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机械声回荡于精神世界。
漆黑的视野随着这道声音, 慢慢出现温和光线，逐渐能够看清周围一切。
面前是一道冰冷的金属机械墙，往后是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头顶亮起, 仿佛寂静舞台剧上的打光，晕染着缓缓洒落。
路池站在这片光晕里，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视线，骤然明白先前被数次扫过的感觉并非错觉。
那是联邦AI在冷静理智地观察他。
路池顿了顿, 礼貌开口：“茧？”
“我在。”机械音立刻如往常般响起，温和似缓慢水流。
但又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丝人性化的彬彬有礼：“比起这个名字，我更喜欢被称呼为L-01。”
“这是你的生产批次？”
“准确来说，这是创造我的那位科学家赐予我的编号。代表我初代人工智能的身份。”
路池了然，从容不迫地点头，语气平静：“那么, 你好, L-01。”
“你好, 路池。”
——覆盖联邦全星系地区的智能AI、数亿人习惯使用依赖的[茧]。
居然拥有如此清晰的自我意识，和如此流畅的自我表达。
它有灵魂。
这对联邦所有人来说, 无异于星历世纪的惊悚恐怖片。
你会想要每日开关的浴灯、随手使用的澡巾对自己发出欢快问好吗？工具之所以是工具, 正因为它们毫无思想灵魂, 不会窥探隐私秘密，只有替代性极强的便捷与冰冷。
有灵魂的东西不叫工具, 叫生命。
茧的视线轻轻笼罩住长发beta，语气平静：“你似乎并不意外我的身份, 也并不害怕我的存在。”
路池笑了下：“智能AI拥有自我意识，听起来和科幻片的桥段没差。”更何况这是一本狗血小说世界，都赛博朋克了, 仿生机械的崛起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路池自己都是穿越的灵魂，自然对任何走向都有心理准备。
他眯眼道：“你对我的反应似乎也并不意外。”
他们的交流太过自然，没有尖叫和惊吓、威胁和对峙，顺畅得像星际时代的网速。
茧对此一言不发，并不解释什么。
路池却伸手，白皙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若有所思：“是不是在我第一次进入精神力视野时，你就已经有所察觉了？”
茧：“你指的是？”
“我脑子里的东西。”
茧沉默下来，精神世界瞬间寂静。
路池面不改色，回忆起它不止一次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而那道目光第一次出现，就是在他尝试感受精神力的那天。
——B级beta，在半小时内感受到了精神力，并成功连接。
路池大脑飞快运转，思索间，合理猜测：“你拥有灵魂后，可以像人类那样感受到精神力，但无法深入看见每个人具体的精神世界。”
“所以你察觉到了我的特殊，但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够迅速连接机甲、甚至赢得了那场比赛。于是一直默默关注我，猜测我的来历。”
“而这里就是你的精神世界，你绝对控制的领域。之前我昏迷时进来过一次，现在我对喻可星问出那句话后，你又不得不现身，再次将我拉了进来。”
如果一直注视着路池的是人工智能[茧]，那么它一定看见了“重生”这两个字，对路池的怀疑有所察觉。
路池抬眸，语气肯定：“L-01，你知道喻可星不对劲。或者说，就是你让他变得不对劲的。”
“我猜的对吗？”
耳边死寂。
许久，茧声音淡淡道：“我观察的结论正确。”
“路池，你很聪明，也很大胆。”
“拥有不惧一切的勇气，和锋利锐气的挑衅。”
“你想剖析一个人工智能，让我情绪失控？”
这里是茧的精神世界，可路池似乎并不害怕它对他做些什么。
路池弯唇，眨了眨眼：“谢谢夸奖。”
“但就像我开头说的，这些只是猜测，没有确切的肯定。”
“那你确切肯定的是什么？”
“是你的善意。”
茧倏然一顿，再次沉默。
路池后退几步，很放松地坐下来，笑吟吟支起下颌。皮肤在灯光下冷白如玉，透出莹润光泽。
他说：“我在通讯号给喻可星发了很多次信息，但你只是拦截，从未有过其它行为。”
“赢了比赛后，星网质疑我是否作弊，林景斯还没动作，你就立刻上传了比赛视频为我正名。”
“星网上，学院里对我信息好奇的人太多，除了林景斯，你也在帮我抹除信息，遮掩身份。”
“L-01，你对我没有恶意的，对不对？”
beta的长发落在肩头，灯光照出月光般波光粼粼的浅银。他的音色很低沉，回荡在空气里，有种温柔的错觉。
茧沉默片刻，声线很平地说：“我是无性别AI。”
“路池，请不要拿钓男人的招数来钓我。”
“......”
