吵吵嚷嚷,比树上的知了还聒噪。年轻的教书先生坐在空荡荡的课堂里,面对著眼前手执锦扇的贵客,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羞赧:“乡野间的孩子难免更好动些……”

“无妨。”蓝衣的太子勾著惯常的亲切笑容,徐徐摇著扇,神态从容,“喧杂吵闹方是人间烟火,比起寂静冷清的天庭,更叫人著迷。”

小书生呐呐地点点头,踌躇著不知该如何答话。他只在狐王府中同这位澜渊太子照过几回面,寥寥寒暄过几句就被篱落拉得远远的。家里那只狐狸反复叮咛过,他不是什麽好东西,你别搭理他!

小书生老实说道:“怎麽会?二太子待人很亲切。”

狐狸“哧——”地一声,从眉间到嘴角都是不屑:“他亲切?哼!他对谁都亲切。他方才有没有拉过你的手?过来,手给我看看。”

不由分说拉过苏凡的手,狐族的少主一边抓得紧紧的,一边嘴里还不忘刻薄一通:“笨书呆子,看谁都是好人。那个澜渊脏著呢,是人是鬼都往床上带,谁知道他之前是从哪个淫窝里爬出来的。来,我再给你擦擦。咱们是干净人家,以后离他远一点儿,仔细被弄脏了。”

任性的狐狸,丝毫没把他大哥的难看脸色放在眼里。

尴尬地听著屋外孩童们的嬉闹声,拙於交际的小书生在澜渊怡然自得的目光下越发觉得局促:“二太子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学生……学生这就回去叫篱落。”

“不用不用。我只是顺便来看看。苏先生不必客气,我们是一家人,叫我澜渊即可。”长袖善舞的太子连说话的调子都温柔得恰到好处,“不知先生近来可好?”

“嗯。托太子洪福,一切都还顺遂。”苏凡犹不放心,看向篱落的眼神隐隐带几分疑惑。

澜渊看在眼里,口中依旧不改笑意:“篱落少主自幼顽劣,定然给先生添了不少烦扰。”

“还……还好。只是偶尔、偶尔有些……”小书生嚅嗫著不知该如何叙述。

若是不留神被家里的狐狸听到了他的抱怨,只怕又得又怒又闹地挠塌一面墙不可。

有一双墨蓝色眼瞳的太子已然会意,体贴地说道:“纵然偶尔有些许烦恼,不过我看先生脸色红润神清气爽,想必定然生活安乐,少有忧愁。”

“如太子所言。”苏凡由衷赞同。

笑容可掬的太子摇著锦扇,言辞欣慰:“那我家狐王也可安心了。”

“哪里?太子过谦了。篱落他常说,狐王殿下也多亏有太子照顾。”不知不觉卸下戒备的小书生忍不住出言,替家中那只目无尊长的狐狸挽回几分面子。

“哈哈哈哈……”澜渊笑得前俯后仰,“先生你莫要说笑。篱落他不暗里嘲弄我几句便算心地仁厚了,哪里会说这样的话。”

“这个……”圆不了谎的苏凡羞得面红耳赤,赶紧伸手取过桌上的茶盅装作低头喝茶。

却听澜渊猛然话锋一转:“苏先生可有想过……”

“嗯?”

“生个孩子。”

“哎?”手里的茶盅一沈,苏凡愕然抬头。

语出惊人的太子倒似没事人一般,摇著扇子侃侃而谈:“男子产子虽则亘古未闻,不过在天上仙家眼中亦算不得稀奇。目下先生虽有管儿,终不是嫡亲血脉,纵亲热有加,总会有生分之时。何况,传承子嗣乃凡间男子第一头等要务,先生虽然嘴上不说,不过心中难免会有所遗憾吧?”

“这……”严谨刻板的小书生听得匪夷所思。

澜渊露齿一笑,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方锦盒:“这是我家兄长炼就的仙丹,有生子功效,在下不敢独享,特送来赠与先生。”

若是篱落在场,毒嘴的狐狸必然要真心赞一句,二太子你不去街上吆喝做买卖,真真浪费了口中这根舌头。

瞠目结舌的小书生愣了好半天,眨眨眼,低下头敬畏地向桌上的盒子:“生孩子?”

