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 已经很少会到学校去了。
不过那几日他因为要准备一篇论文的关系, 每天下班后会回学校,到图书馆里查找和影印一些资料。
大约就是所谓的因缘巧合,那日柳弈手里抱着一本大部头走向阅览区的时候, 就看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男生,一边咬牙切齿地翻着书,一边还不停地抹着泪,一张娃娃脸上眼泪和鼻涕糊得到处都是,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又可爱。
柳弈早在高中时代就已经确定了Xi_ng取向, 也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审美情趣。
他喜欢的是那种身材高大,男人味十足的类型, 眼前这个小哭包绝对是在他的守备范围之外的, 不过大概是这个小孩哭得实在太伤心了,让他莫名的就觉得有些心软。
当时柳弈只觉得这孩子大概是考试砸锅了,正在委委屈屈地复习,所以顺手从包里Mo了包纸巾, 轻轻地推到了方夏面前。
“别哭了,擦一擦吧。”
方夏抬起头, 朝柳弈看去。
即使过了那么多年, 他回忆起那一晚与柳弈初见时的一幕,依然仿若如在眼前。
在感激和仰慕之情的双重美化下,方夏始终觉得, 那时候站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弯起双眼,朝他微微浅笑的柳弈,是他在记忆中所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人。
方夏木楞楞地看着柳弈,像一尾离水的金鱼一样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擦擦脸。”
柳弈干脆好人做到底,撕开纸巾的包装袋,抽出一张,塞进方夏手里。
“哦,好的……”
方夏连忙用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谢谢。”
他红着脸拿起剩下的纸巾,递回给柳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柳弈手里的大部头上——漆黑封皮的书脊上,用烫金字体印着《法医形迹学应用》几个大字。
方夏顿时睁大了眼睛,声音带着一点儿兴奋的颤抖:“你、你是法医专业的学生?”
“对,我是。”
柳弈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方夏在桌子上摞了好几本的法医专业教材,有些奇怪地反问道:“难道你不是吗?”
他说着还朝方夏刚才正在看的《法医毒理学》抬了抬下巴。
“我是临床专业的。”
方夏紧张地攒起拳头,“就……能不能稍微耽搁你一小会儿?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十分唐突。毕竟这个点儿还留在图书馆的,多半不是在复习备考,就是要赶论文赶报告的,谁都有正事,没那么多闲工夫搭理他。
但方夏就是莫名的有种感觉,面前这个刚刚向他释放出善意的漂亮青年,应该会愿意听他说话。
“行啊。”
果然,柳弈想了想,伸手拉开了方夏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问吧。”
方夏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我想知道,如果有人服毒的话,有没有什么检验方法,可以检测出这个人的具体中毒时间,比较精确的那种。”
柳弈闻言,微微蹙起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夏咬着嘴唇,犹豫了起来。
他和面前的人只是萍水相逢,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做过,除了对方是法医专业的学生之外,自己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我们学校那个投毒案,你知道吗?”
方夏用力地磨了磨后槽牙,决定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豁出去了!
“现在网传的那个对室友下毒的凶手,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方夏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柳弈,“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二十多年的发小!”
他语气坚定地
强调道:“我很了解他的为人,所以相信他是绝对不会下毒害人的!”
“……你的好朋友,是展星洲?”
出乎方夏的意料,柳弈没有一听他的话,就露出嫌弃他脑残护短三观不正的表情,反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确认道。
展星洲的个人资料早就被人肉得渣都不剩了,方夏一点儿都不意外柳弈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上人的名字,只点了点头。
“真的,这事绝对不可能是星洲做的,你信我!请你一定要信我!”
柳弈没有立刻表态。
他直视方夏的双眼,而对方的目光不躲不闪,清正而坚定,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心虚和惶惑。
“嗯。”
柳弈忽然笑了起来,“好,我相信你。”
“喂,等等。”
听到这里,特别注重细节的薛大记者,又忍不住开口打断了方医生的叙述。
“通常一般人肯定更愿意相信证据,而不是一个陌生人的随口一句保证吧?毕竟连警方都把阿展给当嫌疑犯了啊!”
薛浩凡扭头看向柳弈,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趟,“还是说,你以前就跟阿展认识,才会也对他特别有信心?”
