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池晕得很快。
因此也并不知晓, 在他刚跌入林景斯怀中的那一秒,浮空岛D区的所有直播镜头忽然失灵。巨大全息屏幕闪烁了几下,倏然变得漆黑。
狼狈漂亮的长毛银猫消失在众人视野。
解说愣住, 麦都忘记拿开,立刻质问耳机里的同事:“怎么回事?这是代表联邦历代级比赛的一幕,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黑屏!”
——B级Beta战胜A级alpha,这是联邦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场胜利, 都给我狠狠拍下来啊!
更何况这个beta还在对着镜头比猫耳朵!
耳机里的同事比他更懊恼,隐约还能听见导播的哀嚎:“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才会三番两次掉链子……这批机械天眼是最新货,怎么可能坏?!!”
现场众人自然也沸反盈天。
喻可星和洛泽许被军团来人挡在比赛现场外,根本无法靠近路池。omega以为直播事故是林景斯手笔,气得脸颊煞白。
“这里是浮空岛,喻家的地盘。林景斯, 你现在是想干什么??”
场面简直乱成一锅可以喝的粥。
就在此时, [茧]忽然自每个人的终端响起。依旧是温和无机质的电子音:“经检测, 浮空岛D区电缆出现故障错乱,正在维修中, 请各位稍安勿躁, 等待片刻。”
“……”
什么鬼电缆, 偏偏这个时候坏?
众人懊恼间,目光往场地内看去, 却发现那里已经不知何时被人围起,彻底清场。
满脸血的beta早已消失不见, 徒留一个昏迷的alpha和他黑色的机甲残骸。金属地面满是枪痕与打斗凹陷,难以想象经历了怎样一场激烈的战斗。
更难以想象,会有beta从这样的攻击中存活, 绝境翻盘。
林景斯宛如抱着一只受伤的银猫,小心抱着路池,低头往飞艇里走。身后喻可星追过来,似乎想叫喻家人过来拦住他们,抢走路池。
军团手下看了眼林景斯脸色,猝不及防出手,闪电般将喻可星劈晕。
林景斯看也没看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只知道,怀中的beta在很轻地皱眉。
alpha一路走进飞艇,利落关门,很快消失在半空。智能AI喷出舒缓喷雾,他将人放在柔软台上,皱眉抹去他额间的汗:“立刻扫描全身,准备好修复喷雾药剂。”
[好的,先生。]
全息光芒扫过昏迷的路池全身。
林景斯马不停蹄将毛巾用热水浸湿,在扫描完成后,轻轻剥去beta作战服,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身体。
黑色作战服被血浸透,隐约透着铁锈味和信息素的细雪香。
林景斯却半点旖旎心思也无,眉头越皱越紧,呼吸越看越沉。到最后,深绿眼眸透出浓烈至极的杀意。
——台上的少年身体雪白如软玉。
然而擦干净那些恐怖血痕后,他的肋骨、腰侧、手臂布满无数青紫痕迹。原本红润的唇瓣苍白如纸,太阳穴那里青紫尤其重,喉咙也变得红肿。
一看就是使用精神力过度,造成了血管破裂和神经损伤。
以及在作战中被伤害次数过多,身体也跟着显现痕迹。
林景斯从前经常这样,瞬间就看出路池的伤口所在。
果不其然,AI很快播报路池情况:[监测到病人神经损伤较重,建议修养后再动用精神力。此外,请将药剂点涂在他后脑、耳后、太阳穴……]
林景斯垂眸,快速妥帖地上好药,为他清理好头发和身体。
AI预计路池醒来的时间在五小时后,男人垂眸半跪在台前,与beta十指紧扣,盯着这张漂亮锋利的脸沉默等待。
临近夜里,窗外蓝紫色霓虹灯亮起,照亮无数高楼。
实战赛的镜头似乎终于修好,很快投射出巨大的现场画面。解说非常敬业,激情四射地起身道:“朋友们,这无疑是里程碑式的一步!”
“联邦学院乃至星际历史,从未有过Beta打败Alpha的记录!性别无可更改,等级决定一切——联邦人生来就被告知这个世界的冰冷法则,我们拥有上天赐予的精神力,却被残酷地分为三六九等,被森严的等级制度所定义。”
“人类科技发展至顶峰,社会阶级却固化成常态。而刚才的这场比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beta也是可以打败alpha的,我们是能够心怀希望、坚持攀爬的!”
“我看到了全新的,勃勃向上的另一种可能!”
解说终于不需要看稿,不再称呼路池为“那个beta”、“这位同学”。
他看着镜头,出身贫寒、一路走来的记忆在脑海闪回。人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他穿上他的鞋子走来走去,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
然而路池比他这个B级alpha更为艰难。
他只是个十九岁的beta。
解说吐出口气,片刻,看着镜头笑着点头:“路池同学,恭喜你赢得你的第一次比赛,辛苦了。”
“好好休息,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晚安。”
屏幕转播结束。
这一晚,不知有多少个人在心中跟着他默念:恭喜你,路池。
晚安,路池。
林景斯收回目光,侧头看着面前沉睡的路池。半晌,忽然难掩骄傲地笑了下,轻轻吻住他苍白的唇。
唇瓣轻轻贴着唇瓣。
alpha低声呢喃:“真了不起。”
“快点醒来吧,我的英雄。”
视野一片漆黑。
仿佛回到第一次感受到精神力的瞬间。
路池抬眸,行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脚步不紧不慢,神色淡然从容。
走着走着。
忽然有一道视线落下,清晰冰凉,不含丝毫感情。
路池眯眼,感受到第无数次的、熟悉的被注视之感。
这股视线,在当初成功感受到精神力时出现过,在他咬牙在场内躲闪攻击时出现过。此刻在昏迷的梦中,又再次出现在路池周围。
——谁在一直看他?