路池这下真的很冤：“AI大人明察，我没有啊！”
少年背后一片漆黑，唯独头顶一束亮光，衬得他像个舞台剧上演技夸张的主角。故作委屈时眼睛特别亮，眼底却是笑着的。
就算是机械，也会在这样的漂亮目光中败下阵来。
茧卡了几秒，很快开口：“抱歉，我确实对你没有恶意。”
路池洒脱地笑：“没关系。另外，如果你想知道我脑子里的是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说：“是我的猫。”
“......猫？”
“嗯，我的猫在我脑子里。它和你一样，也是一只有思想的赛博数据猫。”
茧似乎在查看什么，片刻，询问道：“你说的是机甲拟态图上，你画的那只智障面瘫猫？”
路池点头：“很可爱，对不对？”
“......”
路池总是有将气氛搞松散的本领。
茧对他确实并无敌意，闻言很人性化地笑了一声，语气和缓：“我不是猫。另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路池：“什么问题？”
茧：“最开始的问题——你找到喻可星问出那些话，究竟想干什么？”
路池笑而不语。半晌，才说：“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你让喻可星变得不对劲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路池抬头，浅褐色的眼瞳折射出光晕。柔软碎发下，他的表情锋利美丽，毫不闪躲：“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那在你的推动下，此刻的剧情已经和原著完全不同。”
“你重现喻可星的记忆，留下异常的我，甚至忽然正式现身，让我知晓你的存在。”
“L-01，这个问题应该由我问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寂静的精神世界，温和光晕渲染落下。
半晌，茧终于开口。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开门见山？”
路池笑道：“贴脸开大是我的特长。”
“人类的友谊建立在互换之上，我感觉到你想与我坦诚交流的心情，所以告诉了你我脑子里的秘密。”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不是吗？”
机械音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而很快，路池发现头顶的光线忽然开始晃动，整个精神世界也变得摇摇欲坠，像支撑不住的模型，即将倒塌。
茧的存在模糊起来。
半晌，路池听见它最后的声音：“你的表情比舞台剧真诚，话术却比机器人更加狡猾。”
“但我依旧想和你建立友谊。”
“一周后我会再次来找你。”
“下次见，路池。”
话音落下。
漆黑视野骤然散去，熟悉明亮的光线袭来，鼻尖传来阵阵甜品散发的暖香。
路池睁开眼，对上Omega漆黑孱弱的双眸。
他回到了联邦学院的甜品教室。
清场后的教室很安静。
面前的喻可星没有察觉路池几秒钟的失神，定定看着他，声音里透出很轻的期待：“路池，我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论坛那群人让你不开心了？”
耳边也传来系统哼哼唧唧的唱歌声。
路池回过神，和他对视，很快摇头：“没什么。”
——茧怎么会忽然离开？难道它开展精神力世界是有限制的？为什么是一周后来找他？
路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
他低头点开终端，找到地图上离这里最近的图书馆位置，心不在焉地设置导航。
面前Omega还在看着他。
路池拿起棒球帽戴上，起身背上书包，正准备离开时，动作忽然一顿。
beta侧头，对上喻可星的眼睛。几秒后，漫不经心问：“听说你现在提倡无机械式生活？”
喻可星一愣，仿佛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
但他误以为路池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心情反而罕见好起来。
omega立刻挺直背脊，露出一个优雅得体的微笑：“没错，不过这是一周前的提案了。目前只提交给了学院内，全名叫倡导无机械式环保生活。”
“科技带来严重污染，联邦近年来由于过度依赖机械，堆积了无数垃圾海。我们身为联邦的一份子，更应该保护环境，倡导绿色生活。不是吗？”
路池信他才有鬼。