走至门边的太子心情颇好地回过头,意味深长地对苏凡说道:“如果能有一个酷似先生的孩子,想必篱落也会很高兴吧?”

望著书生若有所思地表情,澜渊的笑容愈加和煦。

烫手山芋还是早日送走的好。保不齐哪天被篱清发现了,该当如何解释?狐王的捆仙索可不是一两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苏先生家是靠山庄最热闹的人家。三天两头要糊墙,隔三差五换家具,苏凡每月的俸钱除了喂饱了家里的两只狐狸,其余几乎就全贴补在了修房子上。庄里人好奇地拦著小书生探问:“苏先生,这不是新做的椅子吗?怎麽又坏了。”

扛著半条板凳的苏凡皱著脸闷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无奈的笑。

一边走一边想著澜渊临走前的话,神思恍惚的苏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一阵细细的呜咽声。猛一抬头,只见门框上正用麻绳吊著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仔细再一看,却是一只褐色的小狐狸,身体四肢都被捆得严严实实,连嘴都被扎上了,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不停淌著泪,“呜呜”地啜泣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小书生“哎呀——”一声,惊得面无人色。这两只过不得一天太平日子的狐狸!幸好附近没什麽人来,隔壁王婶去了邻村走亲戚。否则被人看见了,必然传得满城风雨。

赶紧奔进屋里看,里头一地狼藉,新安的窗户又坏了,一墙一房顶的挠痕,桌椅板凳掀个底朝天。只有篱落惯常坐的那把太师椅是好的。一头银发的狐狸懒洋洋地坐在椅上,踩著脚踏靠著锦靠嗑著瓜子,灿金色的眼瞥见放课回来的小书生,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又被谁拐去哪儿干坏事去了?回来得这麽晚。”

“有个学生学得慢,放课后多教了一会儿。”苏凡被问住了。憨厚的老好人站在仿佛被打劫过的家里愣愣地回答。说完才回过神,上前一步,指著若无其事的狐狸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们……”

狐狸好心情地仰起头,眼睛眨巴眨巴:“我怎麽了?想我了?”

“你……门口那个……”指了指面前这个大的,再指了指门框上那个小的,和颜悦色的教书先生连脸都绿了,“快把管儿放下!”

“我又没怎麽他。”篱落撇撇嘴,还想说什麽,瞅见苏凡难看的脸色,便又闭上了。

金色的眼瞳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门外,他衣袖轻挥,门框下便穿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哇……先生,呜呜呜呜……臭狐狸欺负我,欺负我……哇……”

苏凡心疼地把管儿抱进屋里来。恢复了人形的小狐狸缩在先生怀里哭得惊天动地。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应付完学堂里那群猴一般顽皮的学生,回到家再把闹得不可开交的大小狐狸拉扯开,看著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屋子,苏凡总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切……当年我不想念书,我大哥也是这麽教训我的。”不以为然的狐狸坐在那边大言不惭,“瞧他那没出息的样!不过才吊了他一天。那时候,爷被吊了足足三天也没掉过半颗泪。”

苏凡沈下脸道:“篱落!”

篱落扁了扁嘴,小小地“哼”了一声,便不再说什麽。

“狐狸……呜呜……狐狸还打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狐狸边哭边不忘告状。

苏凡拿眼看著篱落。心虚的狐狸悻悻地坐在椅上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小孩子不听话就该打,打著打著就好了。”

你大哥打了你这麽多年,也不见得你有多好。小书生暗暗腹诽。抬头环顾四周,看著这一天一地的混乱,心情越发沈重:“篱落,把屋子收拾了。”

“听见没有?还不快去!”脸上淌著泪的小狐狸趁势要狐假虎威。

大狐狸瞪著眼睛亮出一双尖利的爪子,小狐狸一低头,赶紧又缩进苏凡怀里:“先生……嘤嘤嘤……”

苏凡摸摸管儿的头,语气无奈:“篱落。”

於是大狐狸摸摸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头:“哦。”

收拾完屋子,旁人家的老老小小都已经吃得酒足饭饱。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山庄上头久久不散。

苏凡拿著抹布擦完最后一个凳脚,直起腰说:“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先生我帮你。”乖巧的小狐狸眼圈还红著,麻利地挪过小板凳,坐到竹篮边摘菜。

苏凡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那头的大狐狸看见了,不屑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却带著一副别扭的表情跟进了厨房,站到苏凡边上,抢过小书生手里的菜锅振振有词:“书呆子就是小气,炒青菜都舍不得放盐。去去去,让小爷给你露一手。”

苏凡被挤到门边插不上手。转过身想去客堂里再收拾收拾,篱落不满的叫声顿时在背后响起:“书呆子,回来!”