他可是知道柳弈对男色的审美标准的,偏偏展星洲也是身高腿长、身材贼好还五官英俊的类型。
是以薛大记者本着完全可以去客串隔壁八卦周刊的强大脑补能力,已经默默构思了一出莫非当年柳学长也早注意到了展同学,柳、方二人其实是情敌的狗血八点档剧本来。
“瞎想啥呢你!”
柳弈从损友仿若X光般的奇怪视线里看出了他的脑内小剧场,作势举手要去打。
不过两人此时坐得有些远,他胳膊够不着,于是从盘子里拈了颗花生米,朝薛浩凡脑门上丢。
“我之前的确跟阿展见过没错,但我不是了解他的人品,而是对他的智商有信心!”
柳弈朝展星洲的方向指了指,“我跟阿展在学院的辩论赛里碰到过,还是决赛时的对手来着。”
他向在座众人解释道:“当时他是四辩手,给我的印象,就是Xi_ng格非常冷静、敏锐、理智,反应很快而且逻辑清晰,确实相当厉害。”
展星洲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还不是输给了学长你们。”
“不,重点不是输赢。”
柳弈想到那只莫名其妙就从书柜上掉下来,断成两截的辩论赛冠军奖杯,就觉得自己的屁股和腰都开始隐约生疼,连忙摆手示意展星洲别提了。
“我想说的是,阿展这么一个智商拔尖、头脑超群的学霸,就算丢了一个保送留学的机会,难道还不会自己再去申请吗?犯得着为了这个下毒害人毁掉自己的前程?”
他凉凉的看了薛浩凡一眼,“连Michael你这样的,不也进邓迪了,以阿展的成绩绩点,还会申请不到学校吗?”
“喂!!”
薛浩凡炸毛。
“我成绩很差吗!怎么就成反例了!?”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
不过柳弈并不理他,继续把话说了下去,“就算阿展真是个心X_io_ng狭隘、睚眦必报的人,真咽不下留学名额被抢这口气,打定主意要报复,但他可是个学医的学霸啊!”
“嗯。”
戚山雨也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医学生,肯
定会具备相当充分的毒理知识,就算要下手,也不会选择使用会让人立刻就怀疑到自己身上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
“没错,就是这样。”
柳弈点点头,“真要想搞些能害人的毒药,别说可以从医院里下手,就是路边的花花草草,我也能弄出来十好几种。还有耗子药除草剂杀虫药以及数不清的工业制剂,哪一样都比用课题组的强心药靠谱多了。”
他向众人笑着说道:
“所以,其实我当时在看到网络热帖爆料的时候,就觉得事有蹊跷了,方子只不过是让我加深了这个想法罢了。”
薛浩凡和江晓原显然被柳弈说服了,纷纷表示原来如此,真是太有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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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羟基洋地黄毒苷口服吸收很快,服药后一小时左右血浆药物浓度就能够达到峰值,约四小时达显效,六到十二小时达峰效应。”
柳弈将座位从方夏对面挪到他身边,又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画出案件的时间轴来。
“假设回广君是口服异羟基洋地黄毒苷后中毒的话,以他发病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倒推回去,那么他的服药时间就应该是晚上七点到十点这一段。”
“呜!”
方夏发出一声悲鸣,差点儿就又要再掉眼泪了,“警察说,那晚回广君在宿舍里打游戏,就没出过寝室,所以……如果真是这段时间的话,那星洲他的嫌疑不就……”
“那么有没有可能,药物是事先投好的,只是回广君在那段时间里才服下呢?”
柳弈想了想,提出了新的猜测。
“警方拿走了他用过的杯子,不过没查出里头有异羟基洋地黄毒苷。”
方夏回答,“至于别的,现在还不清楚……”
“就算回广君真是那段时间服下了异羟基洋地黄毒苷,那除了展星洲之外,寝室里的其他人呢?难道就没有嫌疑了吗?”