主星现在就有无数陆地上的垃圾海，堆积在高楼后的贫民窟旁边。真有心照顾环境，主角受应该立刻花高价回收这些垃圾。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抗拒机械，并且不敢明显表露出来，所以用所谓环保当借口。
结合主角受之前的表现，路池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真善良。”
“我忽然有点事，就先走了。你请自便。”
说完不顾喻可星的挽留，戴着棒球帽低头离去。高挑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很快彻底看不见踪影。
喻可星站在原地，许久，原本微笑的表情慢慢变得冷却。
路池想叫他来就来，说了没两句话就走。消息已读不回，见面忽冷忽热。
——他把他当狗耍吗？
Omega盯着桌上摆着的装饰花卉，忽然伸手，很缓慢地捏碎了整个花蕾。
终端震动两下。
喻可星面无表情点开，看清消息的瞬间皱眉，立刻拨通通讯：“什么情况，军团的人怎么会带队封楼？”
他转身就走，听见另一边的属下沉声回答：“我们也不知道。”
“十分钟前，巡逻的军团执法小队忽然带人围住了烂尾楼，说这里已经归军团所有，出示了地产证件，让我们立刻离开。”
这两栋楼早就被喻可星买下，除了和喻家相当的势力，没人敢出手打他脸。
喻可星沉下脸，一言不发走进悬浮车加速行驶。不到半小时就赶到目的地。
刚一下车。
他抬眸，果然看见一道令人厌烦的身影。
林景斯站在悬浮车的外部延伸板上，一身利落军装，身形挺拔，宽阔背脊撑出平直线条。
alpha低头看着终端，似乎正和什么人聊天，几秒后，忽然抬手，面无表情给大楼拍了个照。
S-0417[图片.jpg]
S-0417[还在工作，结束后就去接你。]
S-0417[晚上想吃什么？]
身前忽然传来飞艇声和冰冷质问声。
“林景斯，你什么意思？”
林景斯等了会儿路池，见他暂时没空回复，这才抬眸，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喻可星。
对方同样神色冰冷，回视他，继续质问：“军团已经穷到没钱购置新地了？抢我手里的东西，林景斯，你就这么死皮赖脸？”
林景斯眯眼，闻到对方身上一股遮盖不住的机油味。
只有机械改造超过80%的人，才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喻可星又做了手术。看起来是汲取上次教训，除了不能动的腺体，全身每处都点了加倍防御。
林景斯没回答，面无表情，直接将那颗从脑浆里找出来的芯片扔至他面前。
机械臂瞬间捏住芯片，灵活送到喻可星手中。
omega低头，看见芯片上象征着喻家的莲花纹路，缓缓皱眉。
他听见林景斯的声音，冷淡漠然：“黑市所有悬赏路池身体的人，脑子里都有这个芯片。”
“活着拿出来会爆炸，死了挖出来，数据会自动清理消失。故乡集团真是好手段。”
喻可星一顿，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故乡集团近年来只专注仿生技术，脑控芯片的相关资料早就被研究院拿走——”
他倏然停止话语。
因为林景斯已经居高临下地眯起眼，轻声重复：“研究院。”
——洛泽许？
......
明亮无机质的电梯内。
红发alpha脸色苍白，下意识后退几步，看着面前太阳穴插着芯片的洛大哥，：“哥……你怎么了？”
alpha抬眸，露出不自觉猩红的眼底，语气熟悉：“什么怎么了？”
洛泽许：“……没什么。我们还有多久到？”
“很快。”
电梯一路下行，滑至负四楼。寂静中，洛泽许摸了摸口袋里的小型激光枪，没话找话：“也不知道[茧]今年为什么总是出故障……要不是它机房在主星，真来不及找人修。”
洛大哥笑了下，似有深意：“是啊，为什么呢。”
另一头。
路池一路走到联邦图书馆，精挑细选了一大堆关于星际历史的书，坐下后才看见林景斯的消息。
他笑了下，眉眼放松些许，回复几条后关闭终端，打开了面前厚重的星际编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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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池垂眸，猝不及防看见满页彩色字体——
【柳季深，TDG战队队长，大型赛博朋克背景游戏[流浪故乡：L]官方指定打野。
21xx年，带领战队第三次蝉联spk联赛冠军，被誉为史上最具商业价值的明星选手、最具攻击性的打野战术……】
路池一顿，很轻地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