莫名的小书呆闻声回头。一身白衣的狐狸站在油烟四起的锅边,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嗯?”苏凡不解。

“我说……”狐狸嘟著嘴,灿灿的眼瞳写满不甘,“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哎?”

“哧——”小狐狸幸灾乐祸地笑了。

“再笑就再把你挂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管儿,篱落抬了抬下巴,冲苏凡使了个眼色,“书呆子你偏心。”

木讷的小书生如梦初醒,於是伸出手也在大狐狸的头顶摸了摸。狐狸被安抚了,一手端著锅,一手蛮横地拉过苏先生的腰,贴在他耳边低声道:“等小东西睡了,我再好好跟你计较。”

苏凡羞得面红耳赤,厚脸皮的狐狸摸著他的腰,当著小狐狸的面,非要在他嘴角边舔过一遍才肯撒手。

“切——”小狐狸摘著手里的菜,默默在心底起誓,等我长大了,就把臭狐狸挂到门框上,鸡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

月上中天,整个庄子都陷入了安睡。苏凡起身去堂屋看了看管儿有没有踢被子,回到卧房时,篱落还没睡。霸道的狐狸一把将瘦弱的书生带上床。脸蹭著脸,把头埋进了苏凡的颈窝里“小东西睡了?”

“嗯。”狐狸的拥抱很温暖,操劳了一天的苏先生觉得自己终於可以有那麽一时半刻的放松。

篱落的吻轻柔地洒落在他的眉心眼角,苏凡闭起眼,默默地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篱落。”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有个孩子?”

狐狸的手悄悄地在苏先生的腰腹间来回游走:“不是已经有小东西了吗?”

疲惫的身体越发被抚弄得酥软,苏凡伸手环上篱落的背脊:“再多一个呢?”

“够多了。”狐狸毫不在意地答道,鼻尖撒娇般在苏凡的颈项间蹭著,双手缓缓往上,贴上了小书生白皙的胸膛。

“嗯……”苏凡忍不住将他环得更紧。

狐狸闪著一双越发明亮的眼睛,张嘴咬住了书生的喉咙:“现在来计较我们的问题。”

吃饱喝足的狐狸餍足地搂著浑身瘫软的书生不放手:“今天那个澜渊找过你?”

苏凡惊讶地望向他。

坦著赤裸的胸膛,狐族的少主骄傲地扬起下巴:“这世上有什麽事是爷不知道的?”

於是天性说不了谎的苏先生把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出来。篱落默不作声地听,而后问道:“东西呢?”

“袖子里。”苏凡红著脸看了一眼沐浴时被狐狸胡乱团成一团的袍子,作势要下床去拿。

篱落伸手拉住了他,又把他按进了自己怀里:“不急。怎麽?难道你想吃?”

金闪闪的双瞳带著笑意逼近容易害羞的小书生:“你想给我生个孩子?”

苏凡狼狈地躲开眼:“我……”

有那麽一瞬间确实想。走在归家的路上恍恍惚惚地设想,如果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从他小小的脸上能看到自己和篱落的痕迹,牵著他的小手教他走路,抱著他坐在紫藤花架下识字。看著他一天天长大,出落成如篱落般俊朗的少年。那种血脉相连的亲情体验是他这一生都无法体会的幸福。

不过,在走到家门口的那一刻,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破了。

“够多了。”在狐狸的逼视下,苏凡老实回答。

有两只狐狸就够多了。如若再多一只……这吵吵嚷嚷的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我就知道,你有我一个就够了。”自恋的狐狸丝毫没有在意书生脸上的无奈,自顾自笑著来蹭苏凡的额头。

小书生叹口气,抬手顺著他那头丝缎般闪亮的银发:“可是……那药丹该怎麽办?”