柳弈在看到爆料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那匿名贴由头到尾都一直在渲染“加害人”展星洲与“受害者”回广君的恩怨,就好像两人平日里就势同水火,恨不得有他没我一般。
但同寝的其他人,却通篇只字未提。
不了解Q大医学院的外人看完帖子,甚至根本不会想到,故事里的两位主角住的其实是一个八人间,更不会知道,在事发当晚,除了回广君和展星洲之外,还有另外五个人也全程都在现场,这些人也应该同样很有嫌疑才对。
第105章 7 eaking bad06
虽然方夏和展星洲同在临床系, 但两人被分在了不同的班里,所以寝室也不一样。
不过两人关系极好, 这些年里, 方夏经常往展星洲的寝室跑,已经跟自家青梅竹马的室友都混得很熟了,自然也能清楚地数出他们寝室里的其他成员来。
方夏想了一下, 回答道:
“他们寝室里,除了星洲和回广君以外,还有四个临床系的学生,也是星洲的同班同学,剩下两个是检验系的。平常星洲和他们六个人的关系都还可以, 算不上很亲密,但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矛盾的样子。”
柳弈想了想, “先不说那两个检验系的, 另外四人的成绩怎么样,有机会竞争那个留学的名额吗?”
“虽然他们都是一班的学生,你知道的,尖子班了。”
方夏诚恳地摇了摇头, “但他们四个人的成绩在他们班里也就一般吧,说不上特别拔尖的那批, 就算星洲和回广君双双被刷掉, 这个名额也轮不到他们的。”
“唔,这就奇怪了。”
柳弈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的笔在指尖飞快地旋转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就没理
由要陷害展星洲了啊……”
方夏看了柳弈一眼,他明白这位漂亮学长的想法。
因为当这个案子刚出来的时候,他也对展星洲同寝的几人产生过怀疑,但后来他还特地找一班的其他同学求证过,所有人都说他是想太多了。
几乎每个被他问道的人都斩钉截铁地告诉他,那四人根本不会去争那个留学名额,这四人之中,有两人正在奋力准备考研,另一个则已经内定了要就业的医院,还有一个压根就没打算再当医生,准备转行卖仪器去了。
至于另外两个检验系的学生,虽然和他们是同届的,但因为专业不同的关系,连大课都没一块儿上过,方夏对他们了解不深,平常碰面也只是笑着点点头寒暄两句,但想来检验系和临床系既不存在竞争关系,也没有利益纠葛,更不可能掺和进保研名额的事儿里。
“果然……”
方夏垂下眼睛,眼眶又湿润了。
“警察又不是傻的,犯案动机他们也肯定查证过了,所以才会其他几人都不抓,就只盯着星洲一个人审吧……”
“嗯,你说得有道理。”
柳弈听完方夏的说明,倒没露出沮丧的表情,反而说道:“既然警方肯定会从犯罪动机着手,那么术业有专攻,我们也别在这方面费力气了。”
他朝身边两眼通红的小兔子笑了笑,“以相信展星洲是无辜的为前提,我们也从自己的专业领域思考一下,这案子的玄机到底在哪些地方吧。”
方夏显然没想到一个素未平生的陌生人,竟然还肯相信自己,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伴随着这几日无处排解的心酸和无助一起涌上心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如果忽略掉作案动机,单纯从这个案件的可行Xi_ng来思考的话……”
柳弈握住笔,另起了一行,开始列起列表来。
他的字迹是传说中只有医务人员才能分辨的“处方体”,虽然字迹很草,但字体装得很飘逸,颇得草书精髓,方夏戴着滤镜看的时候,竟然从中看出了某种超然脱俗的高人姿态来。
“首先,你先前也提到过的,关于用药时间的问题。”
柳弈在纸上写了个序号“一”。
方夏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那个服药时间的推断,有可能不准确吗?”
“当然有。”
柳弈笑了笑,“各种肠溶胶囊,或者缓释膜、控释膜技术等等,这些都可以做到改变药物的吸收时间。”
但他很快敛去了笑容,“但除非是回广君主动把添加了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胶囊吃下去,不然这些可能Xi_ng都很小。”
方夏听完柳弈的说明之后,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我好像没听说回广君有吃药的习惯啊……”
他想了想,又说道:“难道那几天他感冒了,有人把他的感冒药什么的给掉包了?”
柳弈答道:“如果是有人在他吃的药上动了手脚的话,那么这个服药时间和投毒时间的弹Xi_ng,就实在太大了。”
方夏眼光闪了闪,“对啊,如果有人把一颗动过手脚的胶囊或者药片放进了回广君的药瓶里,那只要等他自己把药吃下去就可以了,完全可以用这个方法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啊!”