路池没有说话,似乎是走累了,停在原地盘腿坐下。寂静的漆黑中只有他一人,他懒洋洋支着下巴,歪了歪头:【系统?】
意料之内的。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路池有点担心,担心它会不会因为这次比赛被打得更加痴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半垂的睫毛颤动,仿佛蝴蝶欲展的翅膀。
下一秒。
路池忽然听见一道极为模糊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却又越来越模糊,无法分辨音色。仿佛近在耳边,倏然拂过他冷白的耳尖。
[你来自……哪里……]
[你来自……哪里?]
[你来自,哪里?]
路池挑眉,言简意赅:“你谁?”
声音没有回答。
路池也不着急,低头从容查看自己的身体——他依旧是十九岁的模样,依旧顶着一头基因银发,没有突然改变,也不是突然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甚至连无名指上的戒指都还在。
路池无意识摸了下钻戒,半垂着眸,很轻地笑了:“幸好你没把我带走,不然就等着林景斯炸毁世界吧。”
话音落下。
视线突然卡了一下,仿佛被什么该死的bug卡住后脑,满脸血也不敢拿下来。生怕被引爆。
随即,路池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什么用力生气地打了一下。
“……”
这么人性化的吗?
眼前的漆黑瞬间如墨水般褪去,身体感官逐渐清晰。耳边传来几乎听不见的平稳呼吸,手指被什么紧紧扣住。
窗外天光破晓。
路池睁开眼,对上一双深绿色的眼瞳。
系统在脑海中恭喜他醒来:【宿主你醒了!那我就放心去睡啦,么么哒哒哒哒哒!】
林景斯半跪在路池身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不转睛。
——不管多少次,林景斯似乎永远都能出现在路池面前,为他准备好一切。
“醒了?”
男人小心抱住beta,低头时鼻尖挨住他鼻尖,声音低沉:“有没有哪里疼?需要我叫医生吗?”
路池眨了眨眼,感受到自己已经完全消除疼痛的身体,轻轻摇头:“除了神经还有点痛,其他地方都差不多没感觉了。你用的什么药?”
因为长时间的沉睡,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景斯拿过一旁的温水喂他,轻声说:“研究院新型药剂,只针对身体。神经的药剂太危险,我没有给你注射,静养就好。”
“你的下一场比赛在一周后,正好和我同一天,来得及恢复。”
路池被他抱在怀里,以一种伺候高龄老佛爷的态度小心喂水、轻柔抚背,忍不住仰头笑起来。
他咬了咬林景斯鼻尖,双手揽住他后颈,语气亲昵:“林景斯,我又不是玻璃做的,你别这样啊。”
一觉醒来,beta的尾音似乎都黏人了些。
林景斯察觉到这个人的撒娇,喉结滚动,稳稳接住了他赤裸的身体。炽热呼吸碰撞,轻轻撞入对方唇齿。
水声交缠。
他们接了个很漫长的吻。
林景斯轻轻蹭磨路池唇瓣,缠咬他舌尖,半晌,声音更加低沉:“路池,不要再受伤。”
路池一顿。
他听见他说:“你知道吗。”
“当时我很想强行叫停比赛,杀了那个alpha。”
那样狼狈的、受伤的路池。
S级alpha瞳孔紧缩,信息素陷入暴动。是[茧]及时通知军团带人赶到,注射特效抑制剂,才得以勉强控制住他的理智,不至于当场大开杀戒。
路池笑了下,舌尖勾住对方,指尖安抚地捏了捏他后颈:“那怎么没叫停?”
林景斯不是个会因为所谓家族就改变自己决定的人。
年轻alpha盯着他,深绿色的眼瞳深而沉。
片刻,他很平静地说:“因为那是你想要的。”
那样狼狈的、受伤的路池。
可也同样是绽放出耀眼光芒的,美丽锋利的路池。
那是路池的人生,是他漫不经心、一路坚持的英雄时刻。林景斯可以担心他,却不能干涉他,可以保护他,却不能以忧心愤怒的名义,强行将他从自己的人生道路中拖拽离开。
林景斯懂路池的倔强。
更尊重他每一次受伤的坚持。
真正爱一个人,就不会想让他只生活在自己的庇佑之下。闪闪发光的灵魂永远自由,而他甘心做他自由的听众,做一座沉默等待的石像。
林景斯咬着路池舌尖,半晌,轻声呢喃:“如果能把你的痛分给我就好了……”
看他闪亮,他当然自豪、骄傲、欣慰。
看他受伤,他也心疼、愤怒、不忍。
——哪个组织能研究出疼痛转移器?故乡集团?研究院?
路池又笑起来。
四目相对。
他们仿佛互相装了吸引器,忍不住再次缠吻在一起,空气都逐渐湿润。路池被林景斯抱紧在怀里,不断亲吻,十指紧扣的双手又湿又热,在冷白皮肤上按出漂亮的红痕。
吻到最后。
最后居然是林景斯叫的停。
年轻alpha眼瞳紧缩,呼吸沉沉,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路池耳尖,声音嘶哑:“你还没好,不适合做……养够一周再来。”
“一周后实战赛也刚好结束。”
路池笑起来,故意在他耳边吐气,感受到他更加硌人的反应,这才笑着埋在他肩窝,很轻地蹭了下。
路池说:“一周后的比赛我就不参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