仙家的东西是很贵重的。

“药丹?”篱落勾著嘴角想了一想,眼中眸光闪烁,“既然是天上来的,自然就该还到天上去。”

“嗯?”小书生不解。

恶毒地计划著该如何给那位关心自己的“大哥的相好”送一份回礼,狐族的少主话中有话:“听说,他有一个小叔。”

远离人世的海外仙境似乎永远不曾遭受俗世岁月的消磨。天崇山巅的天崇宫依旧锦鲤戏水落花潇潇。位於宫殿深处的小院宁静依旧,一墙藤萝翠绿逼人,无端端叫人心旷神怡。好友端来的茶水也一如既往的清香四溢,碧绿的嫩芽在白瓷茶盅中微微沈浮,荡出满满一盏悠然。

只是坐在石桌边的二太子却著实笑不出来。怎麽也想不到,一踏进院门,文舒就笑著递来一方精致的锦匣。不用打开,头皮发麻的澜渊就知道里头装的是什麽。珍珠般大小一颗圆珠,隐隐闪烁华光。不日之前,他亲手交给了靠山庄的小教书先生。

“来人说,是从狐王府送来的。”暌违许久的好友近来应当过得很好,神色语气还是那麽柔和,说话间透著几许恬淡。

“哦?”他煞有介事地取过匣子仔细打量。面容端肃的太子正儿八经地摇头,而后端端正正地又把东西放回了原处,“想必是侍卫们弄错了。这些天我没往这儿送过东西。”

“跟著东西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文舒取出信来交给澜渊,“落款是二太子的名讳。”

他周到地为澜渊将茶水续满。

“这……”看著一纸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澜渊的笑脸有些挂不住了。

“来人自称是狐王府的小厮,说是受二太子派遣,特来为天君送礼。”好心地提醒澜渊莫要发呆,文舒低头啜了一口茶,脸上依旧笑吟吟,“我看这字迹倒和二太子确然有几分相像。”

“这个……”二太子委屈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日之前的人间,小小的村庄的某间小小的屋子里,银发金瞳的狐狸满意搁下手中的笔,拉过自家木讷老实的书生一同欣赏自己的大作:“怎麽样?像吧?别的不敢说,模仿笔迹这种小事哪里难得倒大爷我?从前我就悄悄学著我大哥的笔迹批奏折,哈哈……”

“这……不太好吧?”好心眼的书生总觉得哪里不妥当。

得意忘形的狐狸压根没有听进耳朵里,兀自在那儿夸耀个不停:“瞧瞧这笔画,这力度,啧啧……这澜渊的字也没好看到哪里,哼!哎,你担心什麽?那家夥就算猜到是我做的,也不敢说出口。他若是把我供出去,篱清可不会饶了他。”

所以说啊,孩子是惯不得的。你看,惯出祸害了吧?

“许是……许是……”苦苦想著该怎麽把话圆回去,狼狈的太子恍然间心窍顿开,难怪那位脾气火爆的小舅子迟迟没来狐王府闹场,亏他还绞尽脑汁思索著该怎麽把篱清哄出去游玩个百八十年。

“二太子,茶凉了。”

“嗯?哦。”

文舒再度出声提醒,澜渊方才回神。悄悄给自己擦一把汗,心思敏捷的太子暗暗思索,该如何将事情糊弄过去。

手脚麻利地为他换上一盏新茶,文舒说道:“信上说,此药能令男子怀胎。此话当真?”

“当真。”慢慢展开扇子挡在胸前,看著文舒温婉的面容,澜渊心中一动,“你有没有想过?”

“嗯?”

“生个孩子。”

有一种预感从心底升起,似乎……把药送给文舒也不错。

“你一直想要一个亲人。天底下,还能有怎样的亲人比自己的孩子更亲呢?”鼓动起三寸不烂之舌,突发奇想的太子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一个同你血脉相连的孩子,这才是你真正的至亲。”

见文舒陷入沈思,澜渊越发说得忘形:“小叔他寡言罕语,对人对事向来冷漠。你独自一人住在这儿,寂寞总是难免。若有一名至亲相伴,定然会大有不同。况且,孩子天性活泼,爱闹爱笑。这天崇宫里热闹一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意下如何呢?”