柳弈点了点头,“但这个推理
成立的前提是,必须真的有这么一个药瓶,而且他得保证自己能及时毁灭证据,而且还要确定不会有其他人向警方提起这个情况才行。”
方夏却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两颊泛出了一点儿红晕,兴奋得两眼闪闪发亮,“没关系,这些我可以查,我一定会找那些跟回广君相熟的人一个个问清楚的!”
“那么,先暂时把有人换药的一条,列在可能Xi_ng上吧。”
柳弈没有再出言打击方夏,而是朝他笑了笑,在序号一后面打了个小括号,然后标注上“换药”两个字。
“还有呢?还有别的可能吗?”
方夏继续追问道。
“当然有,而且还有很多。”
柳弈用笔杆敲了敲学弟的大脑门,“你好歹也是凭真才实学考进Q大的吧,怎么就这么笨呢?动动你的脑瓜儿自己想一想啊!”
方夏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心想我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脑子没搅成一团浆糊已经不错了,怎么还能转得起来,“学长你比我聪明多了,我怎敢班门弄斧哦……”
好吧,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柳弈看在这小孩长得可爱嘴巴又甜的份上,决定不为难他了。
“就你会说话。”
柳弈笑了笑,收回笔,又举例道:“比如,回广君是自己故意服下药物的——换言之,就是自杀了。还有可能是误服,或者遭人诱骗才服药的等等……”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推测一条条写到了笔记上。
方夏听得直点头,然后就着柳弈列出的条目,一项一项地思考应该如何验证这些猜测的对错。
十五分钟之后,方夏看着写得满满的一张纸,感到心中希望的小火苗终于变成了蓬蓬燃烧的火炬,已经对替自家心上人洗脱冤屈充满了信心。
“还有呢?”
他眨巴着哭得通红的兔子眼儿,兴奋地问道:“还有其他可能吗?”
“唔,差不多就是这些吧。”
柳弈把笔转了转,忽然低声“啊”了一声,随口补了一句:“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检验出错或者造假。”
“什么?”
方夏非常震惊,“这、这东西还能出错?还能造假?”
柳弈奇怪地回视了他一眼,“当然啊,这有什么好诧异的,听过著名的辛普森杀妻案吗?”
“不、不知道。”
方夏又露出了那如同离水金鱼一般张着口的,蠢兮兮的表情,“辛什么杀妻案来着?”
柳弈耐心地解释道:
“在十多年前,米帝曾经有一个很著名的案件,前美式橄榄球运动员辛普森被指控在前妻妮可的家中,用刀杀死了妮可和她的情人高曼,当时检方为控其入罪,准备了多项证据,其中一项,就是他们在凶杀现场发现了被告人辛普森的血迹。”
“嗯嗯。”
方夏用力点头,表示自己在很认真的听着。
“然而,辛普森的辩护团在复核证据的时候,再次检查了这份血迹标本,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乙二胺四乙酸的成分。”
柳弈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对临床学生来说,“乙二胺四乙酸”并不是一个很熟悉的名词,所以方夏足足思考了二十秒,才想到了这个东西的用途,“你是说,抗凝剂?”
“对,就是抗凝剂。”
柳弈微笑颔首,提示道:“乙二胺四乙酸盐管,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EDTA管,是一种常用的抗凝管,护士姐姐抽血时紫色头的那种管子就是。”
“我明白了!”
方夏大叫起来,“所以,是有人把辛普森的血样装在抗凝管里,然后滴落到现场的!”
“嗯,庭审法官和陪审团也是这
么认为的。”
柳弈回答:“当时有一个警长曾经随身携带辛普森的血样,在凶杀案现场停留了3小时,然后才把血样送到了痕检部门去,加之从现场血迹里检出了乙二胺四乙酸的成分,所以他们怀疑,那是检方为了将辛普森入罪,而故意在现场滴落了他的血样作为伪证。”
他说着摊了摊手,“然后这个证据就被判定为不采纳啦。”
“厉害了,竟然还能这样!”
