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回南天。
周五晚自习，一中的电路忽然出问题，呲啦熄灭大片灯带。高一整栋楼都陷入黑暗，文科班那块最严重，只亮着零星一点昏黄。
灯光一灭，晚自习自然进行不下去，难得的意外休息，四五层的教室里立刻传来学生们的隐约欢呼声。
实验一班的讲台上，班主任夏琳淡定维持秩序：“行了啊，停电而已，你们坐着别乱跑。”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嘱咐正折千纸鹤玩的班长：“路池，你看着点他们，我出去问问情况。”
被点名的男生坐在第三排中间，闻言停下动作，细碎黑发下的双眸看过来，在夜色中澄明而透亮。
他很高，挺拔身形撑起浅色校服，领口处掐了道水洗蓝边，衬出清爽的薄荷少年气。左边手腕随意搭在桌边，腕骨锋利清瘦，露出一截最新款触屏手表的腕边。
纯白色。
夏琳话音刚落，就见他起身走过来，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清越：“我跟您一起去吧，楼梯间灯坏了，容易摔。”
路池看着夏琳临近生产期的肚子，顿了顿，强调：“我要陪您去。”
黑灯瞎火，回南天又潮，万一摔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夏琳心头微暖，神色温和地将手机递给他，脸上露出点笑：“辛苦你了。”
“不辛苦。”路池也笑，小心扶着怀孕的老师，不忘回头叮嘱同学：“大家稍安勿躁，等我们回来。”
他在班上很受欢迎，众人立刻点头应和，有女生大胆开口：“班长，我帮你管纪律，你刚刚折的千纸鹤能不能给我啊？”
千纸鹤是路池随手折的，给谁都无所谓。他弯了下眸，刚想点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语气很淡，仿佛含冰，漠然平静地响起，毫无征兆打断对话：“路池。”
路池一顿。
活了十五年，这是第一个能把他名字叫得如此冷淡的人。
路池先对女生说了句好，才侧过头，抬眼看向身后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少年。
黑发少年不知何时冒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高一实验班门口，一双漆黑瞳孔和路池对视，浑身散发阴冷气息，像只惨死在校园的鬼。
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从被陆家领养到现在，一起生活三年多，陆京世半点没变，只喊他名字，从不叫他哥。
“......”路池无声轻啧了下，漫不经心打招呼：“你下课了？”
这话问的很多余，一中初中部下午六点放学，而现在已经快八点了。
多余的问题，象征着问话人的不走心。
但更像对方刻意拉出的距离感。
陆京世顿了几秒，没什么表情地回答：“嗯，我等你。”
等他一起回家。
路池被陆家领养了三年，陆京世就等他一起回家等了三年。
从第一年的在车里等，到现在追到学校里、守在教室门口等。
陆京世雷打不动，仿佛一只被缠上就甩不脱的水鬼。
路池哦了声，露出一个很敷衍的遗憾表情，眨眼：“那你不用等了。”
“我和夏老师还有事，你自己回去吧。司机应该在校门口？”
说完，路池完全没管陆京世的反应，扶着夏琳就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很少这么不顾及旁人感受，夏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也没说什么，跟着开口让陆京世回家。
头顶灯光昏烁，二人拐过一个拐角，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陆京世没追过去，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盯着路池的影子看。
半晌，他才转头望向实验一班的众人。
众学生对上这死小孩的目光，顿时心中一阵嘀咕，只感觉自己在和恐怖片里的鬼对视——
在杭城一中，没有人不认识陆京世。
他在一中太有名，和路池一样有名。只不过后者是因为优异成绩、惊艳脸蛋、漂亮身形、聪明智商等等等等。
前者却是因为显赫家世和阴郁病气，以及古怪性格。
陆京世是两年前转进一中的。
他自幼病重，身为养尊处优的京市集团少爷，却不知发什么神经，拖着病体坚持来一中上学。从一开始的坐轮椅，到如今的勉强正常行走，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是男人就努力站起来”。
这事上过本地报纸头条，媒体大肆夸赞陆家家风清明，陆京世本人也大受好评，又因为他常年位居年级第一，还被选为了最爱学习的优秀学生之一。
杭城一中是本市最好的中学，实验班更是非富即贵。众学生多多少少都知道陆京世本人性格，闻言只想撇嘴。
陆京世毫不在意。
当着一班众人的面，他缓慢走到那个正兴致勃勃把玩千纸鹤的女生面前，面无表情开口：“千纸鹤给我。”
“......”
女生莫名其妙，乐了：“你谁啊？这是班长给我的，凭什么给你？”
一个初三生，听说连续两年跑来等路池下课放学。这也就算了，毕竟他们都看见过路池和陆京世上同一辆车，二人不可能不认识。
大家私底下都猜测，路池可能是陆家世交什么的。
但那关他们什么事？
路池就是路池，他们喜欢他又不是因为这层关系。
陆京世和女生对视，点开左手手腕上的最新款触屏表，表带露出来一截，纯黑色。
少年言简意赅：“一万，给不给。”
“一万很多吗？”女生笑了：“连我一周零花钱都不够，小弟弟，你还是听我们班长的话，赶紧回家吧。”
她刻意加重了“我们班长”这四个字。
陆京世盯着她，毫无波动：“一百万。”
“......”
大家家世都不差，但一百万对于家教严格的高中生来说，确实算一笔小财。
女生嘶了声，立刻变脸屈服：“成交。”她点开自己收款码，假惺惺问：“我这还有班长收款码，你没有吧？需要的话十万就卖。”
——对不住了班长，等我拿到钱，我给你包一辈子的甜筒！
陆京世却冷淡拒绝：“不需要。”
他转完钱，接过那个草稿纸折的千纸鹤，小心放在苍白掌心，转身离开实验一班。
头顶灯光昏烁，一路缓慢下楼，每层都能听见学生们的隐约笑声。
直到走到高中部一楼大门口。
陆京世这才停下脚步，低头，漆黑眼瞳半垂，静静看着掌心潦草折叠的千纸鹤。
月光下，草稿纸上还残留着路池随手画的千纸鹤眼睛。
很大两只，睫毛长长卷卷翘翘，闪着布灵布灵的光。
是路池的画法。
陆京世和这两只大眼睛对视，半晌，不知在回答谁，面无表情轻声道：“我有。”
路池是他哥。
陆京世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不管是收款码，还是房间门密码。
又或者他惯常用的所有习惯性画法。
因为他喜欢他。
陆京世，心理和生理，都变态地对自己的领养哥哥有反应。
他真恶心。