眨著一双墨中透蓝的眼眸热切地看向文舒。文舒思索著,方要开口,却听身后有人沈声呵斥:“放肆!”

连茶盏都险险丢了的太子赶忙跌跌撞撞起身:“侄儿见过小叔。”

别的暂且不说,单是一句“寡言罕语”和“向来冷漠”就够他去佛祖跟前念经几百年的了吧?澜渊真心地觉得,天崇宫这个地方以后是不能来了。

一脸冰寒的天君是从文舒的房里走出来的。大约是午睡方醒,历来衣饰华贵的勖扬君难得只简单地罩了一件外袍,一头银发未加装束,飞瀑般自肩头披泄而下。

文舒道:“你醒了?”

他便伸手拉过文舒的手,嗓音低沈,尚带一丝慵懒:“你一起身我就醒了。”

再抬眼时,双眼冰冷依旧,仿佛万年飞雪:“许久未见,你的胆子越来越大。”

澜渊连称:“侄儿不敢。”冷汗沁了满满一头。

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勖扬君不见喜怒的脸色,机灵的太子觉得,还是保命最要紧:“侄儿、侄儿不打扰小叔清静,这就告退”

抓过匣子飞也似往院门外走。

勖扬君却道:“回来。”

有那麽一刹那,澜渊觉得,往后的日子里,除了佛祖那张一成不变的慈悲面孔,自己再也见不到其他了。

“把东西留下。”

“咦?”澜渊惊愕地回头。

勖扬君若无其事地搂著文舒的腰,双眼不耐地眯起:“送进我天崇宫的东西,自然是我勖扬君的。”

有那麽许久许久的一段时间,生性喜好四处游荡的二太子生生地没敢踏进天崇宫一步,连天崇山方圆百里之内都未曾涉足过。

天崇宫内有九曲回廊,一面临湖,湖中波光粼粼,披一身七色鳞甲的锦鲤倏忽一跃而起,水花四起,虹光耀目。一面花团锦簇,风乍起,花枝颤动,落英无数,“簌簌”恍如细雨。

浅粉色的花瓣轻轻落在膝头,文舒捧著手中的茶,目光转向桌上的锦匣。半开的匣子里是一枚滚圆的药丸,珍珠般的白色,在黄色锦缎的衬托下,隐隐闪著微光。水珠声声,花影重重,药丸散发出无瑕的光芒,洁净好似稚子的微笑。

看著看著,好似眼前当真幻化出一名稚嫩的孩童。银紫的长发,圆乎乎的小脸,明明畏怯得要命,却偏偏皱著眉头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小嘴抿得死紧,只有泛著银光的紫色眼瞳中泄露出些许紧张和委屈。

文舒第一次被天奴们领到勖扬君跟前时,有著一张俊美面孔的天崇宫少主已然是少年模样了。发冠高耸,飞眉入鬓,淡紫色的衣袍上绣满繁复的花纹,眼波过处一片肃杀。文舒每每想象著再小一些的勖扬,脑中便会描绘出这样一个想哭却不肯哭的孩子。

个性极端扭曲的天君,从小就是个别扭孩子。

“在想什麽?”有人自身后将他拥进怀里,手指插进他的指间,一同感受茶盅的温度。

文舒说:“没什麽。”

勖扬君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指缠得更紧。高傲的天君从来不会开口坦诚自己的心思。

文舒侧过头,脸颊刚好贴上他衣袍上的华丽图样:“在想你。”

“哦?”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抢过茶盅,摆回石桌上。而后,再度十指相扣,仿佛小孩子跟自己玩游戏似地,不停地变化著角度从指缝间穿梭而过。

“不用想我,你只要看著我就好。”如许光阴,始终没有学会多一些表情的天君并非没有任何改变。跟文舒说话的时候,他的音调会低很多,微微地,带著几许温柔,虽然温柔得很笨拙。

看著你,我会醉的。文舒在心里说。

又是一阵风,身畔的花枝“沙沙”作响,随风舞动的花瓣落满肩头。文舒抬手要替勖扬君拍去,伸到半空的手腕刚好被他握住:“心动了?”