方夏顿时感到三观受了一番刷新,对米帝的警方办案手段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感。
“其实华国也出过类似的事儿,有故意的,也有疏忽造成的错漏。”
柳弈继续说道:“就比方说中毒案吧。实际上绝大部分的中毒都是源于自杀,真正的投毒案发生的频率并不高,所以大部分的法医机构也不可能为了那些十几二十年都遇不到一桩的案子,配备齐所有的常见毒物的检验器材和试剂盒子。要知道,能做那些检查的光谱仪一台就得好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呢。”
“那要是真发生了案件呢?”
方夏问道。
“将标本送到具有相关资质的机构去做检查啊。”
柳弈回答道:“还有,像回广君这个案子,人还在医院里的话,那就以医院的检查结果为准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Q大附院本身就在本市的法医系统名录里,可以接受委托做部分的毒物检查……我明儿回去帮你查查目录确认一下吧。”
“学长!”
方夏却忽然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柳弈的手:“求、求你了!别等明天行吗!能现在就帮我查一查吗!?”
要知道,方夏那爪子可是刚刚才擦过眼泪,顺便还抹了鼻涕的,这会儿黏糊糊脏兮兮的Mo上来,简直让柳弈汗毛倒竖,差点儿都要犯洁癖了。
他试着往回抽了抽手,却怎么也抽不动,只好哭笑不得地答应道:
“好好好,查查查,我这就回去帮你查,总行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辛普森杀妻案最早是我从《重返犯罪现场》里看到的例子,后来自己搜了些资料当扩展阅读,还蛮有意思的
第106章 7 eaking bad07
柳弈说到做到, 果然给他的老板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他没有直接说是为了调查最近在网络上成为万众焦点的Q大校园投毒案, 只说是有个学弟想以个人名义送检一份血样, 做某些毒理检查,他想回研究室查一查可以接受样本的实验室名单。
柳弈研究生时代的老板,也是Q市一名颇有名望的资深法医前辈了。
他老人家从业将近三十年, 什么人情百态没有见过?
确实隔三差五就有些怀疑自己遭他人投毒谋害的人,在报警之前,想要先去自检求证的,这些人里绝大部分后来都证实了只是被害妄想而已,但也不是没有试过就此牵扯出大案要案的。
所以, 柳弈的老板想了想,认为自家徒儿的要求没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只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就批准了他深夜回去研究室查阅名单的请求。
四十分钟之后,柳弈从研究室里打电话给还等在图书馆的方夏,将能做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液浓度检测的几家机构告诉了他,其中果然就有Q大附院。
“好, 我知道了。”
方夏飞快地记录
下几个实验室的名字,然后真诚的说道:“学长, 谢谢你, 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
“嗯,还行吧,反正你欠我一顿是肯定跑不掉的。”
柳弈在电话里笑了笑, “但你知道了这些有什么用?你打算怎么做?”
“那个,其实嘛……我现在不是在Q大附院里实习吗?”
方夏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我认识ICU里的一个护士,她跟我关系挺不错的……我想拜托她在帮回广君抽血的时候,多抽一管带给我,然后偷偷地拿到别的实验室去,再检查一次他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血药浓度。”
“所以你是觉得,附院的检查结果有问题?”
柳弈听了以后,在电话那头挑了挑眉。
“我也不知道。”
方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不过,我打算将所有可能Xi_ng全都排除一遍……我想,这其中一定有我想要知道的真相的。”
“不错,这思路很对。”
柳弈爽朗的笑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让方夏听得隐隐有些脸红耳热。
他觉得这位学长真是太帅太帅了。
柳弈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潇洒和乐观,对于这些天来备受折磨的方夏同学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徘徊的迷路旅人,终于看到了远方的一盏明灯一般,让他重新寻到了前进的方向。
“嗯,谢谢……”
方夏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将眼中的热意压了回去,又重新道了一次谢。
“对了。”
柳弈并没有察觉到小方同学的心Ch_ao澎湃,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儿。
“你将回广君的血样送检的时候,顺便把其他常见的洋地黄类药物的血药浓度也一块儿做了吧。”
他建议道。
“啊?”
这次轮到方夏诧异了,“什么意思?”
“唔,就是洋地黄类的那一整套,特别是有口服剂型的那些,都检查一下。”
柳弈解释道:“毕竟这些强心药的中毒症状,都和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症状极其相似,既然要查,那就一并查了吧。”
“可是,不同种类的洋地黄类强心剂,在检验血药浓度的时候,能准确区分吗?”