“嗯?”

勖扬君看向桌上的锦匣:“你方才对著它发呆。”

“呵……”顺从地任由他拉著自己的手搭上他的肩,文舒抬头对上那双银紫色的眼睛,缓缓露出了一个笑,“有一些。”

忍不住凑上前吻住他上扬的嘴角,勖扬君道:“我不许。”

“即便是个同你很像的孩子?”

“不许。”

蜻蜓点水般的吻细雨般从唇畔延伸到整个脸颊,当火热的舌尖卷上敏感的耳垂,文舒忍不住逸出一声呻吟:“嗯……”

推著他的肩膀向后避开几分,文舒红著脸,轻声问道:“如果是个像我的孩子呢?”

“不许。”一把拉过文舒的腰,床笫间的勖扬君远比平日更来得霸道。细密的吻再度落上嘴角,徐徐下滑,稍稍拉开衣襟,舌尖与牙齿并用,在精致的锁骨间徘徊不去。

“唔……”身躯情不自禁地微微后仰配合他的动作,文舒重复问道,“像我也不许?”

“不许。”揽著他的肩膀,勖扬君抬起头,美丽到极致的面孔近在咫尺,银紫色的双眼深邃望不见底,“你就是你,独一无二。你只能看著我。”

“真是……”喟叹著,文舒伸开双臂回吻住他,低微的字句零落在相贴的唇齿间,“勖扬君,你真是……嗯……无理……”

“呵,本君就是道理。”

身躯厮磨,小小的锦匣被粗鲁地扫到了地上。

几日后,人间的某做宅子里,做工精致的匣子再度被摆上了桌子。

一身黑衣的男子望著它若有所思,俊朗的面容缓缓勾起一个笑:“高傲的天君居然也学会送礼了,难得。”

艳鬼家近来刚搬了新家。上一处宅子买在皇城脚下,出门左拐是当朝天子的叔父家,往右走出几步,住著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后院隔一条巷子是承平公主的梳妆楼,前门跨一道墙是望北侯的习武场。门前终日喧喧嚷嚷,车来人往好似滔滔流水,即便夜间也不得安寝,邻居们家中的琉璃灯一个赛一个烧得亮堂,煌煌宛似白昼。

桑陌扶著额头懒洋洋地说:“找个清静地方吧,太吵。”

空华便擅做主张,把家安到了远离京都的小镇上。镇上人家不多,小巷纵横,清溪绕门,果真清静安宁。尊贵惯了的前任冥主偏好有花园有绣楼有戏台的大房子,桑陌牵著小猫里里外外晃了半天,点头说:“还行,住下吧。”

於是小镇上最大的一栋宅邸就此换了新主人。

大宅远离人群,独自孤孤单单地立在小镇的东北角。镇上人说,前任主人曾是朝中大员,半世宦海沈浮,一生积蓄都倾注在了这座宅子上。原以为可以在此安享晚年。不曾想,刚搬入不久,家中人口或暴病或意外,竟死的死、疯的疯,阖家老小竟无一人完好。家中的奴仆们都怕了,趁著主人家慌乱,纷纷卷财出逃。独留下屋主一人,空守著一座美轮美奂仙宫也似的屋子,病倒在榻上也无人照料,最后抑郁而终。人都说这是报应,谁叫他为官时横征暴敛,只顾大肆搜刮却不知体恤爱民。建房的银子皆是来路不正的不义之财,自不能让他任意享用。

桑陌不会理会“凶宅”、“闹鬼”之类的无趣传闻。不过入住当夜,却自角角落落里揪出了大大小小十来只妖精鬼怪。

“滚。”站在高高的门槛边,浓妆艳抹的艳鬼高扬著下巴,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然后牵著小猫转身往里走。

“凭什麽?是我们先住的。”“吱吱”乱叫的鬼魅们一个个拦在他跟前不肯罢休。

有一双灰色眼瞳的艳鬼不说话,“啪——”一下捏开手里的核桃,先喂一瓣给小猫,而后慢悠悠地在碎壳中挑拣著:“凭我想。”刻意描画的眉梢细细长长,高高挑动起来,分外显得妖娆。

鬼魅们气得跳脚,显出青面獠牙的原形来要扑过来撕咬,却在一瞬间仿佛被施了术法一般,全都呆住了。

屋内摇曳的烛光模模糊糊晕开一地暗黄,前任的冥主缓缓自光影里内走来。

“他、他、他……”眼尖的妖怪颤著声手指前方,满脸惊恐。

“滚。”伸手揽过白衣的艳鬼,空华低沈的嗓音好似又把人带回阴森的阎罗殿。十殿阎罗之上,黑衣的冥主面容俊美却神情冰冷,墨色的眼瞳一派漠然。

“呀——”一声尖啸,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鬼怪们顿时逃得无影无踪。

这下,莫说是人,连鬼都不敢来了。

搬入新宅一晃一个月。秋去冬来,一早醒来,一夜风声吹来满院素白。桑陌披上毛氅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光映著晨光,刺得越发睁不开眼。

被惊醒的空华看著他说:“再睡会儿,别著凉了。”

桑陌回过身,满脸鄙夷:“鬼还能著什麽凉?”

人却还是乖顺地躺回了床上,毫不客气地把一双带著寒意的手贴上空华的胸膛。

空华低低地笑了一笑,抓著他的手,把他整个拉进自己的怀抱:“睡吧,等等我叫你。”

艳鬼眨了眨眼,不一会儿,渐渐又陷入了沈睡:“昨天答应过小猫,如果下雪就陪他堆雪人。”

“前天还有人跟我说,不能惯著小猫,得让他好好上学。”

男人笑得很无奈,泛开的笑意里夹著丝丝宠溺,熟睡的桑陌听不见。只有房外的风还“呼呼”地刮著,床前的火炉里,火星“劈劈啪啪”地炸开。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风声小了许多,房前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和孩子含糊不清的叫喊。桑陌慢吞吞地穿衣起身,掀开门帘往外看,院子里都白了,一大一小两个站在白茫茫的院子里,正堆雪人堆得起劲。间或有雪花飘飘忽忽地落下,穿过白雪皑皑的枝头,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男子的肩头。

小猫很喜欢雪,白生生的小脸被风刮得通红,一双小手还一个劲把雪往手掌里揉。空华伸出冰冷的手冷不丁贴上他的脸。脖子猛地一缩,被惊到的孩子转过黑白分明的眼,脸上先是害怕,而后嘟起嘴,张开双臂,狠狠把空华撞倒在雪地里。摇摇摆摆站到空华面前,小猫抓过一把雪,“啪——”一下糊上前任冥主那张漂亮得天怒人怨的脸,小手还不忘顺势再往里碾上一碾。

“你……”冥府深处的冥主从未遭过如此欺辱,粘著一头一脸的雪,狼狈得说不出话。

“哈哈哈哈哈……”望见这一幕,桑陌笑得前俯后仰。

空华闻声转过头:“醒了?”

半撩著门帘,里头的艳鬼懒散得只肯露半张脸。不曾染过胭脂,还未上得朱砂,眉目素净,唇角带笑。他穿一身雪一样白的长袍,雪一样白的一张脸一半隐在门帘后,隔著一重翩然飞舞的雪,一双灰色的眼说不出的生动。

有那麽一瞬间,空华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个桑陌。作为伴读,跟随被遗忘的皇子在辽阔寂静的冷宫中嬉戏玩耍,放声大喊,尽情欢笑。昔时的少年也曾有这般清澈的面孔,眉目细致,笑容嫣然。彼时,总以为那方空旷的院子就是天下。后来发现,天下之大哪里是一个小小的冷宫能够比拟。如今再想想,其实,於他们而言,一个能够纵情嬉闹的院子就当真可以是天下了。

“啪——”一下,寒气擦著脸颊飞速掠过。敏捷地闪身避开,黑衣的冥主缓缓勾起嘴角,伸手抓过小猫的衣领,把他提到自己跟前:“死小鬼。”

有一张同自己相仿面容的孩子撅著嘴,不停挣动身体,四肢徒劳地在半空中比划。

“呀、呀……”想要扑咬空华却怎麽也够不著,反而被对方重重地捏了几下脸。眼神凶戾的孩子够著够著,眼眶就开始湿了,后来,索性不动了,搭拉著手脚,撇著嘴,扭过头,远远地看著桑陌。

桑陌见状,忍不住又笑了笑,冲小猫招了招手:“进来吧。你今天还没练字,两个时辰,不许偷懒。”

小猫的笑脸才笑了一半,转眼又挂了下去。

桌上摆著的早点还冒著热气,一大碗白米粥热腾腾地摆在正中间。

“镇里的老婆婆送来的。”空华拍著肩头的碎雪说道。

把筷子伸进碗里慢慢搅动,果然粘稠糯软,米香味扑鼻而来。桑陌问:“什麽时候?”