方夏虽然明白了柳弈这个建议的用意何在,但他毕竟是学临床的,对检验方面的知识只能说是仅仅懂一些皮毛而已。
“唔,那得看是用什么检验方法了。”
柳弈想了想,“这样,你把血样送到这个地方……”
他仔细地翻了翻目录,然后告诉方夏一个药物研究所的名称和地址,“他们的洋地黄类药物检测开展得很全,应该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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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然后呢?”
薛浩凡听得津津有味,几乎是每到一个关键节点,就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那之后,自然是把血样送去做检查了呀。”
柳弈替方夏回答道。
说完,他朝不知情的三人神秘一笑,道:“你们猜,结果如何?”
“卧槽!还带你这样吊人胃口的!”
薛浩凡立刻不干了,把柳弈撇到一边,扭头盯着方夏,满怀期待地问:“方子你快告诉我,之后怎么样了?”
“我那天一大早就把回广君的血液送过去了,接收了标本的药物研究所下午就把结果发给了我。”
方夏是个厚道人儿,即使是在说故事,也不擅长卖关子。
他老老实实的把结果说了出来。
“除了异羟基洋地黄毒苷外,还有洋地黄毒苷、西地兰和毒毛苷K,全部都未在回广君的血液样本里检出。
“什么意思?”
薛浩凡睁大了眼睛:“就是说,被害人根本没服下过这些药物?”
方夏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薛大记者的猜测。
“等等等等……我给搞糊涂了!”
薛浩凡抓了抓额发,满脸写着混乱:“我刚刚还以为你们会告诉我,是Q大附院的检查出了纰漏,以为是药物A,但实际上是同种类的药物B这样的发展!”
对一个非医科出身的人来说,薛浩凡实在记不起那一大串名字极为相似的药品名称,只能用A和B来区分了。
“但你现在告诉我,受害人的血里,其实根本任何一种都没有?”
“嗯。”
方夏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常见的洋地黄类药剂,全都没有。”
“这……”
薛浩凡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另外一个猜测:“会不会是距离回广君中毒的时间太长了,经过治疗,毒素已经都排出去了,所以才检查不出来?”
“这应该不可能。”
同样听得很认真的江晓原插嘴说道。
他作为一个正努力争取两年后成为自家老板的同事的预备役法医官,洋地黄类药物的毒理问题,对他来说是必须掌握的基本知识,于是当即反驳道:
“异羟基洋地黄毒苷的平均半衰期大约是36个小时,要基本从体内排出起码得需要七天以上,而且连血液透析也没法快速清除,如果当时回广君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药浓度真的直逼致死浓度的话,三天之后复查,不可能一点儿都检查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半衰期短的洋地黄类强心药又很少有口服剂型,很难用于投毒啊……”
江晓原说完以后,表情更疑惑了。
“但回广君的情况完全符合洋地黄类药物的中毒症状啊……怎么会检不出来呢?”
他看向自家老板,“还有,那Q大附院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药浓度结果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常见的洋地黄类药物,还可以是别的啊。”
柳弈朝他快要把脸皱成一只包子的徒弟笑了笑,给了他一点提示,“比如,我们这儿夏天常常能看见的那些花儿……”
“啊!那个!”
江晓原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夹竹桃!是夹竹桃!”
柳弈点了点头,“对。”
夹竹桃作为一种常见的观花绿化植物,全株有毒,其毒Xi_ng成分正是各种强心苷类。因此,夹竹桃的中毒症状自然也与洋地黄类药物的中毒症状非常相似。
“但既然是夹竹桃引起的中毒,那么为什么回广君在Q大附院做的异羟基洋地黄毒苷血检会显示阳Xi_ng结果?”
戚山雨也蹙起眉,“两者的毒Xi_ng成分总不可能是一样的吧?”
“当然不一样啊!”
江晓原虽然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依然抢先一步回答道:“夹竹桃所含的强心苷类明明是欧夹桃苷或者黄夹次苷,无论用什么方法做检验,也根本不可能和洋地黄类混为一谈的!”
柳弈微笑着拍拍自家学生的脑袋,“对。”
“……”
戚山雨却在听完江晓原抢答的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看向柳弈,“所以,做出那份错误的检验报告的人,就是真正的投毒者,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