空华道:“刚走不久。”

“雪天路不好走吧?”想了一想,桑陌轻声道。

随手敲开几个核桃,而后把核桃壳丢进火炉里,炉中几声爆响。空华道:“我一路跟著,没事。”

桑陌抬眼看向他,空华笑著,把一瓣核桃塞进他嘴里。

十来天前,艳鬼带著小猫去镇里闲逛,见一个老婆婆跌倒在路边,便好心扶了一把。谁知,人家这就上心了,不但一路打听著跑来道谢,之后更是时常送来些新鲜时蔬和家常点心。一来二去,从不与他人结交的艳鬼家竟好似结了一门亲戚似的。

“清秀的孩子就是招人喜欢。”摸著桑陌的脸,空华酸酸地打趣。

艳鬼皱起眉头,张嘴咬上他的手指头。

一碗热粥下肚,刚退下的困意又慢慢爬了起来。桑陌歪在铺著兽皮的卧榻上沈思:“要回礼的吧?”

熟练地收拾桌上的碗筷,空华轻笑道:“送礼的事你比我在行。”

桑陌闻言,徐徐挑起眉梢:“听我的?”

空华点头:“听你的。”

“那麽……”舒服地俯在榻上,艳鬼口气叵测,“把那颗药丸送了吧。婆婆说过,他儿子媳妇成亲多年,还没有子嗣。仙家的东西没什麽害处,既然能让男子受孕,给女子服用应当也是一样的道理。”

“不觉得可惜吗?”尊贵的冥主做起凡间的家务来总是不顺手。从空中幻化出几根黑羽,手指几番点化,黑羽飘飘然纠结到一起,慢慢变成了一个一身灰衣的小厮。空华抱著臂膀站到边上看著小厮忙碌,脸上神情不变。

桑陌斜过眼,反问道:“你觉得可惜?”

“……”慢慢走到榻前,空华低头俯视著正用一双灰色眼瞳看著自己的桑陌,“我曾经想过……”

“嗯?”

“再有一个你。”

指尖擦著不施粉黛的面孔反复摩挲。如果再有一个你,小一些的你,他会不会跟当年的你一模一样?到现在我都忘不了第一次看到你时的情景,那麽瘦弱的少年,那麽倔强的眼神,还有,嘴角边的那一抹微笑。在今后的岁月里,我会用尽心力呵护他,拼尽全力保护他。我想看著他慢慢长高,渐渐成熟,看著他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你,一个不曾被楚则昀伤害不曾为空华欺骗的你,那样的你是否会更加快乐,是否能拥有更美满的幸福?

“不过……”话语渐渐低微,贴在桑陌脸上的指尖却始终不曾离去。

“什麽?”桑陌仰起头问。

带著暖意的指尖抚过他清秀的脸庞,最后停在上扬的嘴唇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俯身拥住艳鬼的双肩。空华贴在桑陌耳边,低低呢喃:“桑陌、桑陌……”

“嗯?”

“我很满足。有你,就够了。”

第二年,小镇上到处传说,那谁家过门六年不见动静的儿媳妇有喜了,足月生下个大胖小子。镇子里著实议论了一阵。凡间的种种奇闻异事依旧在人们口中不厌其烦地流传著……连天上的仙家们都活得热热闹闹,更何况是尘世中的凡夫俗子呢?

好炼丹的大太子早已把仙丹的事忘了,又钻研起新的奇思妙想。或许、或许、或许……或许人间也会有这麽一位异想天开的隐者,埋首丹炉,炼出这麽一味能令男子受孕的生子药,而后进贡皇家……那麽……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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